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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7章 汗廷暖意


内亚草原的深秋,比任何地方都来得更早、更决绝。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风从北方扑来,裹着白桦林的气息与遥远冰原的寒意,将草原上最后一抹金黄尽数压倒。积雪先是薄薄一层,覆在干草与泥地之上,像一块仓促铺就的白毡;两日之内,便已没过马蹄,将营地四周的小道糊成一片灰白。炊烟升起来,被风压得低低的,贴着毡帐顶蜿蜒爬行,最终散入铅色天幕,了无痕迹。

咄陆汗廷却是暖的。牛羊早已入栏,粮草与干肉堆满了辎重帐,酒坛子码在帐角,一排接一排,散发着微酸而醇厚的气息。孩子们被裹进厚实的羊皮袄,在帐篷间的空地上踩雪嬉闹,脚印密密麻麻,像一幅胡乱涂抹的地图。李梓带着李杆追着一只被雪惊散了魂的野兔跑了大半圈,最后兔子跑了,两人却滚进了一个浅雪坑,哈哈大笑着爬起来,浑身白乎乎的,活像两个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阿娜希塔站在帐口,双手抱着一只热陶碗,看着这两团雪白的闹腾,嘴角含笑,既不去追,也不去拦——她已渐渐摸清了这汗廷的脾气:有些热闹,是要留着的。

午后的日头短促,斜斜照了一会儿,便已开始向西沉坠,将天边染成一道烧尽的铁红。汗廷大门外的哨兵忽然喝了一声,随即传来马蹄踏雪的沉响,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夹杂着驼铃的叮当与驭手的吆喝——那是一支队伍正在逼近的声音,不急不躁,却有一种历经长途跋涉后特有的疲惫与笃定。

“是商队!”哨兵扯着嗓子向内喊,“那是沙陀人的旗!”

苇尔嘎最先从马厩旁的草垛上跳下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跑向大门,探头张望,眯眼认了认,随即往后一喊:“姐姐!是努拉丁老头!咱自家的商队来了!”

艾丽努尔正在帐内翻看一份从基马克方向递来的情报,听见这声,当即将羊皮卷往桌上一拍,抓起披风便往外走。出门时差点与匆匆赶来的图尔坎撞了个正着,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多言,默契地并肩加快了脚步。

努拉丁骑在一匹枣红骏马上,身后跟着长长的商队——骆驼、马匹、马车交替排列,足有四五十人的规模。领头的骆驼脖颈上挂着一串铜铃,在寒风中哑声叮响,像是在替整支队伍做最后一程的宣告:我们来了,我们终于来了。他跨下的战马喷出团团白气,四蹄踩进汗廷入口时,他才勒住缰绳,慢慢地翻身下马——动作沉稳,带着长途赶路后骨骼的钝重感,却没有任何将将赶到的慌张。

艾丽努尔大步迎上前,视线先扫了一圈商队,随即落到努拉丁脸上,抬声问道:“努拉丁大叔,一路可还顺利?路上没被古尔鲁格人盯上?”

努拉丁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语气里带着风尘仆仆后的豪迈:“大雪封山前三天,才刚刚踩着点赶到。古尔鲁格人的探子确实跟了我们一段——不过嘛,”他顿了顿,眼角一弯,“他们的马跑不过大雪。”

艾丽努尔哼了一声,却掩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你倒是会挑日子。再晚三天,连我也得出去扒雪堆找你的尸骨了。”

“那可不行。”努拉丁一本正经地回道,“我还有好东西要交给夫人,死了多可惜。”

片刻之后,努拉丁来到咄陆汗帐。

咄陆汗帐内炭火正旺,松脂的气味在空气里散漫开来。卢切扎尔端坐主位,黑色披风搭在肩头,发间那枚镶金的发饰在火光下偶尔一闪,沉而不张扬。努瑞达立于左侧,手中转着一枚小小的骨哨,神情平静;契特里与列凡分立两翼,铠甲上还未拍去今日操练留下的尘雪。

努拉丁大步跨入帐中,在卢切扎尔面前单膝跪地,右拳抵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沙陀礼:“拜见夫人。”

“努拉丁大叔,辛苦了,起来说话。”卢切扎尔的声音稳而有力,“路上如何?”

努拉丁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以蜡封口的皮质信函,双手呈上:“古勒苏姆夫人托我转致问候,恰赫恰兰一切安好。她命我此行押运一批物资,说是两家情谊,特地备下的。”

“两家?”卢切扎尔的嘴角微微一撇,语气里带出几分不以为然的冷哂,“她是这么说的?我们共事一夫,如今反倒成了‘两家’?这话,说得倒是体面。”

努拉丁心知刚才措辞不当,却也无意解释,只垂手立着,不接这个话茬,径自顺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道:“古勒苏姆夫人知晓夫人您与古尔鲁格部之间的旧账尚未了结,命我押运一批恰赫恰兰的精良军械——锁子甲二百套,弓弩五百张,弩矢两万支,另有波斯匠人手制的长柄破甲矛三百杆。”他停了一下,补充道,“那些长矛,是专门针对古尔鲁格部具装骑兵定制的。波斯匠人照着他们骑兵的甲厚,一寸一寸量出来的。”

努瑞达不动声色地接过信函,递至卢切扎尔手中。卢切扎尔拆开,目光在信纸上掠过,眉梢微微一动,随即抬起头,声音沉了几分:“怎么?没按我们需要的数量给足,怕我们给不起钱吗?”

“我只是奉命行事,”努拉丁说道,“南征大军那边需要更多的物资,他们在天竺,损耗有些大……恰赫恰兰就那么点物产。”

帐内沉默了片刻。契特里低低呼出一口气,喉咙里发出一声并不友善的低哼,瞪了努拉丁一眼。列凡的双手在无声地摩挲着,眼神不动声色地沉了几分。

卢切扎尔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起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努拉丁,语气轻飘飘的,落地却带着分量:“奉命行事?她什么时候能命令你了?”她顿了顿,“怎么,如今所有沙陀人都改投她门下了?”这句话不轻不重,却精准地落在努拉丁脸上。

片刻之后,卢切扎尔将信函叠起,放在膝上,神情没有太大波动,牵强挤出一丝笑容,轻声道:“罢了。古勒苏姆,有心了——等你们回去,替我带句话,就说我谢她。”话落,她将信函搁在案角,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不再多言。

“夫人,这趟来,我还带来一个消息。是件大喜事!”努拉丁说这句话时,语气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描淡写——然而正是这种刻意的平静,令帐内几乎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将目光投了过去。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卢切扎尔,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沉淀。

“我们商队从恰赫恰兰出发前,收到了一封辗转传来的消息。”他字字稳重,如石沉深潭,“主上,回来了。”

帐内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悄然攥住,凝了一瞬。努瑞达手中的骨哨不动声色地停了下来。

卢切扎尔的神情没有变,或者说,她极为克制地令自己的神情没有变。但她的手指,轻轻地按住了膝上那封信函的边角,指节微微泛白。“说清楚。”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低了半分,带着一种压而未发的力道,“艾赛德——他在哪里?”

努拉丁继续说道:“消息来源是恰赫恰兰派往天竺、给南征大军押送粮草的运粮队,回程时带回来的。据乌尔萨说,主上从海路抵达天竺西岸,在那里与南征大军重新汇合。其时阿里可汗已遇刺过世,大军群龙无首——主上便顺理成章地兄终弟及,接掌了整支南征军的统领之权。”

“你为什么不先说这件事!哪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卢切扎尔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怨怼。

“消息可靠吗?”努瑞达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审慎。

“消息肯定可靠,乌尔萨亲口说的,他已经见过主上了,还得了赏赐在我等。”努拉丁点头,对这份质疑没有任何不悦:“只是,乌尔萨在天竺时经历的那些事都已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帐内又是一片静默,无人接话。风在帐外呜咽着绕了一圈,掀起帘角一角,带进一缕彻骨的寒气,随即又归于静默。

“好了,”卢切扎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被长久压置之后终于被允许松动的东西,“努拉丁,你此行辛苦。今晚谢好吃好喝地歇一晚,明日我让人清点军械,你来交割。接下来这段日子,你们自己决定,是留在我这里,还是趁着彻底封路前返回恰赫恰兰。”她顿了一下,语气微微松了一分,“另外,把你知道的所有从天竺带回来的消息,不论大小,一并告诉我。”

努拉丁拱手:“遵命。”

……

消息像一粒火星落进干草堆,安静地燃了片刻,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去。

努拉丁的商队入营不过一个时辰,汗廷大小帐篷里便已有了低低的私语声。先是跟随努拉丁进帐的几名亲卫,随后是守在帐外没能入内、却凭着多年跑商练出来的耳力隐约听见一鳞半爪的向导;再往后,是帐内侍立的仆役,是换班时与人低声交代了一句的哨兵,是在马厩旁与苇尔嘎说了几句话、随即神情微变的几名骑士。草原上没有真正藏得住的秘密。尤其是这种消息。

暮色将沉未沉,汗帐内的炭火已换了新的,火光橙黄而稳定。

卢切扎尔正独自坐在案前,手边摊着那张兽皮地图,却并未在看——她的视线落在地图上,眼神却是飘的,落在某处山形线条上,似看非看,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帘幕掀开,观音奴走了进来,一手抱着李杆,一手虚扶着帘角,步伐和平日没有太大分别,神情也是平静的。只是那双眼睛——卢切扎尔认识观音奴已有数年,极少见她眼神里有这样的东西,像是湖底忽然漾起的一圈涟漪,轻,却遮不住。李杆被抱着进来,圆圆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很快在地上发现了一根落下的羽毛,立刻伸手要去捡,被观音奴不动声色地收紧了手臂,安安静静地圈住。

“知道了?”卢切扎尔抬起头,轻声问道。

“夫人。”观音奴在距案前两步的地方站定,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却比平日低了几分,“消息,是真的吗?”

卢切扎尔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她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随即落到她怀里的李杆身上。李杆不知何时将那块没吃完的馕攥得更紧了,仰着头睁眼看她,神情里有一种孩子特有的、对大人世界懵懵懂懂的专注。

“努拉丁的话,我至少信九分。”卢切扎尔缓缓说道,语气里有一种压住的平静,“消息已有三月,眼下情形或有变化——但他从海路抵达天竺西岸,接管南征军,这件事,合乎他的性情,也合乎时机。而且据说他还带了一群新世界的女人一起回来,这种事也只有他才干得出来。”

观音奴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目光在那张圆软的小脸上停了片刻。她轻轻活动了一下抱孩子的那条手臂,像是要把他抱得更稳一些,随即抬起头,轻声道:“他怕是还不知道,杆儿都已会识字了。”

帘幕再度被人掀开,这一次来势稍急,带进来一阵夹着雪意的寒风。

哈达萨冲了进来,彩色披肩斜挂在肩上,发丝被风吹得有些散乱,脸颊因跑动而微微泛红。她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住,踉跄了一步,稳住,随即抬头,目光直接落向卢切扎尔,也不寒暄,急声问道:“卢切扎尔姐姐!努拉丁大叔说的是真的吗?主人,他——他真的出现了?!”

帕梅拉紧随其后,步伐比哈达萨沉稳,却也快。她进门时顺手将帘幕带好,压住了外头的寒风,随即站定,目光扫过帐内——卢切扎尔、观音奴、李杆,一一落到眼里,面上神情复杂,有几分按捺不住的激动,又有几分审慎的警觉,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比哈达萨更失态。

“快和我说说。”帕梅拉的声音比哈达萨低,却更有分量。

卢切扎尔将方才对观音奴说的话,大略又重述了一遍——天竺西岸,海路,南征军,兄终弟及,三月前的消息,九分可信。

哈达萨听完,先是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整个人泄了劲似的在旁边的毡毯上坐下来,双手捂住脸,没有哭,只是静静地坐着,肩膀微微起伏。片刻后,她从指缝里抬起眼睛,声音有些哑:“他……还活着。真的还活着。那真的太好了。”

就在这时,帘幕又被掀开,努瑞达与艾丽努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听见了风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努瑞达扫了一眼帐内的几张脸,神情了然,随即弯起嘴角,轻笑道:“好了好了——这下,你们总算全都可以安心了。”她说着,转头指了指艾丽努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还有你们几个大姑娘,也可以安心了——你们不是寡妇,哈哈哈!”

“我就说嘛!”艾丽努尔立刻接上,语气里有几分理直气壮,又有几分憋笑憋不住的轻快,“我本来就觉得,我没那么悖运——我怎么会还没圆房,就先当了寡妇呢!”

笑声随之在帐内炸开,哈达萨从手掌后抬起头,破涕为笑,连帕梅拉抱着双臂的那副克制模样,也被这一句话搅碎了几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扯。

观音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李杆,轻声笑了,那笑意是真实的,轻柔而绵长,像是草原冬日里难得的一缕暖阳,短暂,却足以让人记住。

帕梅拉没有坐下,仍是站着,嘴角紧抿,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火光里微微发亮,像是某颗埋了很久的炭,被人重新拨了一拨,慢慢有了温度。她转向卢切扎尔,语气平稳,却带着一股藏不住的急迫:“路——有没有可能打通?他在天竺,我们在这里,中间隔着什么,要怎么绕,你们有没有算过?”

“我早就算过好几遍了。”卢切扎尔说,语气沉静,“古尔鲁格部是挡在面前,路不通。商队还能来去,我们过不去。”

“那就打。”帕梅拉说,语气简单,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没那么简单。”卢切扎尔缓缓说道,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边缘轻叩了两下,“我在想,要不要先派人去一趟天竺——跟着恰赫恰兰的运粮队混进去,找到艾赛德,把我们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她顿了顿,语气里有一丝难得的自嘲,“我走不开,不然,我就亲自去了。”

帐内静了片刻。

“姐姐,我去!”艾丽努尔第一个开口,语气斩钉截铁,眼中已燃起跃跃欲试的光。

“你走不开的。”阿娜希塔的声音从帘幕内侧传来——不知何时,她已悄悄钻进了帐中,站在角落里,声音比艾丽努尔低了半分,却同样笃定,“你旧乌古斯部的族人还要你带,怎么能走?不如让我去。”

“你自己又好到哪儿去?”艾丽努尔立刻转头,毫不客气地反将一军,“你从河中带出来的那群人,不也还等着你照管?你一走,谁替你撑着?”

两人的话音几乎叠在一起,随即面面相觑,帐内顿时又是一阵笑声。

努瑞达看了看这两张跃跃欲试的脸,慢悠悠地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哎,你俩这么急着请命——怎么,都这么急着想去找夫君圆房?”

“是又怎么样!”艾丽努尔毫不示弱,双手叉腰,理直气壮得近乎坦荡,“我嫁入这个家都好几年了,连丈夫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换你,你能不想?”她话音一转,手指直指努瑞达,眼神里带出几分促狭,“别装了!之前吞吞吐吐推三阻四,还不是怕嫁过来就当寡妇——这下好了,知道他活得好好的,你可以放心大胆地进门,跟我们做姐妹了!说吧,你想不想去?”

“是又怎么样!”努瑞达被戳了个正着,非但没有半分窘色,反而仰起头,神情坦然得像是在宣告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原本就是夫人亲口说过要迎我进门的——”她顿了顿,侧头看向卢切扎尔,嘴角含着一抹毫不遮掩的笑,“怎么,夫人,难道还打算赖账?”

“哪有脸皮像你这样厚的大萨满!”卢切扎尔被努瑞达这一眼看得哭笑不得,抬手虚点了点她,话到嘴边却说不出什么像样的反驳,只好摇了摇头,半是无奈、半是认账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

就在此时,察丽敦推开帘子走了进来,在笑声尚未散尽时开口,声音平稳而认真:“夫人,请让我去吧。虽然我不认识他,去找他也不是为了你们各自心里想的那些事——但我真的想早日见一见这位同宗的族长。”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向地图上河中的方向,“我们还有那么多沙陀族人,至今仍压在西喀喇汗国的靴底下,一代一代充当萨尔塔战奴。我想请他出手,帮帮那些族人们。”

帐内的笑意静静散去。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接话。炭火噼啪了一声,火光在众人脸上轻轻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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