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题一拐回贺长珏，贺淳华脸颊的肌肉就是一跳。

    “总而言之，刹利天自身难保，申国其实已到危亡关头，你每一步都不能走错。”贺灵川告诫他，“大争之世，申国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活下去。”

    贺淳华沉默良久。

    “只有活到最后，才有一线转机。”

    贺淳华一声长叹：

    “我明白了。”

    随后，贺灵川又问起了应王后。

    贺淳华一下就托住了脑袋：“她啊，她接到噩耗之后，快把王宫都掀了，那些天见了我就骂。”

    应王后怪他，怪他为什么答应长孙去黑水城。

    但是，应王后并没有喊着血债血偿，也没有对着贺淳华呐喊要发兵复仇，一次都没有。哪怕她自己以泪洗面。

    她是性情中人，但她也很明白事理。

    “还有一事，我先办了才告诉你，望你莫要生气。”贺淳华迟疑一下，“昨日清晨，我把第二个孙子，也就是阿越次子贺铭琛秘密送上船了。那船是开去巨鹿港的，他祖母陪同前往。”

    申王把次孙和应王后都送来苍晏了？

    贺淳华一见贺灵川挑眉，立刻接着道：“我是以游学苍晏的名义命琛儿上船的，但他心底知道怎么回事。他们兄弟俩一直很希望去琚城走一趟，见识传说中的闪金平原。他们兄弟感情极好，这一趟就算是、就算是他替兄长圆梦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险些哽噎。

    “无妨，我很欢迎侄儿前来作客。”九幽大帝也表态，“他在苍晏非常安全，也会像在申国那般自在。”

    有了这句承诺，贺淳华顿时暗舒一口气。

    有贺长珏的前车之鉴，他只能将次孙送去苍晏，以保贺氏正统子嗣的安全。

    后面，申国的形势会越发危恶。

    他与贺灵川之间的关系微妙，但应王后、贺越向来都与贺灵川睦好，哪怕看在这一份亲情上，贺铭琛在苍晏的日子都不会难过。

    “不过，应王后愿意离开申国么？”贺灵川了解应红婵的性情。

    “她当然是不愿的，还大大发了几通脾气。”贺淳华轻咳一声，“趁她睡着，我把她送上船去。船开出去两三天，她才会醒。”

    “……”可以这么委婉地说出“下药”两个字吗？

    “阿琛以后还需要她照顾，她会想明白的。”贺淳华苦笑一声，百味杂陈，“她、唉，她也不是普通人。至于阿越的妻子，她表态要陪着丈夫，绝不离开申国，我也就不勉强了。”

    贺灵川沉默几息，才道：“放心，他们在苍晏都会过得很好。”

    “好好，我便知道你靠得住！有你这句话，我就再无后顾之忧，可以放手而为！”贺淳华哈哈笑了两声，“我和阿越，我们爷俩是长在申国的土地上，生于斯死于斯，贝迦可别以为它能随口吞掉申国！”

    当年盘龙城的处境，当年盘龙城的心境，他终于深切地体会到了。长子远赴万里之外开国的选择，真是明智啊。

    “再转告阿越，节哀保重。”贺灵川顿了一下，“国家国家，国在家前，他是太子，要以国事当先！”

    他们不是升斗小民，不能肆意发泄自己的伤怒，至少在国事面前不能。

    “会的。”贺淳华点了点头，“我也是这样劝他。”

    这一次对话就结束了，贺淳华面前的蹲脊兽“叭唧”一声碎成了八瓣儿。

    而在琚城这一头，昊元金镜里的画面缓缓消失，贺灵川忍不住垂首按了按眉心。

    贺越的失控，他可以理解；失去至亲的痛苦，他能够感同身受。

    人这一生，就是要经历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就是要承受一次又一次椎心刺骨的痛苦。

    别无它法。

    这就是所有人共同的宿命啊。

    作为九幽大帝，作为命运神格的主人，他自己也经历了太多，告别了太多。

    不过，申国已可算是当今少数的大国之一，却连申王都要来托孤，就说明天下承压，无一可免。

    天魔透过贝迦，对这天下穷凶极恶，人间几乎每一个国度和势力，都深切体会到天魔降世之前的大恐怖。从前那些表面上的温情脉脉、国际法理，早已被撕得支离破碎。

    这是危，也是机。

    贺灵川收拾了一下心情，也把思绪先收起来，因为一刻钟后又要接见使团。

    过去这几年，越来越多国家往苍晏派出使团，参朝上国。

    不过今天他要接见的乃是灵虚城的使团，并且是由他的老熟人亲自带队——

    霜叶国师！

    双方往会客殿内一坐，使团里面其实好几个熟面孔，都是贺灵川当年在灵虚城打过交道的官员或者太学的学子，而今也爬上了外使的位置。

    霜叶国师还是俊美如昔，而贺灵川是风采犹胜当年。

    这一席主谈经贸往来，因此宾主尽欢，好似当今还是太平盛世。

    由于到处都是战火纷飞，当今世界的商贸已不如三五年前景气，许多线路都走不了了。贝迦外贸的第一大对象是苍晏，其次是牟国，一是因为这两个大国内部太平，二是因为它们还能努力维持陆海运输的安全。

    多年以来，苍晏也是贝迦和灵虚城权贵投资的乐土。闪金平原近二十年的繁荣大发展，给予他们极度丰厚的回报。这一趟跟随霜叶前来琚城的，还有诸多权豪的代理人，除了要带走过去三个年度的分润，还要审计自己在当地的投资账目。这都是最早写在签约里的，双方都是照章办事。

    要注意，霜叶这一趟仅是代表虚城而来，而非整个贝迦。

    双方又协谈了几项合作，细则就让底下人去磋商。

    会见结束，霜叶国师站起来向九幽大帝行礼，然后带着使团离开会客殿。

    不过他转身之前的眼神，贺灵川总觉得别有深意。

    ……

    半个时辰后，赤霄金殿，流芳涧。

    这是宫殿后方的揽幽胜地，在春夏秋三季，溪涧清泉沿石流下，历经三叠折转，潺潺低鸣；但眼下是冬季了，溪涧变成了冰瀑，披冰帘、挂冰柱，别有一番意趣。

    宫人就领着霜叶国师来到这里。

    涧边的小轩已有人坐着了，正是九幽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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