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红药心里既痛且惊。

痛他的伤势，惊他有这一份体谅。

她心里的难处，实不敢寄望有人能懂——就算万俟云螭因此而恨她，也可以理解。

却没想到……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那股热意。

危机未解，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这样告诉自己，却忍不住看他一眼，又看一眼。

她这么下去，是冷静不了的，于是转头看向蓝晓星。

好得很。呼吸一瞬就平复了。

这一次，白十九打两下，就罢手。

——对蓝晓星而言，却不算个好信号。

——人会教训一条不听话的狗，是日后要留它看家护院，但没谁会痛殴一头年猪——本来都要宰了。

他现在就像个伤寒重症的病人，全身抖哆成一团，不知情的话，还以为白十九怼着他麻筋打的。

但他没有再试图求饶。

他尽力站直。

戚红药平视着他的眼睛，道：“给过你机会了。”

蓝晓星的嘴像沾到盐的水蛭那么一扭。

他竟然挺了挺胸，一脸问心无愧：“我没骗你——没骗你们。”

白十九一爪挥向墙壁，砖石迸溅，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铁青。

“我的确想你们死——这是实话。”蓝晓星的目光在三人间逡巡，就像一条鬣狗在打量他惹不起的对手：“但是，囚房的确就在这里——这下面。”

他翘起前脚掌，踏了踏地面。

“你想好，再回答。”戚红药凝视着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道：“不管是哪条路，你都得先走。”

蓝晓星呼吸一颤，冲万俟云螭扬了扬下颌，道：“你怎么不问问他呢？”

“他下去过，他上来了。他是唯一能证明我没撒谎的人——如果他什么也没看见，”顿了顿，他斯斯文文地道：“我俯首就死。”

戚红药又盯着他看了片刻，方才转向万俟云螭。

万俟云螭似乎一直沉浸在思考中，这时稍一用力，醒了过来。

“下面的确有一道锁。”他讲得很谨慎，只讲事实。

他小心地不想给人过分的希望。

有锁，不代表能开；能开，不代表后面有路；有路，也未必就通向他们想去之处。

白十九面无表情地道：“打开以后，也许是个更大的化骨池。”

蓝晓星只是扬了扬眉。

沉默片刻。

戚红药轻声道：“那怎样排空池水？”

白十九跳起来，大叫：“还问他？——还有必要问他？！”

戚红药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怎样排空池水？”

蓝晓星示意她看向屋对面——那另一只铜爪。

铜爪上有个锁孔。

他眼里那种恶意的光，死灰复燃。

“钥匙，永远在掌权者手中。”他咯咯笑道：“不是我了，现在不是。”

万俟云螭目光复杂，低声喃道：“费连晖。”

白十九冷笑，道：“还费连晖——他遛人玩儿呢，这王八蛋嘴里没一句实话！”

戚红药并没有犹豫很久，再开口时，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很慎重。

“我认为，可以一试。”

然后她看向万俟云螭，目光不小心扫过他的身体，突然她眼角的肌肉就如同被蝎子蜇了似的一抖。

万俟云螭一上岸来，凝聚功力，最先将脸伤治愈——他还蛮分得出轻重缓急——可衣衫下面，血气浓重。

她不敢细看。

万俟云螭表示，他也认为应该找费连晖。

——他们必须行动起来。

——不管费连晖有没有“钥匙”，他都一定是最知道囚室位置的人。

——他们本来将希望寄在蓝晓星身上——即使是现在，也不能说全盘落空，可他的价值，已十分有限了。

万俟云螭拿出镜子，略一犹豫，又收起来。

费连晖不是一间屋子、一张板凳，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现，要找人，必得边走边看，进到镜中是不成的。

开门前，他们做好了心理准备。

——经过刚才一遭，就算门外是万丈深渊，也不会令人更震讶了。

一股惊人的腥臭扑鼻而来。

白十九猛地一甩头，连打三、四个喷嚏。

太呛人了！

走道是空的。

但对面的墙壁，却是花花绿绿——一些干涸的、粘稠的物质混杂一起，挂在墙面，要淌不淌。

那是些内脏、鲜血、黄绿的体液——甚至还有一些污物和粪便。

地上散落着零碎的肢体——不全属于一个族类，有昆虫的脚，鼠类的尸骸，一块五尺来长破碎的黄蜂翅膀……

有眼睛都能看出，这里发生过惨烈战斗。

“打进来了？”白十九咽了口唾沫，小声道。

戚红药只扫了两眼，便道：“不，”她略显疑惑地一皱眉。

万俟云螭目光在四周一兜，略微思索，道：“费连晖在族内也不很受重视，他的选择，未必能代表蛛蝥一族的意志，能收揽的亲信必然不多。船上妖气驳杂，九成以上不属王族——”

顿一顿，他笃定地道：“为利而来，难保忠心，危机关头，是各自逃命去了。”

“可是——”戚红药眉梢一跳，刚要说什么，万俟云螭不疾不徐地接着道：“哦，是因为他不自知——心急，用兵太杂，虫族许多分支彼此相克，他却忽视隐患，遇到危机，便把不住舵——”

他目光落在一块尸骸的缺口上，道：“自相啃食——这在虫族里不足为奇。”

戚红药心跳得有点快，瞄了他一眼，咬住嘴唇。

——怎么这个人好像是钻在她心里的，她疑惑之处、想问什么都猜得到！

——这样的知音……如果他是人，该有多好，该有多好！

她心底叹息一声，闭眼，再睁开，眼神一片凝定。

一旁的白十九“啊？”“啊？”了好几声，蓝晓星看着他的眼神有点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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