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八分，驱妖师协会总部大楼门口。

诺无背着那个印着小鱼图案的背包，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百无聊赖地蹲在台阶上。昨晚她睡得很好，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神清气爽，还多吃了一碗蛋炒饭。

九点整。

一阵阴风从背后吹来。

诺无打了个寒颤，回头一看，姬玄正飘在她身后，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算准时。』他哼了一声『比本大爷预想的强点。』

诺无翻了个白眼：“你呢？昨晚在哪儿飘起的？”

姬玄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说：『本大爷在你们那个笔架山公园待了一晚。风景还行，就是早上晨练的大爷大妈太吵了。』

诺无想象了一下姬玄飘在公园上空、被一群跳广场舞的大妈包围的画面，差点笑出声。

“走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先去高新开发区那边看看。昨天已经找到大概位置了，我们直接过去。”

『行吧，你带路。』

一人一鬼，就这样出发了。

季薇薇站在协会大楼的窗户后面，看着诺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又看了看她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幽光，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还是拿起外套，跟了上去。

她不是不害怕。那个叫姬玄的上古半妖，长得又凶又怪，说话还难听，谁看了不怕？

但他毕竟附过她的身。

虽然她什么感觉都没有，但那具身体确实被他用过。万一他又想回来怎么办？万一他趁诺无不注意又钻进别人身体里怎么办？

她加快脚步，在下一个路口追上了诺无。

“薇薇姐？”诺无惊讶地看着她“你咋个来了？”

季薇薇喘了口气，小声说：“我……我陪你一起。”

“不用不用，”诺无摆手“我一个人搞得定。”

“不是……”季薇薇犹豫了一下，目光飘向诺无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幽光“我就是……不放心。”

诺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姬玄正飘在一棵行道树下面，百无聊赖地戳树叶玩。

诺无想了想，觉得让季薇薇跟着也不是不行。反正姬玄现在没有身体，也做不了什么坏事。

“行吧，”诺无点头“那一起。”

季薇薇松了口气，跟在她旁边。

两人走过街角，姬玄飘过来，看到季薇薇，眉头一皱。

『你怎么也来了？』

季薇薇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我来看看。”

『看什么？看本大爷？』

季薇薇没敢接话。

姬玄嗤了一声：『胆小鬼。』

他说完就飘到前面去了，没有赶她走。

季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紧张莫名地松了一些。

……

高新开发区离协会总部不算远，坐公交也就四十分钟。

诺无和季薇薇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姬玄飘在车顶上面，身体贴在车窗外。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街景从老旧的居民楼慢慢变成崭新的写字楼和商场。路变宽了，树变多了，连空气都闻起来没那么呛。

四十分钟后，两人在高新开发区最边缘的一个站下了车。

面前是一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围挡上写着“XX科技园二期工程”。围挡后面，几栋还没封顶的建筑露出钢筋水泥的骨架，塔吊高高地立着，像几只长颈鹿在喝水。

诺无掏出手机，打开昨天杨易航发来的定位，对照了一下。

“应该就在这附近。”她四处张望“杨易航说的那两块石头……在哪个位置哦？”

姬玄从车顶飘下来，落到诺无身边。他眯起眼睛，环顾四周，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

『这地方……』他飘到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来『不对，本大爷记得不是这样的。』

“哪样？”诺无问。

姬玄看着眼前那片被围挡圈起来的工地，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全都……不一样啊？』

诺无没理他，拉着季薇薇沿着工地外围走，一边走一边对照手机上的地图。

走了大概十分钟，她们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前停下。

土坡侧面，两块巨大的石头半埋在泥土里，表面布满青苔和风化的痕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人工放置的石头，只会以为是自然形成的岩体。

“就是这儿！”诺无指着那两块石头“杨易航昨天找到的，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个入口。”

姬玄飘过去，停在两块石头中间，沉默了很久。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石头的表面。那上面有被风雨侵蚀了千年的痕迹，也有一些更古老的、几乎已经磨平的花纹。

『是这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就是这儿。』

诺无和季薇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姬玄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本大爷天下第一”的嚣张，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行，找到了。』他飘回来，双手抱胸『接下来怎么办？挖？』

诺无看了看那两块石头，又看了看石头后面那片被填平的荒地，最后看向季薇薇。

季薇薇想了想，小声说：“要不要……先探测一下地下的情况？万一挖错了就麻烦了。”

诺无眼睛一亮：“对头！我带了仪器！”

她从背包里掏出那个从夏栀那里“借”来的便携式灵力探测仪，打开开关。仪器发出一阵嗡嗡的声响，屏幕上开始跳动数据。

诺无举着仪器，在那两块石头周围转了一圈，又往荒地深处走了几十米。

“有反应！”她兴奋地喊“地下有灵力残留！！”

姬玄飘过来，凑到屏幕前看，虽然他什么都看不懂。

『大概多深？』他问。

诺无拍了拍仪器屏幕，又拍了拍“大概在地下七八十米的样子。”

『七八十米……』姬玄的表情变得很难看『那得挖到什么时候？』

诺无也犯愁了。七八十米深的地下，光靠人力挖显然不现实。而且这是高新开发区的工地，随便挖肯定会被发现。

她想了想，忽然有了个主意：“我们可以找杨易航帮忙嘛，他力气大。”

季薇薇弱弱地提醒：“杨易航不是被鬼火少年抓走了吗？”

诺无愣了一下：“哦对，搞忘了。”

她掏出手机，给天吴发了条消息：“天吴，杨易航被鬼火少年抓到哪点了？我们去救他。”

过了五分钟，天吴回了消息：“我哪知道！他自己说能处理！你就让他待着呗！”

诺无翻了个白眼，把手机塞回口袋。

“算了，先不想这些。”她蹲下来，看着那两块石头“反正地方找到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季薇薇也蹲下来，看着那两块石头，忽然说：“你说……这里面真的有什么宝藏吗？”

“应该有吧。”诺无随口说“不然他也不会找那么久。”

她指了指飘在旁边的姬玄。姬玄正百无聊赖地戳一只路过的蝴蝶，手指穿过了蝴蝶的翅膀，把那只蝴蝶吓得乱飞。

季薇薇看着姬玄，忽然觉得这个上古半妖……其实挺可怜的。

找了几千年的宝藏，好不容易找到地方了，结果被填平了。

“那个……”季薇薇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开口“姬玄先生？”

姬玄转过头，挑眉看她：『干嘛？』

“你……”季薇薇斟酌着措辞“你找到宝藏之后，打算做什么？”

姬玄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似乎把他问住了。

他飘在半空中，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本大爷……不知道。』

“不知道？”

『本大爷从醒来开始，就只想找到宝藏。找到之后……』他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应该……也就那样了吧？』

季薇薇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

诺无也沉默了。

姬玄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恢复了那副嚣张的嘴脸：『想那么多干嘛！先找到再说！找不到说这些都是废话！』

他说完就飘走了，留诺无和季薇薇在原地。

季薇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小声说：“诺无，你说……他是不是很孤独？”

诺无想了想，点了点头：“可能吧。毕竟死了几千年了，认识的人都没得了，就剩他一个。”

季薇薇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她说“先回去，想想办法。”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姬玄飘回来，看到她们要走，眉头一皱：『这就走了？不挖了？』

“挖啥子嘛挖，”诺无没好气地说“那么深，我们拿啥子挖？用手刨哦？”

姬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们后面。

三人——准确地说，两人一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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