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风很轻，只拂动草尖，不摇树枝。那棵风铃木站在坡顶，花期已过，满树绿叶在夜色里沉默着，像在守护一个等了很久的秘密，而它的旁边，多了一棵树。

木棉树的树干笔直挺拔，像一把剑插在山坡上。还没有到开花的季节，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星光下像一幅简笔画。夏雪看着那棵树，嘴角弯了一下——那棵树种活了，活得好好的，枝桠虽然光秃秃的，但她知道它会开花。等春天来了，它会开出大朵大朵的红花，红得像火，像霞，像她梦里那件嫁衣的颜色。

韩零冽枕在她腿上，身上盖着那条浅灰色的薄毯。他的头靠着她大腿的位置，能感觉到她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不烫，但暖，暖到骨头缝里。她背靠着那块大石头，腿伸平，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

天上星星很多，多得像把一整盒碎钻倒在了黑色的绒布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风铃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响着，像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夏雪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是微睁的，看着天空，睫毛微微颤着，瞳孔里映着漫天的星光。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不是梦里见过，是她心里想过很多遍。她想和他这样躺着，看星星，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躺着。

“你什么时候种的木棉树？”他的声音低轻轻的，从她腿上传过来。

“你上次说桃树种不活的时候。”夏雪继续说:“你说桃树种不活，那我就种木棉树。木棉树比桃树好，开的花是红的，你从坡下就能看到。”

她嘀咕着:“桃树开粉色的花，粉色没有红色亮眼，我喜欢红色。”她没有说为什么喜欢红色，他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用说，她梦里的嫁衣是大红色的，她梦里的他穿着玄色的战袍，他倒在她怀里，血染红了她的嫁衣。

夏雪伸手指了指那棵木棉树，声音放得很轻:“木棉也叫英雄树，树干笔直，不弯不曲，像一个站得直直的人。花是红的，开的时候没有叶子，满树都是花，远远看去像一团火。我在想，你上辈子一定是个大将军。”她顿了顿，手指从他肩头滑到他的手腕，轻轻握住。“穿着玄色的战袍，骑着马，拿着一把很重的剑。你在战场上杀敌，保家卫国，你受了很重的伤，但你还要走很远的路回来，因为你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人。”

他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了:“那个人是你吗？”

“嗯，是我。”她的声音很低。

“我很早很早之前就梦见过了，每次都是漫天大雪，我穿着嫁衣站在雪地里等你，你从大雪那边走过来，穿着战袍，英姿飒爽。”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星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也是白的。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颧骨，指腹下的皮肤凉凉的。

她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韩零冽，你说人为什么要做梦？是不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我们，在给我们传消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天上的星星。风铃木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木棉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你相信有平行时空吗？”他忽然问。

夏雪点了点头:“相信。”

“在那个时空里，我是大将军，你是我的娘子。”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又很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个真实存在的事情，而不是一个没有根据的假设。“或许我们不是在这个时空里认识的，是在更早的时候，早到我们都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在那个时空里，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夏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无声地滑过脸颊，滴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任它流。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那个时空的我，一定会比凌晔辰先找到你，不让他抢先。我要第一个找到你，第一个认识你，第一个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夏雪泣不成声，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很紧很紧地握着，指节泛白，像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部传给他，像要把他的命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过了许久。

“好，我等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下次要早点来，不能让我等太久。你要第一个找到我，不能让别人抢先。你要认出我，不管我长什么样，不管我叫什么名字，你都要认出我。”

“下次我还穿红色。”她说:“穿红色，你一眼就能认出我了。”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贴在他耳旁，轻轻地讲。

她说：“今天晚上的星星真多。”

他说:“嗯”。

她说：“那棵木棉树，等它开花的时候，我就带你来看。”

他说“好”。

她说：“风铃木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像在唱歌。”

他说:“对”

她说：“你编的红绳我一直戴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红绳。

他说:“嗯”

她说:“我编的红绳你也要一直戴着。”

他说：“好。”

他又说:“我在下一个时空等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无声无息地沉了下去。他的手还在她手心里，微微地、若有若无地回握着她的温度。他的呼吸从她腿上传过来，从温热到微凉，从有到无，轻得像一场初雪落在地面上，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在落下的那一瞬间让世界白了。

她又喊:“韩零冽。”

没人回应……

天上的星星还亮着，风铃木的叶子还在风里沙沙地响，木棉树光秃秃的枝桠依旧伸向天空。她呆呆地坐在那里，背靠着那块大石头，腿伸平，让他枕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她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很久以前他指着猎户座说“那颗星是我的，你抬头就能看到我”。她现在抬头了，看到了，那颗星还在，很亮。

夏雪在坡顶坐了一整夜。

她没有动，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让他枕着她的腿。她的手指一直握着他的手，从温热握到冰凉，从冰凉握到僵硬，没有松开过。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光从地平线那头漫过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夜色。风铃木的叶子从银灰色变回了绿色，木棉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晨光里像一幅剪影。

夏雪低下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韩零冽，天亮了，我们该回去了。”她轻声说。

山坡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韩旭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张成，再后面是阿坤和阿超。他们走到坡脚下就停住了，远远地看着坡顶那两个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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