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敲打着雕花窗棂，林晚星站在祖父遗留的紫檀木书桌前，指尖悬在那只黄铜锁扣的乌木匣子上。空气里浮动着旧书卷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像极了祖父书房常有的气息。

三个月前律师宣读遗嘱时，她正在巴黎的画室里调配油彩。电话那头冰冷的声音穿透颜料的腥气，将她拽回这座承载着整个家族重量的老宅。红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悬挂的历代祖先画像沉默地注视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易察觉的期盼。

匣子终于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叠泛黄的宣纸，几枚磨损的印章，还有半块啃过的桂花糕——那是祖父生前最爱的点心。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穿长衫的少年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银杏树下，背后是这座老宅的飞檐翘角。晚星的指尖抚过照片里祖父年轻的眉眼，忽然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祖父教她用狼毫蘸着朱砂，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承"字。

窗外的雨势渐大，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越的声响。晚星将那半块早已干硬的桂花糕小心收好，仿佛握住了整个家族温热的过往。书桌上的青瓷笔洗里，清水映出她年轻却异常沉静的脸庞，像极了画像中那位手握书卷的先祖。铅灰色的云团在头顶炸开时，沥青路面突然发出细碎的裂纹。我攥着便利店的塑料袋僵在原地，看见街对面的梧桐树叶以违反物理的角度扭曲，叶脉里渗出粘稠的墨色汁液。

那东西是从地下拱出来的。起初只是地面像呼吸般起伏，接着无数条节肢刺破水泥，在柏油路上犁出深沟。它没有固定形态，像是一团流动的沥青裹着碎玻璃，却又长出了无数只猩红复眼，每转动一下都有粘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冒烟的小坑。

有人发出短促的尖叫，随即被更怪异的声音吞没——像是生锈的铁门被强行拉开，又混杂着无数昆虫振翅的嗡鸣。我闻到铁锈和腐烂海藻的味道，胃里翻江倒海。那怪物的“身体”缓缓隆起，足有两层楼那么高，节肢末端的倒钩勾住路过的汽车，轻易就将金属外壳撕成碎片。

风突然变冷了。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地面抽搐，而那怪物身上的复眼同时转向我。便利店的玻璃门在身后炸开，货架倒塌的轰鸣中，我终于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嗬嗬声。夕阳把河滩染成蜜色时，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河。它伏在温软的沙地上，随我挪动的脚步轻轻起伏，指尖触到的空气里，浮动着金红的光尘。

风过时，远处的芦苇丛沙沙作响，影子也跟着微微晃动，仿佛要挣脱地面的束缚。我停下脚步，看它与另一片影子交叠——那是棵老柳树的影子，枝桠横斜，将我的影子切成细碎的墨块，像一幅被揉皱又摊开的水墨画。

暮色渐浓时，影子开始融化。它不再清晰，边缘渗着熔金般的暖光，慢慢与周围的阴影连成一片。我知道，当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河面，它会暂时消失，像一滴墨融入砚台。但我并不担心，因为明天太阳升起时，它又会准时出现，在我脚下，做我最沉默也最忠实的伴侣。

等我抬脚走向远处的灯影，它便从夜色里浮出来，依旧沉默地跟着，像一段被拉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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