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树生回到了他诞生的地方，天横山依旧如故，郁郁葱葱。山里的生灵认识这位有着熟悉气味的人，但长相和它们记忆里完全不沾边。

“是我，柳树生。”他蹲下对蘑菇头们道。

“柳树生？好耳熟。”棕色蘑菇头想不起来了。

“笨，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娃娃。”白色蘑菇头道。

“就是那个快死了，被长老救回来的吗？”

“对的对的，这么多年不见长得和树一样高了。”

“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终于有只蘑菇头问到了点子上。

“我想见长老。”柳树生道。

见长老是件很容易的事，它不像人类社会里，长辈往往会端着大架子。它甚至没让柳树生去找它，自己闻讯过来的。

“小娃娃长这么高了？”长老得抬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它比划了一下，“以前你才这么高。”

“可能是因为人类社会的伙食很好吧。”柳树生道。

之前在师傅那里当学徒，包吃包住，饭菜没有亏待过他。来昌城闯荡时吃的虽是外卖，但也有荤有素的。

“我记得我和你做过一个约定，当你不想成为人的时候就回来，我可以把你种在地里，变成像我们一样的地精。你是想通了吗？”长老问道。

“对啊，变成地精吧，人类很坏，会抓我们。”有蘑菇头帮腔。

“人类要穿衣服多麻烦，我们可以不用穿衣服。”

“而且人类会生病会死掉，我们不会。”

关于这一点，柳树生也不会生病不会死亡，这一点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安静安静，听他说。”长老制止了蘑菇头们的七嘴八舌。

蘑菇头们瞬间安静下来，柳树生缓缓开口道：“我想用我体内的树种，去救一个人。”

“你想好了？你离开了树种会变成一棵没有生命的树，没有树种再给你匹配了。”

“我想好了，要不然我也不会来找您了。”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很重要，她给了我不一样的感情，我成为了一个完全的人。”

柳树生短短的几十年里，有不如意过，也有幸运过。他学会了感恩与感激，喜怒哀乐与悲欢离合。

比起很多先天性情感缺失的人，他似乎也能称之为人。

在病痛与死亡折磨面前，他似乎又不算人了。

“情感？”长老消化着这个讯息，大概是人类社会里必不可少的东西吧，地精不需要这种东西。

“没错，是爱。”柳树生缺少最后一味情感的就是爱情。

“不太明白。”不止长老不明白，其他地精也不明白，“反正你决定好了对吧？”

“嗯，因为很对不起你们尽力把我救活，而我却不在意自己的生命，所以前来和你们汇报一声。”柳树生道。

“就算我们阻止你，你也会去救她的。何况树种在你手里，如何使用它是你的自由。”长老并不在意，就像每一个地精有自己的选择，柳树生也有自己的选择。

“谢谢你们。”柳树生跪在地上对它们叩首，这是人类用来表达感谢的方式。

“看来你到最后还是选择当一个人呢。”长老送他下山。

“可能是因为我幸运的缘故吧。”柳树生渐渐走远。

——

他邀请季巧缨陪他一起吃饭，由他下厨，尝尝他的手艺。

季巧缨意外，他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柳树生像是看出了季巧缨的疑问：“网上说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季巧缨点了点他的脑袋，让他有事没事别从网上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做饭可以接受。

他给季巧缨添了一碗饭，放在她面前：“快点吃吧，等下就凉了。”

在他的翘首以盼下，季巧缨就着眼前的可乐鸡翅下饭，意外地好吃。

“好好吃。”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的时候，季巧缨愣住了，喉咙堵塞的感觉消失了，她抚上自己的脖子，那股哽咽的不适感荡然无存。

“我能说话了？！”她言语里不是惊喜，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这是好事啊。”柳树生为她高兴，尽管个中缘由只有他清楚。

“可究竟怎么回事呢？”季巧缨百思不得其解，就当她都快放弃自己的时候，好消息从天而降。

“别想那么多了，先把饭吃了，啊。”柳树生把饭喂到她嘴边。

季巧缨发现自己能说话之后也没那么开心，而且她总隐隐约约觉得心慌，一下一下如擂鼓。

“我有个不情之请，能继续帮我打理店铺吗？”柳树生自知这是最后一顿散伙饭，他的时日无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成树。

最起码不要在季巧缨面前原形毕露，过了今天他打算回到天横山，就当柳树生这个人不存在了吧。

但他不甘心，季巧缨的问题处理好了，他又得被迫离开，难道就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吗？

“为什么？”季巧缨心慌的反应愈来愈强烈，“你是不是要离开我？咦，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树种承载了柳树生部分想法，现在它在季巧缨的体内，或多或少会暴露。

“如果是真的呢？”柳树生开玩笑道。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以后不准再说了。”季巧缨抓住他的手，生怕他下一秒消失不见。

“嗯，不会再说了。”柳树生眼前恍惚一瞬，旋即是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

太糟糕了，这一天比他想象中来的还要早。

他倒在季巧缨身上，无论她如何摇晃或是呼喊，柳树生岿然不动，除了渐渐停止的心跳之外，无所回应。

“你不要吓我啊……”季巧缨趴在他的身上，带着几分哭腔，“醒醒啊，求你醒醒好不好？”

柳树生依旧紧闭着双眼，没有季巧缨想象中突然坐起来吓她一跳，说给她一个惊喜。

“骗子……说好一辈子的，大骗子……”季巧缨举起手，最后又轻轻捶在他身上，欲语泪先流。

季巧缨踏上了她之前的路，曾经的她一直在寻找让自己恢复声音的方法，现如今她在寻找让柳树生活过来的方法。

她不敢去医院，她知道柳树生的特殊性，医院对他没有用，说不定还会把他拉去做实验。

她奔走在全国各处，一边打着感受风土人情的旗号，一边在当地打听能人异士，毕竟这超出了自然科学的能力。

直到有人推荐她去白云观碰碰运气，她那时已经开始病急乱投医了，任何机会她都要去碰一碰。

她遇见了范壹，也算是有所成效，虽然以一棵树的方式存活，但聊胜于无。

有一天她发现柳树生长成了一棵参天的梨花树，开始有了自己的一丁点意识。

比如季巧缨在树下唱曲时，梨花树会随着节点，飘落花瓣在她身上。季巧缨能感受的出来他有自己的情绪，听见她唱曲时会很开心，她不在的时候会有些孤单。

究竟是怎么发现的呢？明明从外观来看毫无变化。季巧缨按住自己的心脏，大概是在这里吧，这是他们两个距离最近的地方。

梨园没有闭园，它对外开放，曾经有些人会来这里喝茶下棋。自从柳树生出现后，梨园变成了鬼园，请来了驱鬼道长也无济于事。

所有人对梨园避之不及，唯独季巧缨一个人在梨园唱着戏，大家都道她疯了，就连季儒卿见到她的第一眼也觉得她疯疯癫癫。

季巧缨不这么认为，没有人最好，这样就没有人来打扰他们了。有空的时候她带着些糕点与茶水，靠在树干上享受独处的宁静。

生活不可能一直如结冰的湖面般平静，随着一道天雷落下，劈开了一条裂缝，冰面碎裂，平静的表象被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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