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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7章三十年后的转身


李玉梅端着那碗熬了三小时的骨头汤,站在婆婆房门口时,手抖得厉害。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腾出一只手扶了扶镜框,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房间里的气味扑面而来——消毒水、药膏、还有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陈腐气息混合在一起。婆婆躺在床上,一条腿被吊起,脸色蜡黄,眼睛却依旧锐利,像两把磨了三十年的刀子,直直刺向李玉梅。

“磨蹭什么?想饿死我?”声音嘶哑,却依然带着那股熟悉的颐指气使。

李玉梅没应声,只是走过去,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拿出枕头垫在婆婆背后,动作熟练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十年来,她就是这样伺候着这个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女人。

“烫。”婆婆抿了一口,皱眉。

李玉梅接过碗,轻轻吹着。热气扑在脸上,她忽然想起三十年前第一次见婆婆的场景。那时她刚结婚,穿着一身借来的红衣裳,局促地站在堂屋里。婆婆上下打量她,然后对儿子说:“农村来的?识不识字啊?”

当时的她红着脸,小声说:“认得一些。”

“一些是多少?”婆婆嗤笑一声,“连个高中都没上过吧?”

那一刻,李玉梅就知道了自己在这个家的位置。三十年过去,位置从未变过。

“愣着干什么?喂我啊!”婆婆的呵斥把她拉回现实。

李玉梅一勺一勺地喂着汤,婆婆每喝一口就要挑剔一句——咸了、淡了、肉炖老了、葱花放多了。李玉梅只是听着,一言不发。三十年了,她已经习惯了沉默。

喂完汤,她要帮婆婆擦身。婆婆瘦骨嶙峋的身体裸露出来时,李玉梅的手顿了顿。这具曾经高大强势的身体,如今缩成了一小团,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像件不合身的旧衣裳。

“看什么看?快点!”婆婆不耐烦地催促。

擦到后背时,婆婆忽然说:“你当年嫁进来,我就知道你不是个有福气的。果不其然,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李玉梅的手停了下来。这句话她听了三十年,每一次都像第一遍听到那样刺痛。她想起女儿小雅出生那天,婆婆看了一眼就转身走了,连抱都没抱一下。月子里,是她自己拖着虚弱的身体做饭洗衣,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

“妈,医生说你要保持心情舒畅。”李玉梅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舒畅?看见你我怎么能舒畅?”婆婆闭上眼睛,“要不是你,我儿子能是今天这样?窝窝囊囊的,一点出息都没有。”

李玉梅继续擦着,动作机械。她想,三十年了,这个男人——她的丈夫周国强——从来没有为她说一句话。一次都没有。

晚上周国强回来时,带着一身酒气。他径直走进卧室,看都没看正在厨房收拾的李玉梅。

“妈今天怎么样?”他倒在床上,闭着眼睛问。

“还好。”

“你多费心,她年纪大了。”

李玉梅洗着碗,水流哗哗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婆婆当着周国强的面说她“乡下人就是手脚笨”,周国强只是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那一刻,她多么希望他能说点什么,什么都行。但他没有,一直都没有。

“对了,”周国强翻了个身,“下个月妈要去医院复查,你记得提前请假。”

“我请不了那么多假了,今年的假都用完了。”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请假吧?我一个大男人,单位有事走不开。”

李玉梅关掉水龙头,厨房突然安静下来。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白的手,想起了厂里那些年轻女工。她们会抱怨丈夫不体贴,抱怨婆婆难相处,但抱怨归抱怨,眼睛里还有光。而她眼睛里的光,早就熄灭了。

“我想请个护工。”她说。

“请什么护工?那得花多少钱?你不是在家吗?”周国强坐起来,声音提高了,“李玉梅,那是我妈!”

“也是我妈。”李玉梅轻轻说,“三十年了,我一直把她当亲妈伺候。”

周国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语气软下来:“我知道你辛苦,但这不是没办法吗?等妈好点了,我带你去旅游,好不好?”

又是这句话。李玉梅记得结婚十周年时他说过,二十周年时也说过,从来没兑现过。

“我去看看妈。”她擦干手,走出厨房。

婆婆已经睡着了,鼾声粗重。李玉梅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三十年,这张脸上的皱纹深了,头发白了,但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情一点没变。即使在睡梦中,嘴角也向下撇着,好像对全世界都不满意。

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周国强已经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李玉梅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想关电视,却突然停住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家庭剧,婆婆正在刁难儿媳。儿媳忍无可忍,摔门而去。李玉梅看着,忽然笑了,笑出了眼泪。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小雅。

“妈,睡了吗?”

“还没。”

“奶奶今天又为难你了吧?”小雅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还好。”

“妈!”小雅急了,“你能不能别总说‘还好’?我明天回来一趟。”

“你别回来,工作要紧。”

“工作再要紧也没有你重要。”小雅斩钉截铁地说,“我已经买好票了,明天下午到。”

挂了电话,李玉梅坐在黑暗里,久久不动。小雅长得像她,性格却完全不像。小雅敢说敢做,从小就知道保护妈妈。记得小学时,有一次奶奶当着邻居的面说妈妈“没文化”,小雅冲上去大声说:“我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那时小雅才八岁,挡在她面前,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

第二天下午,小雅果然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闻到房间里的气味,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爸呢?”

“上班去了。”

“奶奶呢?”

“刚睡下。”

小雅放下包,径直走向奶奶的房间。李玉梅想拦,没拦住。

小雅站在门口,看着床上的人。奶奶醒了,看见小雅,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小雅回来啦?”

“嗯,回来看看。”小雅走进去,在床边坐下,“奶奶感觉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一把老骨头了,活受罪。”婆婆说着,瞥了一眼门口的李玉梅,“你妈伺候得不用心,我遭罪啊。”

小雅脸上的笑容淡了。她站起来,走到李玉梅身边,握住她的手。李玉梅的手很凉,小雅的手却很暖。

“奶奶,我妈三十年如一日地伺候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婆婆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小雅会这么直接。

“我说错了吗?她本来就是……”

“本来就是什么?”小雅打断她,“本来就是农村来的?本来就没文化?本来就不配进你们周家的门?”

李玉梅拉小雅的手:“小雅,别说了。”

“妈,我今天必须说。”小雅转过身,面对婆婆,“奶奶,我敬你是长辈,但这三十年来你是怎么对我妈的,我都看在眼里。现在你躺床上了,需要人照顾了,怎么就想起我妈了?”

“你、你怎么跟我说话的?”婆婆气得脸发白。

“我说的是实话。”小雅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爸呢?他怎么不来照顾你?他不是最孝顺吗?”

“你爸要工作!”

“我妈也要工作,而且她身体不好,你有想过吗?”

婆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雅拉着李玉梅走出房间,关上门。客厅里,母女俩相对无言。过了一会儿,小雅说:“妈,跟我走吧。”

“去哪?”

“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让爸爸自己照顾奶奶。”

李玉梅摇摇头:“不行,你奶奶需要人照顾。”

“她需要人照顾,但那个人不该是你。”小雅握住她的手,“妈,你今年五十三了,不是二十三。你还有多少年可以活?难道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李玉梅看着女儿,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雅上初中时写过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作文里写:“我的妈妈是个超人,她什么都会做,什么都能忍。但我希望她不要总是忍,因为每次她忍,眼睛里就少一点光。”

“我走了,你爸怎么办?”李玉梅轻声问。

“让他自己想办法。”小雅说,“妈,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你先是李玉梅,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母亲。”

那天晚上周国强回来时,小雅正在收拾李玉梅的行李。

“你这是干什么?”周国强愣住了。

“我带妈妈去我那儿住一段时间。”小雅头也不抬。

“胡闹!你妈走了,你奶奶谁照顾?”

“你照顾。”小雅直起身,看着父亲,“爸,你照顾自己的母亲,天经地义。”

周国强看向李玉梅:“玉梅,你说句话!”

李玉梅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她想起自己的父母,他们也是农民,没什么文化,但给了她全部的爱。父亲常说:“闺女,人活一口气。”可她这口气,憋了三十年。

“国强,”她转过身,第一次这么平静地看着丈夫,“让小雅带我走吧。”

“你疯了?妈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这个家离了我,不会散的。”李玉梅说,“妈是你妈,你应该照顾她。”

周国强涨红了脸:“李玉梅,你这是什么意思?三十年的夫妻,你就这样对我?”

“三十年的夫妻,”李玉梅轻轻重复,“你为我撑过一次腰吗?你妈欺负我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吗?我在这个家像个佣人的时候,你看见了吗?”

周国强愣住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小雅拉起行李箱:“妈,我们走。”

走到门口时,李玉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家。客厅的沙发上有个凹痕,是她常年坐着补衣服留下的;厨房的门把手有点松,她说了好几次要修,周国强总是忘了;阳台上那几盆花,是她从娘家带来的,居然也活了三十年。

“妈?”小雅轻声唤她。

李玉梅转过身,走出门去。

电梯里,小雅握住她的手:“妈,你做得对。”

李玉梅没说话,只是看着电梯镜子里自己的脸。五十三岁,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但这双眼睛,此刻竟然有了一点光,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到小雅家的第一晚,李玉梅失眠了。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陌生的声音——楼下的车流声,远处隐约的火车鸣笛,隔壁电视的声音。这些声音让她不安,却也让她清醒。

手机一直在震动,是周国强打来的。她没接。

凌晨三点,她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家,在厨房里熬汤。婆婆在客厅喊:“李玉梅,我的水呢?”她赶紧倒水送去,手一抖,水洒了,婆婆破口大骂。她一直道歉,一直道歉,最后跪下来擦地板……

“妈!妈!”小雅摇醒她。

李玉梅睁开眼睛,满脸是泪。

“做噩梦了?”小雅递来纸巾。

“我梦见……我还在那里。”

“你不是了。”小雅抱住她,“你再也不用回去了。”

第二天,李玉梅帮小雅收拾屋子,做饭,像在自己家一样。小雅不让她做,她说:“我闲不住。”

下午,小雅去上班了,李玉梅一个人在家。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公园。有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缓慢而舒展;几个孩子在玩滑梯,笑声清脆。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婆婆。

李玉梅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玉梅啊,”婆婆的声音前所未有的软,“你什么时候回来?国强笨手笨脚的,饭都做不好……”

“妈,”李玉梅打断她,“我在小雅这儿住几天。”

“几天是几天?我一个病人,需要人照顾啊!”

李玉梅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三十年,我照顾了你三十年。现在,让国强照顾你几天,不行吗?”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良久,婆婆说:“你是不是恨我?”

“不恨。”李玉梅说,“但我累了,妈,我真的累了。”

挂了电话,李玉梅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把憋了三十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一周后,周国强找上门来。他瘦了一圈,眼下一片青黑。

“玉梅,跟我回去吧。”他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李玉梅给他倒了杯水:“妈怎么样?”

“就那样。”周国强搓着脸,“我请了护工,但妈不满意,吵着要你回去。”

“你妈一直都不满意,三十年都这样。”李玉梅平静地说,“国强,我们结婚三十年,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错了,我改,我一定改。”

“太晚了。”李玉梅摇头,“不是所有错都能改的。”

“那你要怎么样?离婚吗?”周国强激动起来,“我们都这个年纪了,离什么婚?”

“我没说要离婚。”李玉梅看着他,“我只是想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好好想想。你也好好想想,想想这三十年,你是怎么对我的。”

周国强走的时候,背影佝偻。李玉梅站在窗前看着他走远,心里竟然没有太多波澜。三十年的委屈,像一块大石头压在心上,如今石头搬开了,留下一个深深的印子,但至少,不疼了。

小雅下班回来,带了她最爱吃的桂花糕。

“爸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什么。”李玉梅掰开一块桂花糕,递给小雅,“尝尝,甜的。”

母女俩坐在阳台上吃糕点,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李玉梅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老家门前有棵桂花树,每年秋天开花,香飘十里。母亲会收集桂花,做桂花糕,做桂花蜜。她说得很慢,小雅听得很认真。

“妈,你以后想做什么?”小雅忽然问。

“我想……”李玉梅想了想,“我想学点东西。”

“学什么?”

“什么都行。”李玉梅笑了,“我小时候想学裁缝,觉得做衣服很好看。后来想学写字,把字写得漂漂亮亮的。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现在学也不晚。”小雅握住她的手,“我帮你报个班,老年大学有好多课程。”

李玉梅点点头,眼睛有点湿。

那天晚上,她给周国强发了条短信:“我不恨你,也不恨妈。但我需要时间,你也需要。好好照顾妈,也照顾好自己。”

周国强没有回。

一个月后,李玉梅在老年大学报了书法班。第一次上课,她握着毛笔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老师是个和蔼的老先生,说:“不急,慢慢来。”

回到家,她铺开宣纸,一遍遍地写。墨香弥漫开来,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用树枝在地上教她写字。父亲说:“闺女,字是人的脸面,要写端正。”

她写了“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

小雅凑过来看:“写得真好。”

“哪里好,歪的。”

“但这是你为自己写的。”小雅说,“这才是最重要的。”

三个月后,婆婆去世了。走得突然,凌晨护工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

葬礼上,李玉梅穿着一身黑衣,站在周国强身边。周国强哭得厉害,整个人垮了下去。亲戚们窃窃私语,说李玉梅心狠,婆婆最后的日子都不在身边。

李玉梅听着,什么也没说。

葬礼结束后,周国强拉住她:“回家吧。”

李玉梅摇摇头:“那不是我的家。”

“那我们的家在哪?”

李玉梅看着他苍老的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们相亲见面的那天。周国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紧张得直搓手。他说:“我会对你好的。”

他努力了,她知道。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她好,因为他从小看到的,就是母亲对父亲的顺从,父亲对母亲的忽视。他以为这就是婚姻。

“国强,”她说,“我们都老了,就这样吧。你需要照顾的时候,我会回来。但我有自己的生活了。”

周国强看着她,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看了很久,他点点头:“好。”

李玉梅转身离开时,阳光正好。她抬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小雅在车里等她:“妈,我们去哪?”

“回家。”李玉梅系好安全带,“你的家,就是我的家。”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向后掠去。李玉梅想起婆婆临终前给她打的那个电话,婆婆说:“玉梅,对不起。”

她说:“都过去了。”

真的都过去了。三十年的隐忍,三十年的委屈,三十年的沉默,都过去了。前方是一条新路,也许不平坦,但至少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手机响起,是书法班老师发来的消息:“李阿姨,下周市里有老年书法展,您的作品入选了。”

李玉梅笑了,回了一句:“谢谢老师。”

窗外,路边的桂花开了,星星点点,香气透过车窗飘进来。秋天到了,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一个开始的季节。

李玉梅握紧双手,掌心温热。五十三岁,人生过半,但她觉得,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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