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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奇兵之道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360章  奇兵之道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入夜。

    雪虽停了,风却未止。

    天穹澄澈,星河黯淡。

    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冷冷悬著。

    长安城外,马蹄翻飞,地面积雪被蹄儿卷起,在清冷月色下形成一片朦胧流雾。

    幸亏有这雪。

    月光经雪反射,四下竟不太黑,道路轮廓依稀可辨。

    当先一骑整个人伏在马背上,毡裘把他裹得严实,胯下战马口鼻喷出的白沫结成霜棱。

    自商边地至此,两百五六十里路程,驿马骑死骑废几十匹,终于驰至长安。

    「城下何人?!止步!再近放箭了!」一声厉喝从城头传来。

    魏延猛然勒马,战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在原地踏起了碎步,喷出大团白气。

    「我!魏延!速开城门!」

    「骠骑将军?!」城头顿时一阵骚动,火把迅速向这边聚拢。

    一个年轻将领出现在垛口,按著城砖向下张望。

    雪月火光交织,他面色看起来颇有些惊疑不定。

    「骠骑将军——骠骑将军?!」高翔之子,清明门牙门将高轨心脏已跳到了嗓子眼。

    如今已是战时状态,魏延堂堂骠骑将军不在前线御敌,反而雪夜驰归京师,教人如何不骇?!

    「少废话!看清楚了!」魏延一路颠簸,被风雪冻得七荤八素,已是极为不耐,干脆点起一枚火把凑近脸旁,于是城上之人终于看清他须发戟张的面貌。

    高轨看得分明,顿时倒吸寒气,再不敢有丝毫怠慢。

    战时条例森严,即便此刻辨清了来者乃是大汉骠骑,他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快!放吊篮!我下去!」

    高轨急声吩咐左右。

    不多时,一个粗藤编就的大吊篮自城头放下,不等篮筐完全落地,高轨便跃身而下,踏著脏雪积冰几步奔至魏延马前,抱拳躬身行礼,声色仍带著惊意:「末将高轨,见过骠骑将军!

    「将军怎的————突然回京?可是前线有变?!」

    魏延晓得京城规矩,不是所有人都认得他魏延,自腰间掏出自己的印绶向马下递去。

    高轨接过印绶,这才百分百确认了魏延身份。

    心中却越发忐忑,魏延破风冒雪驰归京师,事非小可,莫非商雒战事出了大纰漏?!

    魏延却无心解释,甚至没下马,只居高临下,吐出硬邦邦几字:「莫要多问!速速开门!」

    高轨被噎了一下,抬眼望见魏延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厉色,心知必有极紧要之事,绝非自己一个牙门将所能探问。

    他果断转身,对城头挥动火把,打出信号:「开城门!落吊桥!是骠骑将军!」

    城门开出一条不宽不窄的缝。

    魏延再不多言,甚至没再看高轨一眼,一抖缰绳。

    战马迈开铁蹄,转眼便载著魏延没入了长安夜色中。

    「荆州战局结果没有出来之前,司马懿不会轻易强攻临晋,是以我们只须在潼关左近僵持、试探便可。

    「等哪日司马懿强攻临晋,便说明陛下已夺了江陵,而假若司马懿从容退兵而走,便说明江陵之战,我大汉已败于魏吴二军。」

    相府内,端坐主位的丞相声色静笃,手拢袖中,目光扫过一张张凝重思索的脸。

    「既已决定出兵潼关,行围魏救赵的惑敌之策,为荆州之战掩护,兼以勘察地形、试探虚实,便须拟定详尽方略,不可有丝毫疏漏。」

    行府长史杨仪立时接口,下巴微抬,习惯性流露出几分局面尽在掌握的傲然姿态:「丞相所言极是。

    「出兵规模,粮草调拨,行军路线,接应次序,与临晋联络之法,防备安定胡骑南下之策——桩桩件件,皆需议定————」

    杨仪洋洋洒洒数千言。

    丞相在军,杨仪协助丞相规划军队部署,筹措调度粮草诸般事务,处置事务无须反复斟酌思虑,须臾之间便能处置妥当。

    这也是明知他性格有缺陷,军中各项调度事宜,丞相仍交由杨仪协从操办之故了。

    半个时辰过去,杨仪便协从丞相将出兵潼关之事大体议定,至于细节便交由府属官吏再议。

    张裔捋著斑白长须,沉吟道:「主将人选——须得一稳重知兵、能临机决断之人。」

    言罢,他目光瞥向在场的平西将军张翼,又看向征西将军陈式,征南将军孟琰。

    困守凉州的魏雍州刺史郭淮,凉州刺史徐邈已经消停了一年半,凉州防务暂由凉州刺史、都督陇右诸军事吴懿负责,平西、征西二将全部在长安听事。

    赵云、陈到——两位能当三军统帅的老将俱在江陵。

    邓芝、吴班、宗预——这些人资历虽够了,但在能力上,俱只能为一军之将,统兵万人已极。

    大汉——还是乏人啊,张裔心下暗暗忧叹。

    他身体近年每况愈下,心知自己已时日无多了,实在怕自己去后,与自己年纪相仿的赵云、陈到这两位国家柱石也跟著去见了先帝。  

    「君嗣毋多忧,亮——且勉力为之。」丞相显然看出了张裔眸中的伤叹之意,遂肃容正色而言。

    张裔北至长安不久,去年未尝参与北伐,固然晓得丞相治兵严谨,但对于丞相用兵之能只是耳闻,并没有亲眼见识,当下抿嘴点点头:「委实辛苦丞相了。」

    主将人选既已定为丞相,长安核心文武十余人围著关中舆图,你一言我一语,将种种可能、种种细节反复推敲辩难。

    丞相多数时候静静听著,偶尔出言点拨一二,指出此间众文武思虑未周之处。

    就在众人商议渐入尾声,诸多细节即将敲定之际。

    哐当一声,屋室正门忽被被人从外推开,凛冽寒气直灌进来,瞬间削去了室内几分暖意。

    众人皱眉惊望。

    却见一人矗立门口,身形高大。

    魏延面色被冻得有些发青,却也不管不顾,目光迅速便定格在比自己都高小半头的丞相身上。

    「魏文长?!」与魏延素来不睦的杨仪第一个失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紧接著惊怒升腾而起。

    当此之时,你魏延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张裔老眼圆睁,张翼、陈式、孟淡诸将亦俱是面色大变。

    时已深夜,魏延这般突兀而返,风雪满身,实在由不得他们不想到最坏的情形。

    姜维距门最近,仔细观察魏延神色、姿态,迅速便安定下来,不是溃败,不是求援————这位大汉骠骑眉宇间除却几许风霜,更多的是一团火苗跳动,这是有喜而来!

    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丞相缓缓抬手,示意众人稍安,一边向前迎去几步。

    「文长不在商雒镇守,却夤夜返回长安,所为何事?可是王凌有何异动?又或曹魏增兵武关?」丞相看出是魏延,却辨不清魏延神色,虽不如张裔、杨仪等人惊疑,但脑子里已想到了几种不妙的可能。

    魏延对满室惊愕的目光恍若未见,大步跨入室内,反手将门合上,隔绝了外间的风啸。

    他著实冻得有些不行了,也不回丞相的话,径直来到厅中取暖的炭盆边,就著炭火烘烤起来。

    烤了约莫十几息,他又旁若无人地抓起炭盆外温著的一壶热水,也不用碗,对著壶嘴便『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

    热水下肚,暖意袭来,他才长长吐出一口带著白雾的热气,脸上终于恢复了几许血色。

    而待他做完这一切,屋中不少人已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纷纷朝魏延围了上来。

    魏延看了眼丞相,又扫了一圈周围神色各异的文武大吏,最后竟是咧嘴笑了笑。

    杨仪再也按捺不住:「魏文长!陛下授你以方面大任,付你以守土之责!你岂得擅离职守?!莫非商雒有失不成?!」

    他咬牙而问,目光紧盯魏延,试图从他脸上寻到溃败的痕迹,倘商雒当真有失,整个关中,乃至大汉全盘战略都将被彻底打乱!

    魏延却嗤笑一声,睥睨地看了一眼杨仪,眼神满是不屑,似在看一个一惊一乍的蠢物。

    这副神态,反倒让众人悬著的心稍稍落下几分,若真大败亏输,以魏延性情,纵使不垂头丧气,也绝难有这般倨傲姿态。

    「败?」魏延鼻孔里哼出一声,「你杨仪未免太小看我魏延,也太小看我大汉了!」

    他不再看脸色阵红阵白的杨仪,转而面向丞相:「丞相放心!商雒稳如磐石!

    「王凌那老小儿龟缩武关,虽有动作,不过张牙舞爪作势而已,安敢妄动?

    一「我此来非为商雒,实是有天大的好消息!」

    「天大的好消息?」张裔不由失口而出,脸上满是困惑。眼下关中多面承压,江陵亦是胜负未卜,何来这等说法?

    「难道曹魏武关有变?」常附议魏延激进策略的孟淡问道,他这蛮将颇得丞相重用,因常附会魏延,与魏延关系处得也还算不差。

    丞相神色不动,唯有一双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似要从魏延脸上读出些什么东西来。

    魏延深吸一气,铿锵有力而言:「丞相!

    「诸君!

    「曹魏今岁大饥,又徭役苛暴,关东之地,民怨已如鼎沸!

    「关东黔首不堪其虐,崤函豪杰不堪其抑!

    「宜阳、新安二县,已有义民万余振臂一呼,举义反魏了!」

    「什么?!」

    「宜阳新安?!」

    「举义反魏?!」

    魏延语惊四座,室中惊呼迭起。

    便连杨仪脸上的怒色,此刻也都彻底被惊疑不能置信取代,而丞相亦是霍然动容。

    老臣张裔周身微颤。

    宜阳!新安!

    那是何处?!

    那是崤函古道上的咽喉之地!是洛阳西面门户!是曹魏从关东向潼关转运粮草兵员的必经之路!

    竟是这两地百姓率先不忿于曹魏苛政,举义反曹?!

    这是何等概念,何等惊喜?!这绝不啻于在曹魏腹心肺腑直直插进一柄尖刀利刃!剖其心腹!

    「文长且细细说来!」丞相面上亦呈现喜意,一下想到了许多,恍惚间思绪竟有一瞬飘回了二十年前那一日草庐论对。

    魏延见得众人反应,胸中豪气更盛,旋即昂首挺胸而言:「关东之势,已迥异往昔!  

    「去年曹魏十万大军折于关中,大将死者数十,元气大伤,今年又南下荆襄、合肥与孙权对峙,洛阳左近兵力捉襟见肘。

    「关东义士之所以能克夺城池,劫其粮草,非其有三头六臂,实乃魏逆顾此而失彼,力不从心之故!

    「非止宜阳、新安!

    「陆浑、梁、郏之地,乃至潼关以东的弘农、湖县!皆人心惶惶,情势汹汹!豪强大家苦其盘剥!黔首百姓恨其徭役!

    「蛰伏待机,翘首盼汉的豪杰义士岂止百千?!

    「唯望我大汉王师能举一军东出韩卢故道,拯万民于水火,解倒悬之危厄!

    」

    「若此时我大汉能提一劲旅,高举汉旗,兵出商雒,东临卢氏,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迎我王师!」

    魏延此刻所说的这番话,全然不似他平日粗莽作风,丞相听到此处略有深意地上下打量起了魏延,在侧沉吟起来。

    「丞相!」魏延看向丞相,搜肠刮肚,终于把韩昂那番话忆了起来。

    「我大汉天兵一旦东出,天下反魏豪杰必闻风响应!

    「远近饥民必——荷锄而至!应之者将如——滔滔江水,日夜不绝!而其势必成野火!不可扑也!」

    杨仪听到此处,早已忘了适才见到魏延时的惊怒,只张著嘴怔怔地看著他,似是第一次认识。

    张翼、孟淡、张翼、陈式等人也都怪异地看著魏延,这哪里还是他们平日里晓得的那个用鼻孔看人的跋扈将军?

    但不论如何,义兵一起,魏延这番对关东形势的分析,对民心向背的判断,对战略机遇的捕捉,无不鞭辟入里,足能振奋人心。

    丞相静静听著,面上表情从一开始的惊喜,慢慢又变成了沉思。

    半晌,丞相才徐徐吐出一气:「民心恶曹,豪杰愤魏——一朝举义,四方云集,此非人谋,实乃伪魏苛暴而人心思汉啊。」

    姜维此时亦感慨道:「陛下曾经有言:「『普天之下,莫非汉土。』

    「『率土之滨,莫非汉民。』

    「『国家威力未举,乃使大汉子民困于曹魏豺狼之吻,为贼驱策,自相屠戮。』

    「今国家有爱民之德,陛下有安民之策,丞相有治民之略,百官有抚民之行。

    「大汉威德并举,信义愈明,遂有困于魏境之民举义归心,此天命之攸归,非魏逆可与抗争也!」

    丞相点头。

    众臣亦是点头。

    魏延精神大振,再次上前一步。

    「丞相!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延愿亲提一军,东出卢氏,震慑魏逆,扬我大汉天威,呼应关东义士!」魏延斩钉截铁,言罢朝丞相抱拳请命。

    「届时我大汉兵锋所指,万民影从!所得者,绝非一城一地之利!

    「一旦洛阳震动,则弘农、潼关魏军粮道后路堪忧,军心必乱,腹背受敌!

    「此其尝试夺取潼关不遇之机!

    「潼关一旦在手,则秦并六国之势已成!」

    魏延所述构想,大胆激进,充满了『魏延式』的冒险色彩,却又与此前的『

    子午谷奇谋』不同。

    商雒既已在手,宜阳、新安诸地义民归附,那么南北之间就只有一个卢氏县了。

    这并非是魏延『子午谷奇谋』那种陷大军于绝地的赌博,一旦不成功是能够退回来的。

    而一旦成功,那收益就太大了。

    室中众人一个个听得心潮澎湃。

    「此举若成,功莫大焉。」张裔先丞相一步评价了魏延之略,显然持赞许之态。

    陈式、张翼、孟淡诸将见张裔认可此策,也一个个出言附议,这个险值得冒。

    丞相却并没有立刻回答魏延的请命,沉思良久,方才缓缓问道:「文长若引军东去,商雒防务,全权付予何人?

    「一旦曹魏举大众自武关来。

    「子均(王平)与孝兴(句扶),可能确保武关王凌无隙可乘,保商万全?」

    众人看向魏延。

    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商雒既是关中东部门户,亦是魏延东出卢氏的基地与归路,绝对不能有失。

    而一旦魏延东出卢氏,洛阳民变大起,曹魏必然会想尽一切办法把魏延赶回商雒,隔绝大汉与关东义民在地理上的联系,如此便能徐徐将举义镇压下去。

    如何把魏延赶回上雒?

    围魏救赵!

    商雒若不能守,魏延退路断绝,那便万事皆休。

    魏延毫不犹豫,拍著胸脯保证:「丞相放心!

    「王子均其人沉稳持重,深谙守御之道,有古良将之风!

    「句孝兴则是果敢骁勇,深谙以攻为守之道,纵古之——良将,不过如此!

    「他二人长短相补,并为国之爪牙,同心同德,佐以商雒坚城要塞,莫说王凌那老小子,便是曹真复生,张郃回魂,也不能制胜!」

    魏延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掷地有声。

    而见得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骠骑将军,竟罕见地夸起了王平、句扶二将,在场诸文武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起来,却因此事著实重大,真不能用玩笑的态度视之。  

    不论如何,王平、句扶二将在陇右、关中及关、商诸战中,已经证明了他们的能力。

    虽然比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魏延、陈到诸将差了不少,但统率万人规模的军队,守城时立于不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这在大汉已经是良将了。

    而那魏将王凌先前又在大汉手上吃过几次小亏,军心有失,纵使曹叡再从别处调兵增援王凌,只要王平、句扶二将以逸待劳,不露破绽,便不足为惧。

    丞相凝视魏延,衡量魏延话语中的决心与把握,也权衡整个局势的轻重缓急,良久后轻轻颔首:「善。

    「关东义起,民心可用。

    「确是不可错失的天予之机,便依文长所请。」

    魏延焕发喜色,正要躬身领命。

    丞相却续道:「然,兵者凶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你此行首要在于呼应与震慑,在于扬旗聚气,联络豪杰,搅动魏逆心腹之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非到万不得已,未有足够把握,不可强攻卢氏坚城,徒损兵力,折损锐气。

    「我再分你两千虎步军,由伯圭(征南孟淡)统率,听命于你。

    「并你本部共七千人,粮草器械足备,你需慎之又慎,相机而动,可进则进,当止则止。」

    这是同意让魏延出兵,但给出了明确的约束,以政治威慑和战略骚扰为主,避免陷入攻坚苦战,以防为远近魏军、巴人所趁。

    魏延当下抱拳,肃然应道:「延谨遵丞相令!

    「必不负丞相所托!」

    言罢直身,随即又想起一事:「丞相,那个于新安首倡义举的义军首领,名唤韩昂,字擒虎,颇有胆略见识。

    「我已权宜行事,暂编其众为奋义校尉部,授韩昂奋义假尉之职,令其整合义军,为我前驱耳目。

    「此事仓促,未及请示朝廷制印正式任命,恐关东豪杰心有不安,还请丞相速制印信,并上表陛下,明示褒奖安抚之意,定关东义士之心,彰显我大汉恩信。」

    丞相点头:「好,此事紧要。

    「我即刻命人赶制印信、旌节,并拟表奏明陛下。文长可先行,印信旌节及陛下恩旨,不日即遣快马送至你军。」

    魏延这番考虑颇为周到。

    给予韩昂这类义军首领以正式的汉家名分及朝廷的认可,对于巩固一支新附力量,吸引更多关东豪杰反魏归汉至关重要。

    「谢丞相!」魏延再次抱拳,脸上振奋急迫压抑不住。

    「既如此,延明日便返回商雒点兵,克日东进!」

    议定大事,相府内紧张又亢奋的气氛稍稍缓和。

    众人又就魏延东出的一些细节,及潼关方向佯动大军的配合、粮道保障等事项补充商议了一阵。待到诸多事项大致厘清,已是后半夜。

    魏延起身向丞相行礼告辞,长途奔波了两夜一日,著实需要好好歇息一番了众人亦相继告辞离去,每人脸上都呈著不同神色,振奋,深思,又或些许不足道的疑虑。

    但无疑,魏延带来的『关东义军』之讯,以及随之而来的新决策,已为关中僵持的战局撕开了一道充满变数而又令人颇为期待的口子。

    待杨仪也消失在相府回廊尽头,屋内开始沉静起来,丞相并未起身回屋入睡,只静静坐在主位上,处置案头堆积的卷宗。

    天色将明未明,门外廊下忽传来一串脚步声。

    不片刻时间,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带进一阵寒夜的清冷空气,丞相案前烛火一晃。

    「文长果然来了。」丞相头也不抬,却意有所指。

    去而复返的,正是魏延。

    「丞相————你怎晓得我会去而复返?」魏延瞪大眼睛,看著端坐案后似是早有预料的孔明。

    丞相抬眼看向魏延,严肃道:「新安、宜阳义民反魏向汉,关东民气可用,确是天赐良机,不容我大汉错过。」

    「然消息虽然紧要,以文长你前线军务之繁重紧急,自可遣一心腹将校亲兵,持你手信,星夜兼程送至长安足矣。

    「何至于你本人抛下防区,擅离职守,冒风雪夤夜而至?」

    魏延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不片刻却又梗著脖子道:「丞相何出此言?延一心为国,请命东出,呼应义军,震慑魏逆,别无他念!」

    丞相正色以对,严肃之至:「你魏文长要去卢氏呼应关东举义豪杰是真。但心心念念的,恐怕不只是去卢氏城下扬旗聚气吧?」

    魏延呆了一呆,怎么感觉自己几般心思全被孔明看穿了?

    丞相目光紧紧缚住魏延:「我知你半年以来一直在遣人寻找自商雒通往弘农的道路,却屡屡受挫,一直不得。

    「如今应是寻得了罢?」

    魏延听得头脑一阵发懵,见孔明如此严肃,不假辞色,便知自己此来目的十有八九不能达成,一时却不知做何应对了。

    丞相继续言道:「你是否在想,若时机恰当,关东响应之势果如你所言那般浩大,魏军顾此失彼,你或可效韩信故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明为响应关东义军,进围卢氏,实则另辟蹊径,以奇兵直插弘农。」

    轰的一下,魏延只觉得脑中有道闷雷一般,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猛地涌上。  

    震惊,尴尬,沮丧,以及些微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得到的被点破心思的骇然交织在一起。

    那张惯于睥睨一切傲视一切的脸,如今的表情复杂之至。

    「丞相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是魏延,魏文长。」

    「子午谷之谋,你念兹在兹。关中大胜,陛下委你以骠骑重任,镇守商雒要冲————」

    「丞相!」魏延忽地激动起来。「彼时之事,我大汉势弱,而魏军无备,唯奋力一搏一次机会而已!而陇右三郡之人未可尽信!用兵贵速贵奇贵险,若当时————」

    「当年形势与今日迥异。」丞相将魏延打断。

    「兵力、粮秣、人心、敌情,皆不可同日而语。此节,你我皆知。我今日提及子午谷,非为旧事重提,苛责于你。」

    魏延刚欲大怒,直至听到孔明最后一句话,才又强自压了下来,瞠目看著孔明。

    「我是想问,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擅离防区、雪夜驰归————你对弘农之事有几成把握?」

    又是一道闷雷于魏延脑中轰然炸开。有几成把握?这是什么意思?是许?还是不许?!

    「至少七成!」他斩钉截铁。

    这数字绝不是他凭空捏造,而是赶路这几日他于心中反复推演磨砺得出的结论。

    「去年司马懿败走之后,几万大军便分散于潼关、河东、弘农、湖县及陕县诸地。

    「弘农太守时为州泰,若此时仍是他戍守弘农,我便绝不会有奇袭弘农之念!

    「然而他却随司马懿来了临晋,而原本与他一起坐镇弘农的伪魏征西程喜便留在了弘农!

    「其人嫉贤妒能,无才无德,不过舞文弄墨鼓动唇舌的弄臣,与司马懿素来不睦!

    「偏偏是曹叡心腹,才得以自河东太守任上迁为伪魏征西!

    「我若率一奇兵骤至,其必不能敌我!

    「奇兵之道。

    「在虚实,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进,则掩人耳目,雷霆直捣。

    「退,则生路不绝,回击浪叠!

    「先前子午谷之策——确是我思虑不周,欲胜心切,一切全凭妄断,不思进路,不思退路。

    「如今我已思虑周全!进军之道不过四五日,可先匿粮于道,而后一夜强袭。

    「退军之道,则沿途设兵接应,一则伏兵却敌,使不敢追,二则焚道以阻追兵。

    「纵因天寒地冻、山路险恶,多少会折损兵马。

    「然而比起夺取弘农,震动洛阳,搅乱曹魏整个西线防御之大利,这些许代价,我以为担得起!也认为但得值!」

    曹魏自关东方面运往潼关的粮草,都是一站一站建仓转运的,弘农及陕县恐怕有粮二三十万石,不说能不能在夺下城后据守,单是直接烧了他的粮就跑,也是值得的。

    「延自负杀才,蒙先帝简拔,陛下信重,为督汉中,特进骠骑,却不过尸居其位而已,终不能报先帝、陛下之恩!每思及此,夙夜难安!」

    「先帝知你之心,陛下之你之心,我亦之你之心。」丞相收了面上肃容,叹了一气。

    「奇袭弘农,若成则潼关、洛阳俱皆震动,能极大缓解荆州之压,乃至一举改变天下大势。

    「然其险亦如履薄冰。

    「此一去,冰天雪地,冻杀人马,古道复杂,敌情不明,关东义军能否如你所愿那般全力呼应,也是未知。

    「一步踏错,非但你自身及兵马危殆,更危及天下全局。」

    魏延静静听著,心中种种高亢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种种低缓低沉的复杂之感。

    「但,我还是许你东出,予你相机行事之权。」丞相缓缓而言,语气忽变得斩钉截铁。

    「但你必须记住我方才的叮嘱。

    「首在呼应,次在扰敌。

    「保全兵力为上,至于奇袭弘农————」

    「除非天时、地利、人和俱在你手,关东响应之势确如燎原,魏军在弘农方向出现致命破绽,且你有七成以上把握能一击即中,全身而退,否则,决不可轻动妄为!

    「你魏文长可以冒险,我大汉几千精锐也可以冒险,但绝不可以陷入死地绝地。」

    这既是约束,也是授权,更是信任。如此重大的战略抉择权,某种程度上完全交给了魏延一人。

    魏延胸中热血翻涌,又感到沉甸甸的责任。他朝著丞相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而后挺直脊梁:「丞相放心,我必持重而行,绝不贪功冒进,坏国家大事!弘农之事我会视情势而定,若无七成以上把握绝不行险!」

    丞相看著他,终于微微颔首:「万事小心,印信旌节,我会尽快送去。」

    「谢丞相!」魏延再次抱拳,大步流星走出相府。

    相府重归安静。

    丞相坐回案后,望著魏延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文长啊文长————但愿此番,你能持心守正,莫负此天时人和,莫负先帝陛下所托。」

    炭火渐弱,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他朝炭火伸出双手,低不可闻地叹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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