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落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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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落幕(二)
八月初四,京师,兵部衙门。
时值仲秋,本该是天高气爽的时节,但整座北京城却仿佛仍未从长达月余的围城噩梦与血腥中彻底苏醒。
空气中依旧弥漫著一股难以消散的滞重气息,那是恐惧过后的余悸,是烟火焚烧后的焦糊,是鲜血干涸后的腥气,更是近百万军民挤在这座都城里挣扎求生月余后,所剩下的茫然和无措的味道。
即便秋风偶尔掠过紫禁城的金瓦和坊市的灰墙,带来的也多是萧瑟与凉意,难以驱散那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创伤。
京师残破,且缺粮严重,亟待需要重整和恢复。
兵部大堂内,光线透过高窗斜斜照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洪承畴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公案后,案头上堆积的文书几乎要将他整个身影淹没。
他身著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头戴乌纱,但眉宇间的疲惫却难以掩饰,眼窝深陷,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
自六日前,李自成大军拔营西撤、京师之危暂时解除以来,这位东阁大学士、兵部尚书、总督勤王兵马大明内阁重臣,就仿佛一架被上紧了发条的机器,昼夜不息地处理著这座刚刚从鬼门关前跟跄爬回来的帝国中枢所面临的诸多食物。
顺军撤走了,京师保住了。
大明这栋已然千疮百孔的破屋,似乎暂时避免了分崩离析的厄运。
全城上下,从紫禁城到坊间闾巷,无不沉浸在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虚弱之中。
有人跪在街头痛哭流涕,感谢皇天后土。
有人焚香祭祖,告慰死于围城中的亲人亡魂。
更多的人则是茫然地走出躲藏了月余的屋舍,看著满目疮痍的街市和城墙上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眼神空洞,不知悲喜。
但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击退流贼的围城大军,仅仅是将最迫在眉睫的军事危机暂时解除。
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复杂、更加盘根错节、也更为致命的各种隐性危机——政治的、经济的、社会的、人心的危机。
它们遍布在整个大明上下,随时可能给予这个虚弱的王朝致命一击。
涌入城中的数十万难民,亟待朝廷安抚和遣返。
阖城百万军民所面临的饥馑阴影如同跗骨之蛆,啃噬著人心。
万余京营官兵需要赏赐、抚恤、整顿、重编、补充饷械————维持好不容易才形成的战斗力。
还有那四万多在守城中被组织起来、发放了简单武器、经历了血火考验的丁壮,他们是宝贵的潜在兵源,但若处置不当,也可能成为新的不稳定因素。
除此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大义」名分需要尽快确立。
他早已草拟了奏章,请皇帝下诏,昭告天下臣民,宣扬此次京师保卫战的「辉煌胜利」,将击退「闯逆」的功劳归于皇上圣明、将士用命、忠臣良将拱卫,以此极力挽回朝廷那早已摇摇欲坠的威望,重新凝聚天下那已然散乱的人心。
当然,还要下发诏令,让南方各省,尤其是漕运总督衙门及沿线督抚,不惜一切代价,全面恢复漕粮北运。
必须在运河封冻之前,将足以支撑京师,乃至整个北直隶地区熬过寒冬的粮食运抵北京。
这是关系到社稷能否存续的关键所在。
至于那些在京师最危急时刻「按兵不动」、「坐观成败」的各地军镇,如左良玉、刘泽清、高杰、黄得功,以及————关宁军,虽然崇祯皇帝每每提起便咬牙切齿,怒不可遏,甚至不止一次在御前咆哮著要「锁拿问罪」、「明正典刑」、「以做效尤」。
但洪承畴却不得不硬著头皮,再三劝谏,力陈「戒急用忍」之理。
「陛下,臣岂不知彼等拥兵自重,无君无父,实属悖逆?」洪承畴记得自己三日前在乾清宫暖阁中,苦口婆心地对崇祯剖析,「然,方今之势,贼氛未靖,闯逆虽退,实力犹存,盘踞山陕甘宁,兼有河南、山东一部,数十万贼兵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更有张献忠窃据四川,僭号称制,罗汝才流窜湖广、江西,威胁江南财赋之地。此皆朝廷心腹大患,掣肘之隐。」
说到此处,他语气甚是沉重:「陛下请思,如今朝廷手中,还有何者凭持?
一座残破待哺的京师,一个被贼骑万般蹂的北直隶,万余亟待整顿编练的京营————仅凭这些,如何能同时应对四方骄兵悍将,八面汹汹流寇?」
「若陛下此时以严旨峻法逼迫左、刘、高、黄乃至关宁诸镇过甚,致使彼等狗急跳墙,或索性投了闯贼,以图富贵;或干脆裂土自立,割据称雄————则大明天下,顷刻间便将分崩离析。如此,陛下欲安坐京师而不可得矣!」
「为今之计,唯有先行安抚、笼络,示之以朝廷宽宏,诱之以爵禄名器,晓之以君臣大义,动之以利害祸福。先稳住这些握刀之武人,方能驱使他们为朝廷前驱,去剿杀流贼,至少————让他们彼此牵制,无暇他顾,为朝廷赢得喘息之机,整顿恢复之时间。」
「待朝廷缓过这口气,以京师为核心,广纳流民中勇健者,汰弱留强,严加操练,配以精良火器甲仗,假以三五年时光,必能重建一支真正听命于朝廷、可战敢战之精锐新军!」
「届时,朝廷方有底气,再行整顿纲纪,削平跋扈,扫灭流寇,方能水到渠成,收事半功倍之效,或可重振大明之势于既倒!」
「臣已有了章程,以现有万余京营为核心骨架,再从守城丁壮中精选勇悍忠诚者补充,严加操练,配以精良火器,假以数年时光,必能练成一支堪战之师。」
「陛下!眼下百废待兴,人心思定又思变,朝廷亟需示天下以宽和稳定之象,方能收拢溃散之人心,徐图恢复。一切,当以稳」字为先,以忍」字为要啊!」
或许,是这次京师被围的刺激太过深刻,也或许是因为洪承畴在此次守城战中确实表现出了过人的能力和忠诚,崇祯皇帝虽然依旧面色阴沉,眼中怒火未熄,但终究还是将洪承畴这番「老成谋国」之语听了进去,几次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最终长叹一声,算是默认了这「忍辱负重」的策略。
朝堂上的风向也变得微妙起来。
洪承畴因「守城之功」、「谋国以忠」,声望急剧攀升,朝野上下皆知皇帝有意更换首辅,让这位能文能武的洪亨九顶替那位在围城期间几乎毫无作为、只会「叩阙请罪」的陈演。
一时间,洪承畴府邸外车马络绎不绝,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往日那些或清高、或矜持的朝臣,如今都换上了一副「与有荣焉」的面孔,争相前来道贺、攀附、打探风声。
为了避开这些无谓的应酬滋扰,也为了避免过早卷入首辅之争的漩涡,更为了不让多疑的皇帝心生猜忌,洪承畴索性将日常办公地点挪到了兵部衙门后堂。
这里虽不如内阁值房宽,但胜在清静,也能显示自己「勤于王事」、不务虚名的姿态。
去内阁?
那里如今几位阁臣同僚怕是正心怀忐忑,自己去了,彼此尴尬不说,更容易落人口实。
此刻,他正埋首于一堆关于难民安置和京营粮饷的公文之中,手中的笔时而疾书,时而停顿,眉头紧锁。
这些具体而微的琐事虽然耗费心神,但却比虚与应酬要更为实在,也更能让他感到一丝掌控局势的踏实感。
「部堂大人!」
在得到通传后,一名京营军将匆匆步入大堂,在公案前数步处单膝跪地,大声禀报:「德胜门外,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所部三千余人,已于半个时辰前拔营,往东而去。」
「该城门巡值廖参将派人询问,其声称,接获辽东紧急军情,东虏有犯松锦迹象,故亟需回返宁远布防,以固边陲。」
「吴总镇说,因军情如火,不及面圣辞行,望朝廷————体谅。」
洪承畴手中的笔微微一颤,一滴浓墨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迅速泅开一团污迹。
他缓缓抬起头,面色立时沉静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深切的体味到,那平静之下是骤然凝聚的寒意。
「这才来几天,就走了?未奉诏,未辞行,便如此————不告而别?」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威压。
「回部堂,正是。」那军将低头道,「宁远镇已全师而走,营地已空,只留下些许废弃杂物。」
洪承畴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吴三桂————这个年轻人,真是将「跋扈」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他这是在用马蹄声,清晰地丈量著朝廷与边镇之间,那道日益加深的鸿沟。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高窗外遥远的市声依稀可辨,和那缕浮光中无尽飞舞的尘埃。
此番,又给朝廷出了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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