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为殿下分忧

    长长的队伍，从莱绥尔内城连接到圣山脚下。

    昨天还是个久违的晴天，今天一早，风雪又刮了起来。

    站在圣山脚下的巨大墓园里，埃里克扫过眼前密密麻麻的墓碑，吐出一团很快被寒风吹散的白气。

    雪在肩上堆积，埃里克又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向笼罩在风雪间的圣山。

    「魔族没有肆虐到那上面去吧？」

    「魔族上去了。」阿莱娜的回答让他心底一沉，但很快又放松下来，「不过应该是没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对它们来说有价值的，上面只有魔族闯入的痕迹，但没有造成什么破坏。」

    埃里克点点头。

    他倒是不是担心魔族把山上的大教堂烧了，只是担心它们丧心病狂，破坏大教堂地下历代先贤的墓地，尤其是老圣女的墓地。

    「我要去山上看看。一个人去，你们不用跟著了。」

    阿莱娜一怔，「殿下————」

    「你要来？」埃里克扭头看她。

    阿莱娜心脏猛地一跳，「不是————我的意思是，殿下是现在就要上山吗？」

    「嗯。」

    「可以推迟两天，我先派人上去打扫一下。」阿莱娜说道。

    「不用这么麻烦，我就上去看看老圣女，一个人速去速回。」埃里克看了眼墓园外站满的神职者们，「你带他们回城里吧。」

    「那我让骑士们跟著殿下吧。」阿莱娜又道。

    埃里克皱眉，「我说一个人。」

    「————是。」

    于是墓园外等待的修士修女们，就见到圣女殿下一个人走向圣山，头也不回地上去了。

    尽管山上风雪更大，但对现在的埃里克来说完全没有压力。

    沿著山道一路往上，没用太久时间，埃里克便登顶了。

    这里平时是没有人的，因为他没让人跟著，今天也只有他一个。

    在冷清的圣山大教堂里看了两眼，埃里克进入教堂的地下墓室，这边风雪不侵，因此魔族闯入的痕迹保留得更完整，不过确实也没造成什么破坏。

    埃里克往深处走了走，最先看到的便是最后一代教宗克雷芒十一世的墓穴。

    这位倒霉教宗被城墙砸死，葬礼也极其简单，遗体被挖出来后，在广场上停了几天，也没几个人来瞻仰遗容，最后被忙著重建与善后的阿莱娜随便派了几个人送到圣山上安葬了。

    而他现在的墓穴，还是莱绥尔缓过一口气后才修建的，大概也就一年前，因此看著特别新。

    「————不过陛下也不在意，是吧。「人世的部分已经结束了」，您自己说的。」

    埃里克抚摸著封印墓穴的石碑，看著上面的教宗尊号，颇有些感慨。

    如果没有在神国的相遇，他对克雷芒十一世估计还是鄙夷更多，但见到这位末代教宗死后的样子，尘归尘，土归土，他也懒得再批判什么了。

    继续深入墓室，埃里克很快见到自己亲自抬棺过来，将老圣女送进去的墓穴。

    圣女没有尊号，墓碑上就是她原本的名字，以及一句墓志铭。

    【莫温娜·图鲁斯】

    【遍地满了耶拉的慈爱。】

    埃里克在墓穴前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我都不知道是自己忘记了，还是有意不想在神国见到您————」

    早在神国中遇见克雷芒十一世的灵魂时，埃里克就想过接下来会不会遇见老圣女，虽然最终还是没能遇见，可如果他跟耶拉提起，他必然是能见到老圣女的，就像耶拉派了他母亲的灵魂来指引他。

    可他在神国见到的，还会是那个陪伴了他两年的老太太吗？

    埃里克不希望过往的真实记忆，被残缺灵魂带来的新印象所覆盖。

    在墓室里默思许久，埃里克出来时，风雪已经变小了不少。

    他在圣山上眺望著底下的莱绥尔，犹记得自己上一次过来时，底下的城市庞然臃肿，而内城屹立著两座似乎永远不会倒下的高塔。

    变化巨大的圣城里，飞来一只鸟。

    等埃里克注意到的时候，它已经飞到了他的面前。」

    他伸出一只手，乌鸦落在他指尖，接著化为人形，一下子落在他怀里。

    「按理来说，这里绝对不许其他信仰的人上来。上圣山的标准可比进圣城严苛多了。」

    埃里克松开卡夏，「你这是在挑衅。」

    「我现在也算耶拉的信徒。」卡夏看著他说道，「自从耶拉让你重新回到这个世界，她在我心中的地位就跟自然之神一样高了。」

    「你果然是在挑衅。」

    「嗯？」她脑袋一歪。

    埃里克摇摇头，在神国见过耶拉和耶拉之外的那些神明，他只觉得二者的差距比人类和神明之间的差距都要大些。

    「你怎么上来了？」他问。

    卡夏看了眼独自矗立在山顶的白色大教堂，说道：「因为你一直没下来。」

    「我在墓地里缅怀了一下先代圣女。」埃里克很快想到了什么，「阿莱娜让你上来的？」  

    卡夏摇头，「我跟她不熟。」

    埃里克也没多说，「下去吧。」

    不过刚走几步，他又停下来，扭头往大教堂走去。

    「来都来了————」

    卡夏跟著他进入大教堂，一直到耶拉的神像前才停下。

    「您最虔诚的信徒埃里克，在圣都的最高处向您问候。谦卑的信徒因您欢喜快乐，至高之神，我愿终生歌颂您的名。」

    埃里克祈祷了一会儿，神明没有回应他的马屁。

    于是他用更加明确的语句询问，「您现在还在观察我吗？」

    卡夏看向他，而神明依然没有任何形式的回应。

    埃里克也不意外，毕竟以往任何时候都是如此，有问必回，那是在神国。

    「耶拉回应你了吗？」卡夏问。

    埃里克摇摇头，「有外人在。」

    卡夏看著他。

    「开玩笑的。」埃里克笑了笑，「大概因为我在人世，所以神明也不会回应。」

    卡夏看向耶拉的神像，「就是因为在人世，才存在需要神明回应的烦恼，等到了你说的那种神国，一片死寂的平静里，回应还有什么意义吗？」

    埃里克捂住她的嘴，「真敢说啊你，耶拉真盯著我呢。」

    卡夏撇撇嘴，然后在他手心咬了一口。

    「下去吧。」

    最后对著耶拉的神像拜了拜，埃里克和卡夏一起下山。

    而快到山脚时，埃里克从山道上转过，远远便看见底下等著一群人。

    「你先飞回去吧。」他对卡夏说道，虽然让别人看见卡夏登上圣山也不算什么，不过他也懒得麻烦。

    卡夏应了一声，变成猫头鹰先飞回去了。

    埃里克继续下山，到山脚时，发现等待的人里还有阿莱娜。

    她到底没让那一大群人都在这里等著，他也就没有多说什么，「回去吧。」

    「是。」

    返回城内，埃里克看见已经有不少外城的信徒在内城徘徊，或是在宗座宫前默立，又或是前往圣都大教堂进行祈祷。

    埃里克径直回到修道院，登上圣女塔，在高处眺望著底下。

    「现在这么一看，圣都广场是不是太空旷了。」埃里克望著中间的一大块什么也没有的空地，总觉得有点浪费。

    「殿下可以在广场中间立座雕像啊。」跟他一起上来的索菲说道。

    「让耶拉在广场中间接受日晒雨淋吗？」

    她凑过来，看看底下，又看向他，「我说的是立殿下的雕像。」

    埃里克立即摇头，「就算我死过一回了，教会里也没有给活人立雕像的传统。尤其是在圣都。」

    「殿下打破的传统还少吗？」索菲反问。

    「一码归一码。」埃里克还是摇头，「之后再说吧。」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阿莱娜送上来的需要他处理的文件看了一会儿，忽然询问：「阿莱娜现在是大修女了，你想接手阿莱娜之前的职位吗？」

    索菲怔了一会儿，「我吗？」

    「你是我最信任的修女————之一。」埃里克用笑容安慰她听到补充的两个字后微微鼓起的嘴，接著说道：「而且能力上，你这几年在最危险的地方死去活来，也历练得差不多了。

    7

    索菲想了一下，看著他说道：「如果殿下需要我，我会答应的。」

    埃里克点头，「也就是可以偷懒的话，最好还是找别人，是吧？」

    她很快露出笑容，「殿下————」

    「好吧。」埃里克也没有勉强，「让阿莱娜自己挑吧。我离开太久，熟悉的那几个人————也都死了。」

    索菲抿紧嘴唇，走到他身旁，抱住他的肩。

    埃里克捏捏她的手，将手头的几份文件都盖了印，让她给阿莱娜送下去。

    「顺便问她，那些个大主教什么时候能赶到莱绥尔，我还得去卢蒂亚打仗呢。还没离开奇峰山脉的时候，消息就传出去了，要是半个月内赶不到那就别来了，也别干了。」

    「是————那他们以后还会听莱绥尔的吗？」索菲有点担心。

    「要是不听，那更方便我换人了。」埃里克摆摆手。

    「我知道了。」

    索菲从塔上下去，埃里克一个人待著，仔细构思了一下接下来的打算。

    等她再上来，已经是半个多小时之后，他刚才的那些话已经转变为更正式的圣女谕令，等待他盖章确认。

    哐哐盖上圣女大印，索菲还要继续给他跑腿，被埃里克拉住，「一起下去吧。」

    「好~」

    从塔上下来，在圣女院找到阿莱娜，埃里克又交待几句，便回圣女精舍了。

    看著他和索菲一起走远，阿莱娜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又落在他亲自送下来的那几份盖了章的文件上。

    「布里安娜」

    她叫来一个修女，将其中两份文件交给她，「按圣女的意思，执行下去吧。」

    「是，大修女。」

    布里安娜低头领命，正要离开，发现阿莱娜仍在注视著她。  

    她放慢脚步，「大修女————？」

    阿莱娜对她笑了笑，然后才问道：「怎么样，最近给你多安排了几件事，觉得辛苦吗？」

    「不会。」布里安娜立即说道，「能为圣女与大修女分忧，是我的荣幸。」

    阿莱娜点点头，「去忙吧。」

    「是。」

    修女抱著文件离开，阿莱娜身体往后一靠，思索了一会儿。

    执事修女一职原本不存在，是现在这位圣女专门为她设立的，意思是大修女的协助者与继任者，而现在她升级为大修女，这个职位按理应该就此沉寂，不会再有第二任了。

    可圣女的意思是，让她自己找个人，来继承这个职位。

    执事修女要就此成为惯例了吗————

    从协助者的角度考虑，刚才的布里安娜就很合适，这三年来彼此已经配合得越发得心应手了：

    可要从接任者的角度来说，布里安娜比她还大四五岁，而且还在莱绥尔保卫战中留下了无法治愈的暗伤，说难听些，十几二十年后谁先死都不好说。

    她最好找个十几岁的，从头开始培养，聪明可靠就行，她自己辛苦就辛苦些————

    阿莱娜脑海里忽然又冒出个念头：这么早就开始给她安排继任者，圣女殿下是觉得她已经老了吗？

    她很难不想起上午在圣山脚下祭拜那些牺牲者时，圣女提出独自上山，而她多嘴了几句后的隐隐不耐。

    「————」

    阿莱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是不是想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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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修女，这是我拟的警告函，你觉得语气如何，还需要再加重些吗？」

    回过神时，另一位年轻修女已经拿著她之前派过去的任务来找她了。

    格蕾丝————

    阿莱娜目光在她脸上也多停留了几秒。

    她好像今年才刚到二十岁吧，人聪明，也比较活泼————要选她吗？

    「大修女？」

    阿莱娜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很快扫了几眼。

    「嗯，有点太客气了，语气再加重些。强调殿下现在要面对的是整个大陆的未来，没时间跟他们拉扯。」

    「嗯嗯！」听她提到圣女时，格蕾丝两只眼睛都变得明亮了许多，眼底全是不加掩饰的崇拜，本就漂亮的脸蛋变得更加夺目了。

    选她的话，意味著她跟圣女殿下的接触，也会一下子变多————

    年轻又漂亮，她会成为下一个索菲吗？

    不如说，她正期待著成为下一个索菲一那些坦然又隐晦的事情，修道院里谁都知道一点，但谁都不敢多说。

    脑海里杂音喧嚣。

    阿莱娜深深吸了口气，压制住这些与正事无关的念头。

    「你先去吧。」

    「是！」

    目送格蕾丝离开，为免自己继续胡思乱想，阿莱娜也站起身，在圣女院内巡视了一圈。

    虽然最近三年，莱绥尔圣女修道院已经隐隐成为大陆耶拉教会的精神领袖，但真正需要她们决断的事务并不多。

    可按圣女殿下的打算，用不了多少时间，圣女修道院将成为第二个教廷，真正地插手大陆教会事务。

    「大修女。」

    阿莱娜一边走著，目光一边扫过圣女院里大大小小的女官，回应著她们或平淡或亲近又或惶恐的问候。

    她已经可以想像自己不久之后的繁忙，她必须早点找到帮手，来分担那些事务。

    一个可靠的帮手————

    阿莱娜恍惚了一下。

    所以，这才是圣女殿下真正的意思？

    让她找个帮手，只是为了给她自己分忧？

    她到底是不是想多了————

    阿莱娜纠结著，纠结著，一天过去了。

    晚上，在圣女休息之前，阿莱娜将自己反复修改的人选报了上去。

    「布里安娜？」

    埃里克想了一下，对这个最近三年才崭露头角的修女印象不深，甚至都不能准确地把名字跟对方的脸对应。

    「你觉得她可靠吗？」他随口问了一句。

    这是疑问·————还是反问？

    阿莱娜又开始多想了。

    圣女殿下是对布里安娜不满意，所以才这样问吗？

    不满意的是哪一部分呢？

    还是说，他不满意的并非布里安娜，而是————

    「嗯？」见阿莱娜居然不说话，埃里克有些惊讶，「你自己选择的助手，你还不确定吗？」

    「————可靠。」

    阿莱娜回过神，脑袋垂得更低，「最近三年，布里安娜给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行动麻利，做事干练，对圣女殿下也很忠心。」

    埃里克又看了她两眼，说道：「那就让她来当执事修女。」

    他顿了顿，「对了，明天上午我过去后，让她跑一趟圣女塔，我重新认识一下。等圣女院接手教会事务，工作量大概会个翻几倍，我估计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不早点找个可靠的助手，等事情上门了就没仔细挑选的时间了。」

    「是。」阿莱娜应声，同时长出一口气。

    她真的想多了————

    见她这副反应，埃里克失笑，「让你挑选个助手，压力这么大吗？如果是优秀的修女比较多，你挑不过来，那就都拉上，多设几个执事修女。」

    阿莱娜抬头又低头，终于彻底确定圣女的真实想法，「我只是担心不能给殿下分忧。」

    「能给你自己分忧就行了。」埃里克摆了下手，「我在这里待不了多久的，一个月吧？最多了」

    阿莱娜沉默下来，甚至忘记掩饰自己听到这句话后的消沉。

    埃里克也沉默地注视著，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再次抬起视线。

    「你觉得————我上午应该带你去圣山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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