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六科影帝之激将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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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0章 六科影帝之激将法
济州岛军港的新式土楼办公室里,张敬修正坐在案前,点燃鲸油灯,将今日会议的内容写在信纸上。
这是给苏泽的私信。
张敬修提起笔又放下,打了半天腹稿,这才开始动笔。
他从「分舰队」制度的构想,到「炮术优先」训练模式的提议,再到第一舰队老军官的抵触情绪,全都写在信中。
写到末尾,他停了一下,又加上一段话:「弟子深知,水师中的旧派军官信奉接舷决胜,视炮术为旁门左道。但弟子认为,未来海战,决胜之道不在人刃相接,而在先敌开火、以火力压制。」
「一门装填迅速的舰炮,胜过十名善跳帮的精锐水手。然此事阻力颇大,恳请恩师指点。」
写完封好,张敬修打开窗户,又掏出五袋米放在桌子上。
可是张敬修久等不来胖鸽子,他疑惑地将头探向窗外。
这一看,差点将张敬修吓一跳,只看到对面树上一个白影,正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窗户。
张敬修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胖鸽子,但是这厮竟然不进来,难道是嫌弃自己给的米少了?
不会吧,上次送信才五袋米,怎么又涨了?
张敬修试探性的又掏出一袋子米,树上的胖鸽子果然张开翅膀,扑腾进了屋内。
好家伙,果然是嫌少!
张敬修也是无语了,他知道恩师苏泽通过这胖鸽子和不少人联络,估计是哪个天杀的抬高了价格,自己也只能跟著涨价。
将信装笼,胖鸽子已经吃完了两袋子米,接著它抓起剩余的米袋子,扑腾翅膀飞出窗外,向大明京师方向而去。
次日清晨,苏泽就收到了回信。
胖鸽子撞开窗棂,落在笔架上,却因为身体太圆,滚落到了地上。
苏泽竭尽全力憋住笑容,以他对这胖鸽子的了解,若是自己笑出声来,怕是又要被这厮讹上。
果然这厮迅速转头,看到苏泽平静的表情,只好默默地飞回书桌上。
苏泽掏出米袋,解开信笼,这是张敬修的来信。
苏泽取出张敬修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刻下笔回信,而是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张敬修的判断是对的。
未来的海战,火力密度和命中率才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随著战舰火炮的提升,日后炮手在远处就解决了战斗,根本就很难有接舷作战的机会0
但火力并不是一切。
苏泽拿起笔,在信纸上一字一句地写下回信。
他首先肯定了张敬修的判断:「炮术优先,此乃正途。如今舰炮射程日远,威力日增,若能抢得先手,敌舰未近身已遭重创。嗣文(张敬修字)能洞察此理,已超越水师中九成将领。」
接著,他话锋一转,提醒张敬修不要走到另一个极端:「然则海战之道,非一味远程可定乾坤。若遇无风天气,帆船寸步难行,火炮便成摆设。」
「彼时若遭桨帆船近身,接舷跳帮,便是我的短处碰上了别人的长处。
他继续写道:「再者,风帆时代的海战变化多端。火炮再猛,若敌舰逼近,以船首撞角冲击我舰水线,一轮撞击便可能使我舰倾覆。」
「撞角战法虽然古老,但在特定条件下仍有奇效。不可因推崇火器,便全盘否定近战之法。」
苏泽又在信中补充了一条建议:「何不双轨并行?新兵入营,先习炮术,以六个月为期,须达命中靶船三中其一之标准。合格之后,再习接舷格斗、跳帮登船、帆缆操练等科目。」
「如此,既保证了炮术人员的充足储备,又不至于在需要近战时无人可用。」
「至于训练火药消耗,你此前所述由舰队训练经费单独列支的方案,为师甚为赞同。
这笔钱朝廷出得起。」
苏泽又提了一件事:「你提议的三级舰队」和炮术优先」,这是大明水师未来二十年发展的基石。如今大明水师正从近海防御转向远洋经略,你若能为水师立下规矩,便是为后来者铺平了道路。」
「此事为师已知悉,在总参谋部和内阁中,自会为你说话。」
苏泽还在信中谈到技术发展的前景:「至于信中提及的铁板装甲,此事不急于一时。陶观学士那边已经有了进展。待这些技术成熟,届时配合更强的火炮,才是真正的新时代水师。」
写到最后,苏泽在末尾加了一句:「尔今日之条例,为日后水师之成法,自然是要思之周详。但是也不必过于担忧,朝廷大事自然有为师以及张阁老撑著,就算是踏错两步,也不是不可挽回的。」
「第二水师筹建,非只增加水师力量,也是为了未来的大明水师磨砺人才,试验新战法战术。」
写完回信,苏泽将信纸折好,塞进信笼。胖鸽子叼起信笼,向济州岛飞去。
等到胖鸽子飞走,苏泽开始思考起来。
张敬修的困难其实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所谓未来战术之争,在苏泽看来并不是什么问题。
原因很简单,大国是可以齐头并进的,只有小国才需要赌国运。
苏泽想起前世的一段历史,太平洋上的两个对手,一个工业产能冠绝全球,战舰像下饺子一样下水;另一个资源匮乏,赌的是举国一击、速战速决。
前者的思路是稳步推进、步步为营,让体系的力量碾压一切;后者的思路是把全部筹码压在几张牌上,赢了就能腾挪,输了就再无翻身之日。
这就是大国的余裕和小国的窘迫。
张敬修如今面对的「炮术优先」和「接舷战传统」之争,放在小国海军身上,确实是生死存亡的选择。资源有限、经费不足,必须二选一,赌对了才能以弱胜强,赌错了就万劫不复。
但大明不是小国。
大明的船坞里同时在建的有一级舰、二级舰和三级舰。
大明的钢厂在试验铁板装甲的同时,江南造船厂还在试制全铁肋的新式船体。
大明的火炮工坊既在改进舰炮的装填速度,也在研究更耐用的炮架和转盘。
这些东西可以并行推进,不需要在一个方向上死磕。
接下来就是经费问题了。
现在的问题是,苏泽是吏部尚书,对于军务并没有议政权。
苏泽当然知道张敬修的建议是合理的,阁老们自然也是知道,可是如今大明花钱的地方也多了,这里多一点那边就要少一点。
之前朝廷为了水师增加造船,已经吵了一轮了。
如今张敬修要增加军官人数,拨付火炮训练的费用,这又是一大笔固定的开销。
要知道,朝廷的开销,从来都是上去就下不来。
阁老们自然是知道养水师贵的,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么贵!
大明如今才养了两支水师,每年的耗费就如此之巨,甚至连陆军都颇有非议,要知道今年朝廷也只不过批准了新军更换新火炮,预算还不到水师造船计划的一半。
对此,一部分陆军的年轻军官,已经提出了陆海公平的口号,对总参谋部形成压力了0
若是由张居正出马?
苏泽又摇头。
上一次也是因为水师的事情,张居正帮著说了两句话,就被弹劾徇私。
张敬修是张居正的儿子,这份奏疏既然是张敬修所上,那张居正就不能直接支持表态,这是基本的政治规矩。
苏泽想了一下,这件事还是要交给言官来办。
他喊来亲信,将张敬修的信誊抄了一遍,让亲信带给六科的给事中陈懋。
等到陈懋看到了信,心中激动了一下,苏尚书终于想起我了啊!
要知道这段时间,陈懋在六科的日子相当难受。
同僚都将他视作苏党,不和他往来,可偏偏自己根本不是苏党,或者说根本没有加入苏党的门路!
陈懋觉得,苏尚书将这份信给自己,定然是给自己的考验!
一想到这里,陈懋就立刻开始思考。
张敬修是苏泽的弟子,苏泽必然是要支持自己弟子的。
可是他现在是吏部尚书,在军务上没有发言权。
可陈懋自己也只是一个户科给事中,如何让朝廷支持张敬修这个镇海伯呢?
陈懋开始思考。
直接跳出来是不行的,这样太明显了。
而且自己是给事中,也不可能跳出来喊「我支持镇海伯」,他跟张敬修素无交情,这么一喊,满朝文武谁不说是苏党指使?
陈懋思来想去,张敬修的奏疏,必然会引发争议的。
水师吃了这么多预算,陆军已经不满意了,朝廷其他衙门自然更加不满意。
任何人,都有一万个理由,否决张敬修的提议。
路子只有一条:把辩论的重心从「要不要多花钱」偷换成「已经花掉的钱是不是在打水漂」。
沉没成本!
这是陈懋为官之后总结出来的理论。
当一件事,已经投入很多的时候,就越发难以放弃。
因为沉没成本,就意味著之前的投资都打了水漂。
让人舍弃多年的投资,这是违反人性的。
甚至很多时候,明知道是个烂摊子,为了不损失全部的投资,还要继续投钱维持。
陈懋研墨铺纸,笔尖在砚台上舔了舔,落笔极快。
他拟的是一道《请核济州军港训练实效疏》,措辞恳切,却不提「炮术优先」半个字O
他只说:朝廷拨给济州军港的银两、调去的舰船、配发的火药,每一笔都是有帐可查的。如今济州军港已经运行数月,训练成效如何?
炮手命中率几何?若按旧法操练,与按新法操练,耗费的火药是否产出对应的战力?
请朝廷派员核查,若现有训练方式不能达到预期效果,便是虚耗国帑,应予追责。
这道疏的妙处在「核查」二字。
朝廷派员去查,查的自然是张敬修的操练方案。
查完之后,若旧法优于新法,那便按旧法执行;若新法胜过旧法,那新法的推广就有了铁证。
无论结果如何,内阁都得直面一个问题:既然要查训练实效,那各舰每日实弹射击消耗的火药、靶船的命中记录、炮手的考核等级,统统要摊在桌面上。
而一旦这些东西摊开来,内阁诸公就会发现,现有拨款根本不够支撑高强度的实弹训练。
要么追加经费,要么承认此前花在济州军港的钱有一部分打了水漂。
而对内阁来说,「承认花出去的钱打了水漂」是比「追加经费」更难接受的事情。
那么让朝廷追加炮术训练投资的目标,就达成了!
陈懋看了一遍,十分满意地将这份奏疏收起来。
现在还不到上奏的时候。
陈懋也在等舆论。
陈懋的预料分毫不差。
三日后,张敬修的正式奏疏抵京。
奏疏中详细阐述了「分舰队」编制与「炮术优先」训练方案,并请求朝廷从明年起,将第二舰队年度训练经费在现有基础上增加四成,专门用于实弹射击和炮手考核。
奏疏一入通政司,六科和都察院登时炸了锅。
「四成!镇海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第二舰队还没成型,船都还没造齐,就要先加训练费?」
陈懋坐在六科值班房里,听著隔壁几位给事中越说越激动,心中暗笑,脸上却摆出一副同仇敌忾的表情。
他端著茶碗踱步过去,叹了一声:「诸位兄台说得是。朝廷今年多处用钱,朝鲜军费、四川产业贷、辽东林场,哪一样不要银子?镇海伯还伸手要钱。」
陈懋故意停下来,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镇海伯这时候还伸手要钱,不就仗著他阁老父亲和尚书老师?
这句话像浇在热油上的一瓢水。
一名给事中当即拍案:「陈兄说的是!此等乱命,吾等自当全力阻止!」
一部分给事中疑惑地看著陈懋,他不是苏党的人吗?怎么跳出来反对苏党?
还有一部分则被陈懋煽动,觉得自己以前是不是错怪了陈懋。
陈懋见火候已到,顺势说道:「陈某不才,愿以此疏谏阻。只是人微言轻,恐内阁不纳。不知诸位兄台可愿联署?
「」
这下子,几名性格冲动的给事中跳出来说道:「算我一个!」
其余几人互相看了一眼,也纷纷表示愿意联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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