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心头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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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进来的冯不疾也注意到了,“呀,姐姐的痣怎么又变红了?”小嘴一瘪,“姐是不是发烧了?”
说着,踮起脚尖摸冯初晨的前额。
冯初晨低头笑道,“摸摸,没发热,放心吧。姐饿了,快让她们上饭。”
睡前,冯初晨拿出妈妈的画像,轻轻放在胸口。
前世小时候,每当受了委屈,或是夜深人静思念漫溢时,她总会蜷在角落,一遍又一遍地看手机里妈妈的影像。
直到眼皮沉沉坠下,还不忘将手机贴在胸口。仿佛这样,那点微弱的光和模糊的笑容就能穿透冰冷的屏幕,暖进梦里,让她在恍惚中,离妈妈近一些,再近一些。
今日她已经认定,紫霞庵的那个人,是她两世的妈,她要与她再近些。
梦,竟真的来了。
梦里,妈妈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怀里抱着戴荷叶边小帽的婴孩,孩子眉心一点嫣红的朱砂痣,亮晶晶的眼睛弯成月牙,正冲着妈妈咯咯地笑。
妈妈低着头,指尖轻轻拂过婴孩柔软的脸颊,唇角扬起的弧度,是冯初晨在冰冷影像里见过千万次、却从未真正触碰过的、带着体温的温柔。
夜半惊醒,枕畔一片冰凉湿意。
冯初晨怔怔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腮边泪痕未干,唇角却一点一点,极轻、极缓地扬了起来。
怎么会有如此玄妙的事发生?
她有些不好意思,前世她比妈妈去世时还大几岁,可就是如孩童般地想她……
妈妈!
前世阴阳永隔。
今生相距不过二十几里,却依然隔着数道墙。
不过,总有一日能重逢的。
——
郭黑回到明府,在外书房一直等到半夜,明山月才披着月色归来。
明山月在竹音楼同祖父、父亲商议到此时,方才各自归去。
期间,祖父和父亲也都注意到了他痣的变化,更加认定冯初晨就是他的命定之人。
他心中既怀着隐秘的盼望,又怕空欢喜一场,内心纠结被祖父看破,老人家好打趣他一番。
见郭黑还站在阶前等候,明山月惊讶道,“这么晚了,怎地不去歇息?”
郭黑咧嘴一笑,大白牙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他跟着进了屋,声音掩不住兴奋,“大爷,小的听见芍药跟冯姑娘说,冯姑娘的朱砂痣由樱桃红变成了大红色。”
他忽地瞪圆了小眼,凑近细看,“咦,大爷的痣,也红得透亮了。哈哈哈……”
他极是不可思议。
明山月眸光骤然一凝,倏地盯住他,“你说什么?冯姑娘的痣也变红了?”
“那还有假?”郭黑笑容更盛,“小的不光听芍药说了,冯姑娘下车时也偷看了一眼,她的痣的确更红了。那颜色,跟您如今这个,一模一样。”
一股滚烫的欣喜骤然从心底窜起,直冲胸膛。明山月指节倏地收紧,又强自缓缓松开,只从唇间极轻地逸出一口气,像把满腔翻涌的情绪轻轻呵了出来。
待他独自躺下,锦被覆身,那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欢愉才终于挣脱束缚。他抬起手,指尖触及那颗像芝麻粒一样的小痣,仿佛能触到另一端隐约的共鸣。
一缕低低的、气音般的闷笑,终于从喉间溢出,在静夜里轻轻荡开。
他又想起白日与她见面的情景,当他的手把珠子第一次推至桌心,冯姑娘也把项链推至桌心时,他都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极度不适。
可后来,当他把匕首和烽火信号箭推至桌心,再将桌心的珠子取回时,身体却无异常。
是了,那次他没有一点反应。
这是否意味着,随着痣的颜色变化,他与她之间那种无形的排斥也在减弱?
从最初的数步,到后来的两步,再到如今不知多远的距离……是否终有一日,他们能真正“亲密无间”?
或许他这辈子,真能等到娶妻那一日。
娶的,还是那位美丽坚韧、独一无二的姑娘,那个让他一想起便会心头发软的人。
福容堂里,只墙角亮着一盏纱灯。老两口穿着中衣坐在炕上,毫无睡意,心里那团火暖暖地烧着,亮堂堂地照着。
冯小姑娘的身份终于落定,果然是当年肖氏生下的小公主,更是山月命定之人。真真双喜临门,叫人怎能不欢喜?
老国公捋着胡子,眼里闪着光,“那般绝境里都能活下来,还学了一身好本事,是个福厚的。”
他侧头看看老伴,老脸笑成了一朵花,“看孙子那个模样,明明心里喜欢得紧,跟我当年稀罕你一样,偏还要板着脸装正经。嘿!等将来小姑娘嫁进来,多给咱们生几个孙子孙女,容儿可着劲儿稀罕。”
老太太混浊的老眼一下清亮起来,似冒着小星星,“等那孩子嫁进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三儿也不会再排斥她给他看病。
“等三儿病好,再娶一个媳妇,再多生几个娃。接着是二孙子……咱们两个老家伙,就儿孙满堂,凑成一个旗。”
二人都刻意没去想二儿,没去提二儿。
老国公兴奋道,“咱们可得好好活,到时把那些小豆子拢到一块儿,好好“操练操练”。跟咱们年轻时练兵一样,给他们立规矩,养筋骨。”
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偏还不敢笑大声。
指着老国公说道,“亏你想得出来。那么小的小豆子,哪能跟士卒比。”
说是这样说,眼前却不由浮现出一个画面:八九个从低到高、扎着小揪揪的小娃娃,摇摇晃晃排成一排,个个仰着圆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
老国公继续畅想着,“我早想好了,生的第一个重孙孙,取名叫明则翰,第一个重孙女……”
“重孙女的名儿我取,”老太太赶紧道,她想了想,“就叫明珠,咱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老国公乐得眼睛都没了,“明家第一个女娃,的确是宝贝。我要刻一把木剑,刻上‘则翰’。再雕一只小鸭子,刻上‘珠珠’。”
又摇摇头,无比遗憾道,“若是能像二孙子那样,打着嘴馋的名义,经常去冯小姑娘家吃顿饭就好了。”
老孩子又被老太太狠狠取笑了一番。
两位老人畅想了一阵美好日子,老国公表情严肃下来。
“眼下,冯小丫头有我们护着,安全暂且无虞。最叫人揪心的,反倒是紫霞庵里的肖氏。她身边有薛家奸细,虽有一队锦衣卫守着,却是谢指挥使安排的人。
“山月费尽周折,也只堪堪插进去一颗钉子。赵名虽听命于皇上,可皇上对肖氏早已不闻不问。若薛家嗅到一丝风声,怕他们釜底抽薪,直接对她下杀手……”
老太太的笑意淡去,“正因如此,薛家才更舍不得让她死。我们最终所求,不止是给肖氏平反,让晨儿见光,更要帮助勤王入主东宫。
“皇上不喜肖氏,也就连带着不喜勤王。留她活着,便是一根始终扎在皇上心头的刺。有这根刺在,赵王的机会才更大。”
老国公恍然,“如此说来,若让肖氏重新进宫,倒像是把这根皇上亲手拔掉的刺,又硬生生扎了回去。这对勤王非但无益,怕是还会惹来圣心更深的厌弃。咱们那傻孙子,不仅无功,反倒得罪了天家……”
老太太缓缓点头,目光幽深如潭。
许久,她才低叹了一声,“皇上这般厌弃小晥儿,多半还是因为咱家长晴。可皇上早知他们的情分,还是执意强娶了她。头一个月看着还行,后面怎么就冷到那般地步?对肖老大人也是忒无情了。”
她摇了摇头,很是不解,“皇上素来比较宽和,对嘴臭的言官一贯克制,对长晴也能容下,不仅委以重任,还容了他两次抗旨。
“怎么偏偏对小晥儿,就能狠心至此?那是他的女人,为他生过一双儿女!何况,长晴和小晥儿虽然两小无猜,长大后还是谨守礼仪的。”
老国公脸上的皱纹仿佛能夹死蚊子,冷哼道,“还能为何?定是薛贵妃和赵淑妃日日在枕边吹风,搬弄是非。后宫那些女人,争风吃醋,哼哼唧唧,最是烦人,也最能坏事。女人多了有什么好!”
老太太摇头,“我觉着,不会只因这个……说他对薛贵妃好吧,却又把山月调回来制衡薛及程……”
次日辰时末,夏氏过来,老太太还未起床。
珍珠笑道,“老太太昨儿睡得晚,奴婢叫了两次都未起。老公爷刚刚出去,怕扰着老太太,早饭都去外院吃。”
夏氏纳闷道,“昨儿晚上,我亲自把她老人家服侍上床歇息,睡得不晚啊。”
珍珠又笑道,“老公爷从前院回来,把老太太吵了起来,怎么就睡不着了。”
正说着,卧房里有了动静,老太太的声音,“进来吧。”
夏氏和几个下人进去,把老太太服侍起来。
老太太蔫蔫的,没精打采。
夏氏担心道,“娘,您怎么了?实在不行,再请冯大夫或者御医来给您看看?”
老太太摇摇头,“无妨。昨儿老公爷回来,声音大了些,吵得我没睡好。”
夏氏道,“过会子,我去小厨房炖盅灵芝鸡汤来。”
正说着,明夫人来请安了,她也是一脸倦意。
昨天半夜国公爷才回来,不知什么事高兴,翻来覆去一整宿,扰得她也未睡好。
这话却不好意思说出来。
冯宅,王婶屋里,把王书平打发出去,冯初晨悄声跟她说道,“王婶,昨日我同明大人见了面,已经坐实我的出身。他会尽一切能力保护我和这个家,郭黑就是他派来的。”
王婶眼里盛满惊喜,“这么说,姑娘不会有危险了?”
冯初晨宽慰道,“他是做什么的?皇上都保护得了,不要说我了。只是,我们也要格外小心,不能让人看出端倪。明大人说,会让郭黑代他给你赔不是,吓着你了。”
自己什么身份,王婶哪里敢让明山月赔不是,忙道,“不敢当,不敢当。”
又想着,自家姑娘是公主,若真的翻案,那自己就是公主的救命恩人,情同母女……
这么想着,她嘴巴不由自主张开,半天合不上。
天哪,天哪天哪……
冯初晨又道,“当然,平反昭雪之路荆棘满布,甚至不知道最后结果会如何。”
王婶抓住她的手说道,“老天长着眼呢,当时姑娘多危险哪,怎么能放过那些恶人。”
冯初晨一走,王婶的病就好了,神清气爽去了医馆那边做事。
傍晚,彩霞满天。
冯初晨等人都坐在廊下歇息。
阿玄来作客了,站在大头背上,唧唧喳喳同冯不疾、王书平玩耍着。
院门响起来,木槿跑去开门,笑道,“郭爷来了。”
郭黑拿了两个包裹,把其中一个交给木槿,“给冯小哥和书平的点心。”
自他跟芍药定亲后,包裹里都会装三个油纸包,没明说,也知道多出来的那个是给芍药的。
木槿笑着打开,给了冯不疾和王书平、芍药各一个。
芍药红着脸接过。
三人都打开油纸包,给在座的人分了点心吃。
郭黑又对王婶笑道,“我家大爷有件事想请教王婶。”
王婶把他请去自己屋里。
郭黑奉上一尊赤金莲花小摆件、一尊玛瑙鲤鱼跃龙门小摆件,非常郑重地给她作了长揖。
“我代我家大爷给王婶赔不是,情非得以,得罪了。”
两样摆件加起来,至少值五、六百两银子。
王婶忙还礼道,“明大人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
冯初晨又留郭黑吃了晚饭。
两日后,医馆招了两个婆子,一个做杂工,一个当助产稳婆。
这两人都是明山月安排的,看着就身强体壮。
毕氏也正式成为助产稳婆。
一场瓢泼大雨一连三天,炎热的天气凉快了不少。
这天傍晚,终于雨过天晴,天边映着一弯七色彩虹。
肖鹤年下衙从前门进府。两刻钟后,一辆下人坐的普通马车从角门驶出。
坐在里面的是肖鹤年,明山月有急事要见他。
马车走了多条街,天黑以后,驶入城边一座普通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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