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开天局下
赌局进行到第七个时辰。
花痴开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三次,又在体内真气的蒸腾下干了三次。盐霜在他后背结成地图般的纹路,像一道无声的谶语。
他对面,“天局”首座——那个自称“元始”的老人——依然端坐如松。
元始。
这个名字是他在赌局开始前才知晓的。在此之前,世间只知道“天局”有一个神秘的首脑,却无人知其姓名、来历、年纪。此刻他坐在花痴开对面,白发如雪,面容却诡异得年轻,仿佛时光在他身上失了效。
“第七局了。”元始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你还能撑多久?”
花痴开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赌桌中央的那件东西上——那是一枚骰子。
不是普通的骰子。
它通体漆黑,质地非金非玉,在烛光下却泛着幽幽的光。骰子有六个面,每一面刻的不是点数,而是符文——古老的、早已失传的赌道符文。
“开天骰”。赌坛传说中的圣物,据说拥有它的人,可以在赌局中洞悉一切变数。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花痴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元始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是。也不是。”
“什么意思?”
“这枚骰子,是我亲手交给花千手的。”元始缓缓道,“三十年前,他还年轻,还是个满腔热血的赌徒。他来见我,说要挑战‘天局’的规矩。我看中了他的天赋,把这枚骰子给了他,作为信物。”
花痴开的瞳孔微微收缩。
“后来呢?”
“后来他用这枚骰子赢了很多人,赢了很多局,赢了很多钱。”元始说,“但他忘了,这骰子是我给的。我给的,我就能收回。”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枚黑骰忽然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花痴开伸手去抓,骰子却像活了一样,从他指缝间滑走,落入元始掌中。
“你父亲死的那天,”元始抚摸着骰子,目光迷离,“这枚骰子就在他怀里。屠万仞杀他的时候,骰子染了他的血。后来有人把它还给我,说这是‘天局’的东西,应该归‘天局’所有。”
花痴开的手握成拳,青筋暴起。
“我一直留着它。”元始说,“留着等你来。”
他把骰子放回赌桌中央,推回花痴开面前。
“现在,它是你的了。但能不能拿回去,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一
第八局。
赌局的形式变了。
不再是技巧的比拼,不再是算计的较量,而是——熬煞。
真正的熬煞。
赌桌消失,座椅消失,整个殿堂消失。花痴开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之中,上下左右皆无着落,只有无尽的黑暗。
黑暗深处,有一点光。
那光慢慢靠近,慢慢变大,最后在他面前停住。
是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却又无比熟悉的人。
“爹……”
花千手站在他面前,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眉眼英挺,嘴角带笑。他穿着花痴开只在画像里见过的衣衫,腰间别着那枚黑骰。
“小子,长这么大了。”花千手笑着说。
花痴开想冲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不了。
“别动。”花千手说,“这是他的局,你一动,就输了。”
花痴开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爹,我……”
“我知道。”花千手打断他,“你来找我,找了很多年。你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罪。你遇到好人,也遇到坏人。你赢了很多人,也输过几次。你长大了。”
花痴开的眼眶发热。
“但你要记住,”花千手的目光变得严肃,“这不是我。这是他用你的心造出来的幻象。真正的我,已经死了三十年了。”
花痴开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我知道。”
“知道就好。”花千手笑了,“那现在,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他转身,向黑暗深处走去。
花痴开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大喊一声:“爹!”
花千手停住,没有回头。
“我会赢的。”花痴开说,“我会替你赢的。”
花千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挥了挥。
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黑暗开始收缩。
花痴开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正在向他挤压过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想要把他捏碎。
这是“熬煞”的最高境界——不仅仅是肉体的折磨,更是灵魂的拷问。元始在用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的执念,一点一点瓦解他的意志。
但他不能倒。
他还有没做完的事。
他还有没见的人。
他还有没守住的承诺。
黑暗越来越浓,压力越来越大。花痴开感觉自己像被压在一座大山底下,五脏六腑都在**。
但他站着。
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
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几年。在熬煞的境界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黑暗忽然散了。
花痴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在那个殿堂里,还坐在那张赌桌前。元始坐在对面,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你撑过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花痴开看着他:“第八局,我赢了。”
元始点点头:“赢了。但还有一局。”
第九局。
决胜局。
元始站起身,走到殿堂中央。那里有一张巨大的赌桌,足有十丈长,三丈宽。桌上空无一物,只有光滑如镜的桌面。
“知道这是什么吗?”元始问。
花痴开走过去,看着那张赌桌。
镜面般的桌面里,映出他的影子。但那影子不是他——是另一个人,一个穿着破烂衣衫、满脸泥垢的孩子。
那是他小时候。
“这是‘照心局’。”元始说,“赢我的唯一办法,是赢你自己。”
花痴开看着桌面里的那个孩子,那个在夜郎府后院偷偷练功的孩子,那个被人嘲笑“花痴”却从不辩解的孩子,那个在心里一遍遍喊着“爹娘”却从不说出口的孩子。
“开始吧。”元始说。
三
花痴开踏入赌桌。
一进去,他就发现自己变了。
他变成了那个孩子。
十岁,瘦小,穿着破旧的衣衫。站在夜郎府的后院里,手里握着一枚石子,对着墙上画的一个靶子,一下一下地扔。
他记得这个场景。
这是他被夜郎七收养的第二年。夜郎七开始教他基本功,第一课就是扔石子——练眼力,练手稳,练心定。
他扔了整整三个月,扔废了十七筐石子。
“太慢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花痴开回头,看到另一个自己。
那是现在的他,二十多岁,目光沉稳,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知道这三个月,外面发生了什么吗?”成年的花痴开问。
十岁的花痴开摇头。
“外面有很多人在找你。”成年的花痴开说,“你父亲的仇人,开始察觉到有一个孩子在打听当年的事。他们派人在各个赌场、酒楼、客栈布眼线。只要你的名字出现一次,他们就会找到夜郎府,杀了你,杀了夜郎七,杀了所有收留你的人。”
十岁的花痴开愣住了。
“但你不知道。”成年的花痴开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这里扔石子,一天又一天,扔了三个月。”
十岁的花痴开低下头。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没用?”成年的花痴开问。
十岁的花痴开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是。”他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听师父的话,一天一天地练,一天一天地等。”
成年的花痴开看着他,目光复杂。
“那你现在知道了吗?”
十岁的花痴开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孩子。
“知道了。”他说,“但我现在也知道,那三个月,不是白费的。”
他举起手里的石子,对准墙上的靶子。
“这三个月,我练的不仅仅是扔石子。我练的是心。师父说,赌到最后,不是赌技,是赌心。心不稳,再厉害的千术都是假的。”
石子飞出,正中靶心。
十岁的花痴开回头,看着成年的自己。
“谢谢你,没有放弃。”他说。
然后他消失了。
四
画面一转。
花痴开发现自己站在一间赌场里。
这是他十八岁那年,第一次以“呆面书生”的身份挑战地方赌王“快刀手”。那是一场生死局,输了的人要留下一根手指。
他赢了。
但他记得,赢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他看着“快刀手”被逼着剁下自己的小指,听着他的惨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赌吗?
“你是不是心软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
成年的花痴开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血淋淋的赌桌上。
“他输了,就要认。”成年的花痴开说,“这是赌场的规矩。”
“可他也有家人。”十八岁的花痴开说,“我后来查过,他有三个孩子,最小的才两岁。他剁了手指,以后还怎么出千?不能出千,怎么养家?”
成年的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他问。
十八岁的花痴开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我想了很多,想我爹,想我娘,想师父,想那个剁了手指的男人。我第一次知道,赌这个东西,赢的不仅仅是钱,还有别人的命。”
成年的花痴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你想明白了?”
十八岁的花痴开点点头,又摇摇头。
“想明白了一半。”他说,“后来这些年,我才慢慢想明白另一半。”
“另一半是什么?”
十八岁的花痴开看着他,忽然问:“你这次来,是为了赢他,还是为了别的?”
成年的花痴开愣住了。
十八岁的花痴开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明白的那另一半,就在这儿。”他说,“去吧。”
他消失了。
五
画面再转。
花痴开看到了很多。
他看到自己第一次见到阿蛮,那个后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伙伴。那时候阿蛮还是个街头混混,被人追着打,他路过,顺手帮了一把。
他看到小七,那个沉默寡言的女人,每次他受伤,都是她默默递上药。他后来才知道,她是夜郎七派来保护他的,但她从来没有说过。
他看到夜郎七,那个把他从街上捡回来、一手把他养大的老人。夜郎七教他的不仅仅是赌术,更是做人——如何在赌这个污浊的江湖里,守住自己的心。
他看到了母亲。
菊英娥站在他面前,还是记忆里的模样——温柔,坚韧,眼睛里藏着太多的苦。
“开儿。”她轻声唤他。
花痴开的眼眶湿了。
“娘。”
“你长大了。”菊英娥说,“你爹要是能看到,一定很高兴。”
花痴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菊英娥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是暖的,真实的,不像幻象。
“记住,”她说,“不管这场赌局是输是赢,你都是娘的好儿子。你爹的好儿子。”
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淡。
“娘!”花痴开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菊英娥消失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他在等你。”
六
画面破碎。
花痴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还站在那张镜面般的赌桌上。元始站在对面,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有一丝血迹。
“你……赢了。”他说。
花痴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元始的身体开始颤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掌控无数人生死的手,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
“照心局”的代价——输了的人,会被反噬。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输。”花痴开忽然说。
元始抬起头,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说。
花痴开皱起眉头。
元始缓缓走到他面前,伸出那只衰老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设这个局吗?”他问。
花痴开没有说话。
“不是为了杀你。”元始说,“是为了……让你赢。”
他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花痴开手里。
那是一个小小的布包,陈旧,带着血迹。
“这是你父亲的东西。”元始说,“他死之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他的儿子能走到我面前,就把这个交给他。”
花痴开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封信,字迹已经模糊,但依稀可辨:
“元始兄:
见信如晤。
我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日。屠万仞的刀太快,司马空的局太深。但我不后悔。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那个孩子。
他叫开儿,今年三岁。他娘带着他躲起来了,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长大,会来找我。
到那时,如果他真有本事走到你面前,请你替我做一件事——
让他赢。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赌神的名号。是为了让他知道,这个江湖里,除了算计和杀戮,还有一点真心。
我这一生,输过很多局,但赢了一个人——他娘。这就够了。
拜托了。
花千手
绝笔”
花痴开握着那封信,手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着元始。
元始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依然清澈。
“我欠你父亲的。”他说,“三十年前,他来找我,说要挑战‘天局’的规矩。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以为他是来夺权的,派人追杀他。他躲过了,却欠了屠万仞一条命。后来屠万仞找他报仇,我……我没有出手。”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血。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等他儿子来,还他这个人情。”
花痴开的声音沙哑:“所以,这场赌局……”
“是我替你父亲设的。”元始笑了笑,“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赢我,赢‘天局’,赢这个江湖。”
他握住花痴开的手,用力握了握。
“你爹说得对,这个江湖里,除了算计和杀戮,还有一点真心。我守了三十年,今天,终于守到了。”
他的手松开了。
元始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花痴开的方向,嘴角带着笑。
花痴开跪下来,把那封信贴在胸口。
很久很久,他没有动。
七
殿堂的门被推开。
夜郎七走进来,身后跟着菊英娥、阿蛮、小七。
他们看到花痴开跪在地上,看到倒在地上的元始,都愣住了。
夜郎七走过去,看到了那封信。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弯下腰,把元始的眼睛合上。
“他这一生,做了很多错事。”夜郎七说,“但最后这一件,做对了。”
菊英娥走到花痴开身边,把他扶起来。
“开儿。”
花痴开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娘,我见到爹了。”
菊英娥的眼泪流下来。
“在哪儿?”
“在这里。”花痴开指指自己的胸口,“他一直在这里。”
菊英娥抱住他,母子俩相拥而泣。
阿蛮和小七站在一旁,眼眶也红了。
夜郎七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外面,天已经亮了。
阳光洒进来,照在花痴开的身上,照在那封陈旧的信上,照在元始安详的脸上。
“走吧。”夜郎七说。
花痴开抬起头,看着窗外。
晨光里,一座新的赌城正在苏醒。那是“天局”留下的遗产,是无数赌徒的梦想和坟墓。而现在,它将迎来新的主人。
但他知道,自己不会成为那个主人。
他会做别的事。
他会整顿这个江湖,让赌不再只是杀戮和算计。他会守着那一点真心,像父亲希望的那样,像元始最后做到的那样。
他站起身,握住母亲的手。
“走,回家。”
——第五百零六章 完——
(https://www.20wx.com/read/584480/69714767.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