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朱由检心中的恐惧(8700字~有个后世彩蛋)
第332章 朱由检心中的恐惧(8700字~有个后世彩蛋)
皇帝的任何言行举止,都会被有心人,翻来覆去地研究解读。
文华殿,从过去的皇帝便殿、召见大臣、议论国是之地,慢慢变成了「学习会」的专用场地。
武英殿,却从宫廷画师的工作场地,摇身一变,变成了如今进行各个重要项目最终宣讲表决的专用场地。
这在有心人的眼中,实在透露著太多的政治信号了。
尚武之风的暗示?
另开天地的表态?
亦或是代表著内阁权力向皇帝让渡的某种隐秘过程?
这都是京师官场之中,颇有受众的猜测。
一是的,大明的官员并不傻。
多数人都看得出来,皇帝正在一点点架空内阁,通过秘书处和新政项目重新把权力收回手里。
而且是不经过东厂、司礼监的过滤,直接地收回手里。
而皇帝的依仗,正是祖制、18岁少年的旺盛精力,以及他那连绵不绝的道德叙事。
只是————能意识到,未必能很好去对抗。
几位阁老中,黄立极圆滑裱糊,向来不是刚硬之人。
李国普被捆绑在皇帝的故事之中,已然是飘飘然不知自己屁股所在了。
至于李邦华、郑三俊两位,则是新晋入阁,甚至算是拔擢入阁,也是没有立场开口反对。
部堂高官们,享受著项目制和内阁削弱带来的事权扩张。
秘书处的年轻人们,跟随者皇帝的指挥棒冲锋陷阵。
这两个人群,自然也不会说三道四。
只有以天下为己任、现在却被排斥在新政核心圈子之外的科道之臣,尝试著发出了一些抗争的声音。
但是————屁用没有。
而十一月以后,随著武英殿用途的固定。
皇帝又将武英殿后面的仁智殿收拾了出来,用作大规模召见臣子的专用场合,更是引起了新一轮的猜测。
仁智殿,又称白虎殿。
那么这个选择又是暗示什么呢?白虎主杀伐,这是要荡涤朝纲?还是要清肃风气?
还好朱由检目前还不知道这股暗流,不然他肯定会啼笑皆非。
有没有一种可能————
朕只是因为这两个殿,离西苑最近呢?
通勤距离,难道不是打工人最重要的考量吗!
毕竟朕,现在可是能自由决定自己上班地点的人了啊。
只是,朱由检并不知道。
在另一个时空,另一位永昌帝,其实正是在武英殿登基即位的。
冥冥中,未必全无天意。
仁智殿中,君臣见礼之后,各自落座。
「陛下,臣请讲陕西战略。」
刘宗周站直了身子,开口说道。
不对————工作时要称职务。
那就重新来一遍吧。
刘宗周:
兵部右侍郎、都察院右副都御史;
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兼理粮饷盐马、宗藩军卫、赈灾备荒等一应庶务;
钦赐王命旗牌、尚方宝剑,授便宜行事、开立幕府之权,并全权统筹负责陕西新政地方筹备之事。
——
以上,共计89个字。
这就是为什么布政使司考选,要升级为督抚考选的原因了。
两者的事权范围,差距实在太大了。
至于为什么是刘宗周?
一方面是朱由检能记得,能挖出来的顶尖人才,目前都被投在新政之中了。
比起可能掀起滔天巨浪的陕西,这北直之地,或者再稍微扩展到山西、山东、河南三个相邻省份。
才是他的立身之本,也是他最后的兜底所在。
另一方面则是,朱由检思来想去,觉得陕西负责人,最需要的不是惊世骇俗的才能,也不是极度强烈的进取欲望。
而是足够的爱惜百姓,以及足够的对上透明度。
前者自不用说。
在陕西没有完全溃烂,真正掀起星星之火的情况下,一个秉持传统儒家爱民观点的负责人,绝对比一个急功近利的酷吏要好得多。
朱由检在陕西这个地方,宁可他的思考更偏向民众,也不愿他的思考更偏向官府。
而后者,则是朱由检需要一个能够真真切切将陕西情况反馈回来的人选。
这样凭借著电台系统,他才能进行更快的政策支持、官员任免、银钱调度和战略决策。
你说要免税?
好!没问题!
哪里要免,哪里不用免,一共要免多少?速速报上来!
你报上来,朕就信你,直接电台批覆过去,事后再慢慢清查。
你说这个官员贪腐?渎职?
好!没问题!
吏部今天就开始推选接替人员,明天朕就让他快马出京赶过去接任。
至于是不是真的贪腐渎职,也可以后面再慢慢查。
你说要钱粮支援?
那就更没问题了!
朕拼了命搞钱,就是为了花在你这个地方的!
小批粮食先从就近的湖广、河南、山西购买运输,大批的就需要好好重构整个开中盐引链路了。
但这一切快速支援、快速响应的前提是——真实。
而这,也正是朱由检最头疼,也最害怕的地方。
陕西实在太远了!
纵使有电台系统的支持,也只能支持「纸面信息」的快速传递。
而「纸面」到底包含著「几分真实」,其实全看钦差大员的道德水平。
所以爱民、真诚,就是朱由检最终定下来,挑选陕西总督的最关键要素。
当然,刘宗周也并不是说除了这两点就一无是处。
他的才具、他的性格、甚至他的学问,他的名望,也都是他在这场竞争中胜出的关键原因。
才具性格不说,只说他的学问,就能很好发挥地方生员的力量,而他的名望也能很好调动地方士绅的力量。
儒家社会,很多时候还是吃贤臣这一套的。
朱由检深吸口气,尽力平复了一下心中那股对于历史不在掌控之中的隐隐慌乱。
「讲吧。」
刘宗周拱手一礼,开始认真陈述。
这并非是项目整体汇报,而是钦差小组离京之前,与皇帝的最后一次确认。
所以并未耗费功夫去弄什么屏风演示。
他只是站在原地,将这几个月在各种交叉会议中探讨出来的方案娓道来。
「要治陕西,便要先定陕西之弊。」
「陕西全组,在事前多次共议,最终确定了陕西时弊的优先级,从高到低,前面五项乃是军卫、官吏、豪右、水利、藩王。」
「而上旬,从陕西籍举子手中回收的问卷结果也刚刚整理出来了。」
「一共三百七十八份,除去十二份连篇累牍,未按格式而作的以外,共计有效问卷三百六十六份。」
「分门别类,清洗合并之后,其中各项时弊,从高到低,则依次是。」
「军卫,87.23%。
「苛税,73.08%。」
「官吏,62.63%。」
「藩王,35.52%。」
「水利,31.22%。」
「盗贼,25.34%。」
「豪右,21.33%。
「」
所谓问卷,是礼部牵头组织,面向入京候考的六千多名举人下发的。
各人要在三天内,写出自己所在籍贯最重要的若干项时,然后凭号牌进入票房,自行投递。
礼部则负责将之格式化清洗,然后把结果转交各省督抚候选人,并在秘书处留一份底档。
刘宗周顿了顿,继续道:「两者排名虽有不同,但我等内部再次讨论过后,仍然维持原来的优先级不变。」
朱由检摆了摆手:「优先级的说明我看过了,我赞同陕西组的判断,不用细说了,继续吧。」
这就是官府视角,与士人视角的不同了。
两者之间的主要差异,在于举人们将苛税排到了第二,藩王推到了第四。
无他,因为这些都是切切实实压迫他们的对象。
而举人自身与之关系密切的豪右,却反而排到了时弊的最末尾之处。
但这其实也不能算完全的坏消息。
居然有21.33%的人,愿意在不记名问卷里背叛自己的阶级,已然令朱由检十分感动了。
虽然更大的可能是,这部分举人并未成为豪右,或者刚刚成为豪右,却还没适应豪右的身份。
而刘宗周所说的陕西官方的排序,却更多是按照「哪些时需要更优先被解决,解决后的效益会更大」来做的。
从这个全局角度来说,苛税(新饷)自然就被放了下去,反而豪右、水利这两件事情被提了上来。
一官一民,视角自然不尽相同。
刘宗周继续开口陈述。
「秦地民困已极,积怨已深,若天下有乱,必先从陕西而起。陛下当初与孙秘书在大会上的对谈,确实是洞察时势之论。」
「是故我等反复商议,要治陕西,根本方略,正是「澄清弊政,与民生息」
」
「而诸多弊政之中,军卫正是第一————」
「陕西三边五镇,是财税之重耗所在,又是一朝乱起之依仗,自然是重中之重。」
「我等一旦履任之后,便要先从延绥镇开始————」
「此处毗邻土默特部————」
「然后便是————西安三卫————腹心之地————」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朱由检的思绪却已经有些飘忽了。
这些内容,他反反复复看过不知多少遍,早已烂熟于心。
今日过来,其实不过是走个形式,最后再嘱咐几句话而已。
听与不听,其实都无所谓。
毕竟————要治理陕西,难道真有什么天上掉下来的巧妙方法吗?
说来说去,其实也就是老生常谈的那些措施。
问题的关键,始终不在方法,而是在人身上啊!
朱由检的眼神从刘宗周的脸上掠过,望向了他身后的一人。
刚刚被袁崇焕顶包的前辽东巡抚,王之臣。
这是陕西小组中,负责清理兵额冒饷的角色。
其一,他有过辽东边镇经验,专业对口;
其二,他回京待职的这段时间备受弹劾,正是戴罪立功的心态;
其三,他是旧阉党派系,和刘宗周不对付,能为陕西方向的信息透明度提供一定加成;
其四,他是陕西潼关卫人,军籍出身,用来清理陕西的军屯,再合适不过。
刘宗周的声音还在继续:「而官吏这一项时弊,却不仅仅是贪腐,更是庸劣缺额。」
「陕西偏僻,又边夷频寇,向来被求进求财者,视为畏途。」
「除了几个大县之外,其余地方知县主官,多非科甲出身。」
「佐贰更是有很多是老年贡生,要么是积年熬贡出任,要么就是举了京债行贿得职。」
「不止如此,各地甚至还多有缺额————」
「我们要治此弊,其一是与吏部谈过,要广开铨选,补充人才————」
「履任之后,先将过往贪酷,裁汰一批,然后再徐徐整治————」
「其二则是————生员————新科进士————」
是啊——陕西这地方,和其他省份不同。
别的地方是官太多,而陕西却是官太少,官太差。
除了最核心、最肥沃的渭水流域,还有拥有盐业之利的花马池以外,其他地方都是些劣等官才会去上任的。
所谓劣等,无才,无志,无门路,无前程是也。
明年的新科进士,培训完之后,倒是可以往那边多发配————多分派一些。
朱由检心中顺著刘宗周的话语盘算著,眼神又看向了另外一人。
大理寺右寺丞,刘廷宣。
这是负责整顿地方吏治的角色。
其一,他在天启三年巡按过陕西,了解当地世情。
至少————是非常了解当地的贿赂行情、贿赂手段,并且愿意坦诚向帝君说明。
这就已经非常好了。
其二,他的同乡张国瑞,正是如今的陕西布政司使,有助于他开展工作。
其三,看乐亭县呈报上来的「生员新政」案例中,这家伙似乎是发动整个家族,全力支持新政了。
只是他投靠得这么彻底,却在新政前期一声不吭,直到数个月后才倾力投靠,倒著实让人有些疑惑。
或许前期是在观望吧————倒也能够理解。
但敢于下注,也是值得鼓励的。
「而豪右之弊,则在于田地隐没,诡寄飞洒,以致国朝税收逋欠,而生民贫困无力。」
「往后各府之中,若无灾荒旱涝,却又不能完税,那么一府之中,先追首富,一县之中,勒其豪强,务必要让此辈知晓朝廷恩威————」
朱由检听到这里,忍不住回过神来,看了刘宗周一眼。
————「若无灾荒」,这话可不兴说啊老刘。
你这一说,朕感觉今年陕西怕是一滴雨都不会下了————
朱由检心中吐槽,又将目光移向陕西组的下一个人。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一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南居益,陕西渭南县人。
这是陕西组里负责水利的角色。
但,这只是个幌子陕西的水利并不复杂,无非蓄水引水,多多打井,比河南、山东,北直都要简单太多了。
上述这三个地方,水利可不仅仅是水利,还和漕运绑定在一起,错综复杂。
况且这老头今年都六十二了,朱由检也没指望他能发多少光热。
皇帝看中的,是这老头一路在外地任差攒下的丰厚宦囊。
如果陕西真旱了,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子,正好就是牵头地方富绅捐资助粮的最佳切入点。
「水利之事————唯有————气井此物————我等————」
刘宗周的汇报仍在继续。
但落在朱由检的耳中,已几不可闻。
下一个人,是兵科给事中刘懋,陕西临潼县人。
这是陕西组中,负责整顿驿站的角色。
这人,从去年十一月开始,就一直在朱由检面前刷存在感,不断上呈关于裁撤驿站的奏疏。
朱由检各种搁置、忽视、拖延,都阻止不了他的满腔热情。
然而挡著挡著————朱由检突然醒悟过来————
MD,这家伙不会就是历史上,把李自成逼造反的那个家伙吧?!
朱由检想了想,干脆把他踢出京来,丢到陕西来整治驿站。
美名其曰,先让他造福家乡。
事实上,也的确是造福家乡。
因为这个驿站整治项目,不做裁撤,只做「减负」。
所有不应该加到驿卒身上的负担,统统清理废除,以此缓解陕西一应驿卒的苦难。
只要这个措施,能把什么王自成、马自成之类的人,按下去三分,就算对得起老刘的工资了。
下一个————再下一个。
朱由检的目光从殿中各臣的脸上逐个扫过。
周延儒,秘书处陕西组成员,现外派陕西,为期半年。
这个人的性格,朱由检接触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后世的职场里,有这样一种人和他很像。
这种所有的晋升企图,都放在「伺候好老板」上面。
一切对错、决策,都围绕著老板的喜好进行。
并不是说这种人不好用,但在这个时代背景,新政需求下,终究不能算是顶级。
朱由检暂时看不清他实际的成色,干脆把他丢去陕西试试看。
吴牲,监察御史。
过去历任知县,在抑制豪强、赈灾备荒、开荒屯田各方面表现不错。
这个人倒没什么特别,也并非朱由检记得的什么历史人物。
但正常考选进来,各方面能力都符合,自然正常任用。
徐允祯,定国公嫡子,秘书处实习生。
他带著其余三四名勋贵出身的实习生一起过去,负责给刘宗周打下手。
实际上,朱由检会在时机恰当时,通过他与秦地的四位藩王尝试对话。
这些话,交给刘宗周转达不适合,交给中官缇骑,又显得太没诚意。
反倒是徐允祯这种与国同休的勋N代最为合适。
至于其他的,还有吏部先期靠选出来,态度还不错的一些胥吏书办。
从锦衣卫中抽调出来随行的,年纪较轻,态度较好,过往无有劣迹的锦衣卫缇骑。
吏部刚靠选出来,准备充任当地知县、佐贰官的十余名中年监生等等。
都没什么特殊的。
唯一特殊的,不过就是朱由检把李自成和高迎祥也塞了进去。
他们在锦衣卫的序列里。
一方面负责保卫钦差小组工作正常开展。
另一方面也是要提供口外边贸、夷人部落的经验支持。
至于造反?
谁端上了锦衣卫的铁饭碗还会去造反啊?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都没听过这种神奇的事情。
况且李自成连老家的娇妻都快忘了,在京师又妍了个半遮门的,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
「陛下————全部的方案,就是这些了。」刘宗周的声音,重新在朱由检的耳边清晰起来。
朱由检极为自然地站起身来,面色从容,仿佛他刚才并未走神。
「不错!」
「朕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按这个方案去推进就行。」
他站起身来,视线扫过众人,与每一个人的眼神都保持了充分的接触时间。
「很多人以为,去陕西,就是流放,就是仕途黯淡。」
「大错特错!」
「在朕的心中,在大明的两京十三省中,再没有比陕西更重要的了!」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朕从数十名候选人中,精挑细选出来的。」
「你们起草的每个版本的方案,朕也都仔细看过。」
「朕相信你们,正如朕相信自己一般!」
「放手去做就行了。遇到什么阻难,直接电报回来,自然有朕为你们撑腰!」
「明年今日,仍在此地,便是你我君臣重聚一堂、共庆功成之时!」
众人闻言神色激荡,齐齐躬身下拜,山呼谢恩。
朱由检保持著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温声道:「都起来吧。数月以来,连著轴地开会、定策,朕相信诸位早已是心力交瘁。」
「今、明、后三日,特准全员休沐放假。各自回家安歇休整,养足精神,再整装出京任事。」
殿内众人更是喜形于色,纷纷谢恩。
唯独刘宗周蹙著眉头,却碍于君前礼数,终究不好拂逆皇帝体恤臣下的恩典,只得按捺不语。
朱由检看在眼里,爽朗一笑,摆了摆手:「朕便先行回宫了。」
百官垂首躬身,肃然恭送圣驾离去。
回到认真殿,屏退左右之后。
朱由检那挺直的腰背,终究是一塌。
他往后一靠,仰头看著屋顶的雕花,两眼无神地发了许久的呆。
刚刚在群臣面前那副成竹在胸的帝王威仪,此刻荡然无存。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长叹一声,回过神来。
他又拿起桌上的那份陕西方案,翻了起来。
但他要看的其实不是陕西方案的正文。
——
正如前面所说,陕西之治,方案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朱由检要看的,却是方案后一份不起眼的附件:《自天启元年以来,天下各省直旱涝情况一览表》。
其中浅红色的,是小旱,深红色的,是大旱。
土黄色的,是正常。
浅蓝的、深蓝的,则分别是小涝、大涝。
(附图,全部是旱涝次数占比,极端是大旱/大涝的次数占比。永昌元年另外单列,只给书友看,不给朱由检看。)
这份查调结果,才是让朱由检真正心中焦虑、甚至感到恐惧的源头。
因为这份调查报告,与他前世记忆中的相差甚远!
如果只看这个表格上的结果,目前大明最糟糕的地方,其实根本不是陕西,而是北直隶!
如果抹掉他的记忆,让他从北方诸省来挑一个即将爆发大规模起义的地方。
首选北直隶、山西,次选山东。
而陕西?不好意思,和河南坐一桌去。
只从眼下的结果看,谁会觉得陕西今年就要开始崩盘?
这个既美好又糟糕的现实,极大地影响了朱由检的动作。
说美好,是因为俗话说「三年之积,可御灾荒」。
陕西在过去几年,气候条件不算太差,只是天启七年才开始局部小旱,西安府大旱。
(注:西安是渭河流域,只要不是连续大旱到河水断流,收成都会有保底的)
这意味著当地民间肯定还有相当的存粮,是可以动用行政手段、商业手段去做二次分配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将永昌元年的精力放在搞钱,而不是搞粮上的原因。
钱能打井、能买粮、能发饷,用途广泛,运输效率更高。
在这个查调事实面前,确实暂时性地要比粮食更好用。
而说糟糕,则是这个局面反过来又压制了他眼下能动用的手段。
治未病三个字说来简单,却难于登天。
新政的道德叙事,是寄托在虚无缥缈的「亡国论」,「人地之争」上面的。
拿这种程度的虚构威胁,来驱动改革,其实已经是非常困难了。
而要让朱由检现在不管不顾,直接筹集大量粮食输送到关中,就更不现实了O
北直/山东/山西的官员和百姓会集体问:
陛下,为何在你眼中,看不到如今更惨的我们呢?
讳疾忌医的典故虽然好笑,但世人谁又不是蔡桓公呢?
不说病入骨髓才去救治,至少也要先到病在肠胃、病在肌肤,上位者才能名正言顺地动手。
朱由检在桌前出神了半响。
一会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一会又怀疑是不是自己穿错了世界。
怎么会呢?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一个想法,突然从他的脑中冒出来。
或许,当年的崇祯,也是这么看著这些奏报的呢?
莫非,这才是明朝灭亡的真正死局?
面对这般不循天道、不按常理出牌,出手便是不解释连招的天灾巨厄。
帝王只能仓促招架迎面而来的万千变局,却始终慢了半拍,每一次抉择都踏在错局之上。
一步踏错,然后步步踏错,直到最后满盘皆输。
十七年宵衣旰食、苦苦撑持,终究困于积重难返的死局,心力耗尽,彻底崩塌。
「这————会是真相吗?」
朱由检喉间发涩,低声喃喃自语。
残暮天光自雕花窗格斜斜漏入殿中,打在朱由检的脸上,将他从震惊之中唤醒。
一算了,事到如此,还是先吃饭吧。
吃饱了,才能活得久,活得久,什么问题都容易找到解法。
实在不行,把李自成、黄台吉全都熬死呢?
这些人,可全都比朕大上好几岁呢。
————哦,不对,李自成已经不会起义了。
18岁的少年天子,凭借著他最大的优势,很快便完成了自我调节。
他步履轻快地起身而出,干脆便往秘书处而去了。
随机挑选一个组,和他们共进晚餐吧。
顺便用他们做事的进度,稍稍缓解下心中的焦虑也好。
哎呀————要不吃完饭干脆来场酣畅淋漓的兵棋推演算了。
我要用五万兵力的建州势力,暴打拿著两万大明兵力的对手!
年轻的天子,烦恼来得快,消解也快。
而随著他身形的挪开,夕阳失去了皇帝的遮挡,毫无保留地洒落在那册纸页之上。
一道被窗棂切割过的残阳,如同一柄狭长的利刃,随著时间的推移,在册子上缓缓掠过。
北直、山东、河南————
光斑最终停留在「陕西」二字之上。
在落日余晖的浸染下,那两个字先是赤红如血。
渐渐地,随著日头西沉,血色褪去,变得黯淡无光。
然后,天黑了。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摇曳的烛光被重新点亮。
这份册子,又重新被一双虎口带著薄茧的双手拿起,在深夜中反复摩挲、斟酌。
然后,又是新一天的早晨,是很多天的早晨。
再后来,它被小太监轻手轻脚地收拢,合上封皮,妥帖地放入了书柜之中。
朱红的楠木柜门訇然关闭,便竟再未打开。
斗转星移,岁月流转。
灰尘在静谧的空间里落下又被拂去,虫蠹在纸张边缘试探又被驱离。
窗外的宫墙绿了又黄,黄了又被白雪覆盖。
无数的喧嚣与炮火在墙外翻涌,又在墙外平息。
这本册子就这样静静地呆在这里,度过了自己诞生之后,最安静的一段时光。
直到,三百年后。
博物馆灯光打在玻璃罩上,折射出莹莹的微光。
「你不是天天在论坛上发帖,说永昌帝是朱明皇室为了合法性,强行包装出来的千古一帝」吗?」
玻璃展柜外,一个戴著黑框眼镜的学生指著里面摊开的册子,神色激动。
「你看看这份《天启元年以来天下旱涝一览表》!看看这个时间节点!」
「在天启七年、永昌元年那个当口,满地都是灾荒!北直、山东哪个不比陕西看著惨?」
「如果不是拥有超人一等、甚至堪称神迹的大师级战略眼光!」
「谁会力排众议,把治政的重心,放在千里之外的陕西上?!」
「这就是不可复制的政治天赋!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被驳斥的那人,名叫嘉豪。
他此刻也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死死盯著里面的册子。
那纸张虽然因岁月流逝而泛著陈旧的枯黄,字迹边缘也有些许黯淡,但上面的朱批和各项数据,依然清晰可见。
怎么会这样?没理由的啊————
嘉豪的大脑飞速运转,平时看过的各种「解构史学」的理论在脑海中疯狂碰撞。
突然,他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脸色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大声反击道:「你————你懂什么!」
「这一定是伪造的!」
「没错!这根本就是伪造的史料,完全不可信!」
「这是朱明皇室为了在现代社会维护他们仅存的社会地位,故意伪造出来的资料!」
嘉豪越说越顺,甚至带上了一丝看透一切的优越感。
「你信了这些,就是信了朱明皇室的鬼话!」
「他们和那些既得利益的文官集团合流!一起包装出一个全知全能、神一样的祖先,以此来维持他们在现代民众心中的威望!」
他站直了身体,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眼神看著同伴,仿佛看穿了整个世界的真相。
「你啊,看事情还是太肤浅了。」
「史料算什么?史料是可以被伪造的!」
「看历史怎么能去相信史料呢!」
「关键是世界运转的根本逻辑,你明白吗?!」
「唯物主义告诉我们,没有神仙皇帝!」
「永昌帝,本质上就是早期资产阶级的代表!他也是后世大移民惨案」的真正推手!」
「他是要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的!」
「这是阶级属性决定的!是伪造多少史料、造多少神,都改变不了的客观事实!」
嘉豪眼见同伴目瞪口呆,豪意值越发高涨,嗤笑道:「别整天沉浸在你长公主的盛世美颜之中了。」
「这都是朱明皇室故意推出来的人物,一切都是人设而已,都是红粉骷髅而已,懂不懂?」
「你要看明白他推出这个人物,背后的政治意图才行!」
嘉豪摇摇头,眼带不屑:「你这种人想来是永远不会懂的了,真是无趣。」
他转身离去,并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这个世界,如我一般清醒的人,终究还是太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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