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儒死

    这是一个不见任何经传的特异刑场。

    它很大。

    数千名铁甲骑士围出了一个方圆半里地的圈子，唯有面临渭水河道的一面开著。

    黑色人海蔓延在三面高地上，将刑场围成了一个盆地。

    盆地刑场的北面是一道五六次高的土台，台上摆开了一字长案，全部坐著大汉王公大臣、列侯亲贵。

    中间突前的两张大案，坐著两位参政议政王大臣，楚王刘注，河间王刘基。

    如朕亲临！

    刑场中央，是事先打造好的行刑台，一座边长约丈余，高约六尺的白木台，台上立著一张又宽又厚的黑色大木板，一个人伸开四肢恰恰能够及边。

    刑台之下，红衣赤膊的行刑手分成黑、白、红、黄、绿五对，头戴狰狞面具，前一头「刑牛」围著刑台的五个方位站定，牛很怪异，直直的长角上套著红绫，头上戴著硕大的青铜面具，身上披著色彩斑斓的兽皮，牛脖上架著粗大的红色绳套和头鞍具。

    很少见过世面的山野庶民，虽然没有见过如此刑场，也不知晓将对董仲舒何以处刑，但本著看热闹新鲜的本性，早已经骚动呐喊起来。

    杀气冲天！

    万民欢呼！

    颇有见识的王公大臣、列侯亲贵，在今日却没有丝毫声息，如同一座座冰山，在徐徐河风中沉重喘息。

    春秋战国之世及以前，有无车裂古刑，儒家孔孟各执一词，但在商鞅之后，此刑就有了。

    今日几乎完美还原了商鞅之死，但和纪传之中，对商鞅心怀悲伤的秦国人不同，董仲舒之死，普天同乐。

    声浪如同山呼海啸，滚滚惊雷，在渭水川道猛烈激荡著。

    不少王公勋贵第一次感到了恐惧惊慌，四面高坡上的汹涌声浪就像要凌空压下来卷走他们、吞噬他们的黑色怒潮。

    黔首庶民，竟使他们产生了惶恐？

    不可忍受。

    作为礼部尚书的刘辟强，皱起眉头，出声喝道：「如此做法，礼法何存？」

    担任掌刑官的是楚王殿下。

    刘注淡淡一笑，「族叔久经沧桑，些许民声，怎的如此惊慌？」

    淡定自若的模样。

    使刘辟强略微有些恍惚，似乎当年陛下诏所有诸侯王入京时，以宗族论，叔侄儿俩也是一人平静，一人慌乱。

    不过，颠倒了过来。

    「殿下，董仲舒遭此极刑，乃天道恢恢，合该受此大刑，刑则刑矣，又何必任民泄愤呢？」刘辟强沉声说道。

    从那无边无际的黑色人海，他感受到一种可以颠覆一切，可以淹没在场所有的人的力量。

    包括刘氏江山社稷。

    作为大汉前宗正，今礼部尚书、宗室宗令，刘辟强在抗拒这种力量的表现。

    在他看来，任何对「权贵」、「权威」亮出的刀，都是威胁。

    「以董仲舒的儒者宗」身份，如果死的悄无声息，岂不是在授人以柄，让有心人攻讦朝廷，诽谤陛下的文治？」

    河间王刘基接言了，「再说，以董仲舒之罪，天下大刑尽施其身亦不为过，为人大逆不道，所学离经叛道，如不将其人、学尽数毁去，让后人学去，这渭水刑场还要开几回啊？」

    人的死亡。

    不仅仅在于血肉之躯的凋零。

    更要在社会关系终结和精神记忆湮灭。

    这是陛下为董仲舒准备的特殊死刑。

    董仲舒要死，其罪株连董氏全族，再令其及学问死在万民唾弃之中，自此，过去，现在，将来，董仲舒都被彻底遗忘，哪怕偶尔会见于文书、刑典中，后人也只以为是个路人甲而已。

    全方位，全阶段，全时间，去董仲舒化。

    一股无形的寒意，席卷了所有王公勋贵的心。

    杀人不过头点地，陛下却是要把人骨灰都给扬了，生生抹去一方大儒的存在。

    陛下的仁恕，好像和传统意义上的仁恕不太一样。

    「那也不该————」

    「尚书是要一人之心夺万民之心吗？」陈莫现身出声道。

    刘辟强的话被堵在了嘴里，脸色发青，噎得说不上话来，只是抖个不停。

    「族叔老了，何其不知趣也？」

    刘注拿起了黑色令旗，「族叔的话，我会如数述于陛下。」

    刘辟强坐住了。

    其他王公勋贵也坐住了。

    不出意外的话，宗正卿这个礼部尚书恐怕当到头了。

    「押进人犯！」

    董仲舒的囚车将近刑台，在两名甲士搀扶下下车、登台，然后落于五牛之间。

    这倒不是董仲舒过于恐惧连路都走不了，而是五肢关节已经被切开了，甚至脖颈的骨头也被以秘法切开了些，封上了药，没有流血，如果细看，还是能看到血线，只为刑时少受些痛苦。

    除了眼睛以外，董仲舒没有什么可动的了。

    偌大的刑场，受刑的不只是董仲舒，董氏全族，吾丘寿王及族，相继被押送进场。  

    先行斩首，再行车裂。

    董仲舒、吾丘寿王遥遥相望，神情动容，可又无话可说。

    刽子手饮酒喷雾，浓郁的酒气顿时弥漫了刑场。

    「恩师，弟子先去了。」

    屠刀落下，霎时间，数以百计的脑袋滚落在地，无数热血从腔子中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地。

    滚烫的泪水从董仲舒眼角滑落，满心的话，在此刻都是苍白的，最关键的是，晚矣。

    四肢贴著大黑板站定，咣哪哪的铁环套上了他的双脚、双手与脖颈。

    在躺平间，董仲舒看到了四面高坡上很多人，诸子百家的人身边，站著转投他学的儒生、儒士，好似所有的学问，充满了和谐。

    台下五头怪牛被无声地驱赶出来，铁索慢慢绷紧。

    刘注奋力高喊：「分—尸——行—刑——」

    五个行刑手的刀同时划在了牛屁股上，骤然间，五头怪牛吃痛下，吼叫连连，奋力狂奔，厚厚的青草地上洒下了猩红的鲜血。

    「敛尸！」

    所有的尸、首、肢体，投入到先前挖好的大土坑中，猛火油撒入，陈莫手持火把而来，亲自送师长最后一程。

    熊熊火焰燃烧，热意四散，彻底驱赶了残存的春之寒意。

    入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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