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条吃完了，碗搁在桌上没人收。

瘦猴叼着根烟蹲在门口，跟两个兄弟嘀嘀咕咕了一阵，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嗓门扯得老大。

“都起来都起来！能动的全给我下来！”

一楼大厅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号人，有的睡在拼起来的椅子上，有的直接铺了纸板箱子躺地上，听见瘦猴的叫唤，陆陆续续爬起来几个，揉着眼睛骂。

“猴哥，大过年的让不让人活了。”

“少废话。今天年三十，波哥说了，晚上吃顿正经的。你们几个跟我把桌子拼了，后面的姑娘在备菜，缺人手，谁手上没伤的过去帮忙剁肉馅。”

游戏机全关了，荧光屏黑漆漆一排。

大厅腾出来的空间比想象中大，三张桌子拼成一长条，椅子不够，有人去隔壁搬了几个塑料板凳回来，高的矮的混在一起，凑合坐。

后院灶台上架了两口大锅。

瘦猴带着后院三个姑娘忙活了一下午。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菜是菜场收摊前叶凡抢回来的。

红烧肉炖了一大盆，油光锃亮的码在搪瓷盆里。

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一条红烧带鱼，鱼是瘦猴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冻了不知道多久，炸出来都散了架。

还有两瓶白酒。

不是什么好酒，二锅头，瓶子上的标签都磨毛了。

傍晚六点，门板上了锁，卷帘门拉下来。

风云再起开业以来头一回在这个点儿关门。

三十多个人挤在一楼大厅里坐下来。

缠绷带的，吊胳膊的，脸上贴了纱布的，拐着腿一瘸一拐挪过来的，一个挨一个。

菜端上来的时候，没人先动筷子。

都看着主桌那边。

刘波坐在正中间，左手边是瘦猴，右手边是叶凡。

叶青坐在对面。

刘波端起酒杯。

没说什么漂亮话。

他站起来，杯子举了一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喝。”

三十多个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白酒辣，有人呛着了，咳嗽声和笑声搅在一块儿。

饺子煮了三锅。

第一锅煮烂了，皮都破了，白菜馅漏在汤里，端上来白花花一盆浆糊。

瘦猴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把那盆端回去自己闷头吃了，嘴里骂骂咧咧的，第二锅才见了模样。

叶凡吃了二十多个饺子，碗底都不剩汤。

他把碗推开，打了个嗝，拿手背抹了抹嘴。

“我说句话，你们别笑。”

旁边几个人看他。

“去年这时候我还在网吧里泡面过年。”

没人笑。

有人举杯，叶凡碰了一下。

瘦猴喝了三杯之后，脸红到脖子根。

他端着杯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我跟波哥……”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两下。

“老子跟波哥混了这么久，之前不是没吃过饭，但今天这顿，最踏实。”

他把杯子往嘴边一送，仰脖子灌了。

酒洒了一半在下巴上，顺着脖子流进领口里。

他也不擦，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

“谁不服气的站起来跟我喝！”

桌上笑声一片。

坐在角落的王涛端了碗饺子，吃了几个就放下了筷子。

他右手的关节还肿着，握筷子都费劲，夹一个饺子掉两次。

旁边的兄弟要帮他，他摆了摆手。

后来干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拿左手摸兜里的手机。

亮了一下屏幕。

没有新消息。

又按灭了。

过了两分钟，再亮一下。

还是没有。

小丁在城里面也在过年，答应了初二就继续去盯。

这个王涛知道，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手指头每隔一会儿就往兜里摸。

刘波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他在王涛旁边坐下来，把自己碗里两块红烧肉夹到王涛碗里。

什么话也没讲。

夹完肉，端着碗回到主桌去了。

王涛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肉，拿起筷子，慢慢地吃完了。

外面的鞭炮从九点多就开始放，十点、十一点，越来越密，到了十二点彻底炸了锅。

满街都是响，震得游戏厅的玻璃窗嗡嗡在抖，墙皮上的灰都往下掉渣。

一楼的人闹到十一点多散了，横七竖八又躺回各自的地盘。

瘦猴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口水淌了一滩。

叶凡去后院拎了条毯子给他搭上，自己找了个角落眯着了。

刘波上了楼顶。

风很硬，从北面灌过来，棉衣领子翻不住，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

对面街上有人在空地上放烟花。

一筒冲上去，在半空中炸开，红的碎光散了满天，落下来的时候慢吞吞的，还没落到一半就灭了。

又一筒上去，绿色的。

然后是黄色。

烟花亮的那几秒钟，整条街被照得白惨惨的，路面上的碎纸屑红纸壳子全看得清清楚楚，连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单子都看得见。

灭下去之后又是黑的。

眼睛被闪了一下，黑得更彻底。

刘波站在楼顶边沿，掏出手机。

翻了一会儿通讯录。

翻到顾如玉的名字。

手指头在拨号键上搁了两秒，按了下去。

嘟。

嘟。

嘟。

响了八九声。

快要挂断的时候接了。

那边的声音软塌塌的，带着没睡醒被吵起来的那股劲儿。

含含糊糊地。

“喂。”

刘波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对面等了两秒没听到声音，又嘟囔了一句。

“谁啊大半夜的。”

“我。刘波。”

那边安静了一下。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翻身坐起来。

“新年快乐。”

她说。

声音里的困劲儿散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裹着点什么别的东西，电话里听不太分明。

刘波嘴角歪了一下。

“新年快乐。”

“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

“十二点了。”

“我知道十二点了。”

刘波没吱声。

远处又一筒烟花上去了，炸了满天。

电话那头也有鞭炮声，远远近近地响着。两边的鞭炮声隔着几百里路，从一个话筒传到另一个话筒，混成一团。

“等忙完这阵，我去看你。”

电话那头没接话。

过了几秒。

“好。”

挂了。

刘波把手机揣回口袋，在楼顶站了一会儿。

烟花放完了，对面那家人噼里啪啦点了一挂鞭，红光闪了一阵，归于安静。

他正要下楼，楼梯口有脚步声上来了。

叶青。

大过年的没躺下，脸上的神色拧着。

他手里捏了张纸条，递过来。

“豹哥让人传过来的。”

纸条折了两折，刘波打开看。

几行字。

没有落款。

龙爷失踪了。包河区没人知道去向。

走之前从银行取了一百二十万现金，带了两个最早跟他的老人。

刘波把纸条翻过来。

背面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更潦草。

“小心外地人。”

刘波把纸条叠回去，塞进口袋里。

“知道了。”

叶青站在楼梯口没走。

“波哥，一百二十万，够请很多人了。”

刘波“嗯”了一声。

叶青还想说什么，看了看刘波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下了楼。

楼顶上就剩刘波一个人了。

风还在吹。

大年初一，什么事都没发生。

整条街安安静静的，店铺关着门，偶尔有几个半大小子在巷口放摔炮，啪啪响两声就跑了。

刘波让所有人轮班歇着，暗哨一个没撤。

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里，把叶青之前画的那张势力图铺在桌上，拿笔重新描了一遍。

龙爷的名字用横线划掉了。

在包河区的位置上，他写了龙傲天三个字。

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

那三个字和周围的名字挤在一起，潘甜甜的名字在左下角，豹哥在右上角，中间零零散散标着几个小势力的代号。

他把笔搁下了。

初二早上不到七点，手机响了。

小丁的声音精神得不像话，大过年的跟打了鸡血一样。

“波哥！天没亮我和小潘就蹲上了！七点多那女孩又出来了，这次正面对着的，我拍了三张，其中一张特别清楚！”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

女孩扎着马尾，穿一件洗褪色的棉服，从宿舍区出来去旁边早点铺买了两个馒头。

正脸对着镜头的时候小丁按的快门。

“还有那个姓赵的男的，我也看到了。四十来岁，走路跛，右手少两根手指。女孩跟在他后面出来的，低着头，一路上一句话没讲。波哥，她好像挺怕那个男的。”

刘波问了几个细节。

住几楼，周围有什么出入口，平时什么时间出来，那个姓赵的白天在不在。

小丁一一答了。

“照片我马上去洗，洗完我叫人直接送回去。”

“不用找人，你自己带回来。”

小丁愣了一下。

“啊？我回去？那这边谁盯着？”

“小潘盯。你把照片带回来，今天就走。”

挂了电话，刘波坐在桌前没动。

下午四点多，小丁到了。

他是开那破面包车回来的，一路上没停过。

进门的时候满脸灰扑扑的，背着个帆布包，就装在信封里的三张照片。

刘波把照片抽出来。

第一张，侧面。

第二张，半侧面。

第三张，正脸。

正脸那张拍得很清楚。

女孩的五官全在光底下，眉眼鼻子嘴巴，一样一样都看得清。

瘦了，脸上的骨头都撑出来了，嘴唇干裂着，脸色不好。

左眉尾的位置有一颗小痣。

刘波盯着那颗痣看了十几秒。

他把照片装回信封，走出办公室。

王涛蹲在一楼墙角，右手吊着绷带，左手捧着碗稀饭，吃了两口没吃了，碗搁在脚边。

刘波走过去。

“涛哥，上来一趟。”

王涛放下碗跟着上了楼。

办公室门关上了。

刘波把信封放在桌上。

“小丁今早拍的，正脸。你看看。”

王涛伸手去拿。

左手。

右手绷带缠着用不上劲。

他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

第一张看了一眼，放下。

第二张看了一眼，放下。

第三张抽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照片被捏在手指之间，抖得哗哗响。

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照片上那张脸，左眉尾那颗痣。

王涛腿一软，蹲了下去。

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也没吭声。

两只手把照片捧在手心里，离脸很近，近到呼出来的气把照片表面都吹皱了。

嘴巴张着，一个字都没从里面出来。

眼泪掉下来了。

啪嗒。

砸在照片上。

啪嗒。

又一滴。

刘波站在旁边没说话。

王涛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嗓子最深的地方挤出来，不成调，像哽住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用手背去擦脸，绷带蹭到了眼角，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那张照片。

办公室里没别的声音了。

只有王涛的呼吸，粗重、破碎，一口接一口。

过了很久。

他开口了。

“波哥。”

嗓子哑到底了。

“我要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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