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转换的眩晕感尚未完全褪去，魔界那熟悉的、混杂着硫磺、血腥与某种暗沉魔植气息的空气已然扑面而来。不再是佛国那过分洁净、让人灵魂都仿佛被洗涤的檀香，这里的每一缕风都带着原始的野性与压迫感。

双脚刚踏上彼岸天枢盟领地那特有的、泛着幽紫色光泽的黑色岩石，黄笙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积攒的佛国气息尽数吐出。她抬手理了理并无凌乱的鬓角，那双灵动眼眸斜睨向身旁气息已然大变的莫宁，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戏谑。

“啧啧，了不得，了不得。”她绕着莫宁走了半圈，上下打量，语气夸张，“咱们阴诏司的归冥使，摇身一变，成了佛国的高僧‘净心’？每日里诵经打坐，慈悲为怀？哎呀呀，那场景，当真是……”她故意拖长了语调，纤纤玉手一翻，一枚闪烁着微光的留影石在她指尖跳跃，“我可是用这个，仔仔细细记录下了某位法师宝相庄严、论道说法的英姿呢。要不要现在就回味一下？”

莫宁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面对千军万马、魔族围攻乃至佛国拷问都未曾变色的脸庞，此刻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窘迫与无奈。他深知这位“导师”的恶趣味，若真让她把这留影石的内容公之于众，尤其是传到阴诏司那帮同僚耳中，怕是能被嘲笑上几百年。

“黄……黄笙。”他开口，声音因许久未正常言语而略带沙哑，却已然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基调，只是那份冰冷下，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稳，“……删了吧。”

“哦？”黄笙挑眉，将留影石凑到眼前，故作欣赏状，“拍得挺好的呀，你看这角度，这神态，多祥和，多慈悲？说不定还能拿去佛国换点功德……”

“条件。”莫宁言简意赅地打断她，深知与她绕弯子只会让她更来劲。

黄笙这才满意地收起留影石，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放心，小学徒，为师暂时还没打算让你社会性死亡。不过嘛，这个人情你可欠大了，以后可得好好孝敬我。”她特意加重了“小学徒”和“为师”几个字，提醒着两人之间那有实无名的师徒关系——毕竟，她可不准他正式拜师，嫌那样会把她叫老。

莫宁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黄笙这跳脱的性子，他早已习惯。两人不再多言，身形闪动，朝着寂灭魔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魔宫依旧矗立在永夜的底色中，巍峨而神秘。出乎意料，宫门处，那道曼妙华贵的身影竟亲自等在那里。

夜凰怜慵懒地倚靠在宫门旁雕刻着繁复魔纹的石柱上，华丽的裙摆如同盛开的暗夜之花。她看着联袂而归的两人，瑰丽的眼眸中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彩。

黄笙见到她，习惯性地身形一晃，周身气息收敛，就要化作寻常侍女的模样——这是她潜入魔界后一直扮演的角色。

“不必了。”夜凰怜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戏，已经唱得差不多了。再扮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黄笙动作一顿，歪头看了看夜凰怜，又看了看莫宁，随即嫣然一笑：“盟主说的是。不过……”她身上光华一闪，依旧变成了那副低眉顺眼的侍女模样，只是眼中狡黠不减，“这是属下的个人爱好，或者说……恶趣味。”她显然乐在其中。

夜凰怜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最终落在了莫宁身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剖析一遍。当她感知到莫宁那厚重、深邃、融合了死气、魔气、佛光乃至沙场煞气的独特气息时，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浓浓的欣赏与……满意。

“不错，真不错。”她莲步轻移，走到莫宁近前，几乎要贴到他身上，馥郁的幽香萦绕在莫宁鼻尖，“这一趟佛国之行，倒是让你这顽石，被打磨出了不一样的光彩。比之前那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愣头青，有趣多了。”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轻抬起莫宁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语气带着惯有的调笑与一丝不容置疑：“那么，我想要的‘东西’，带回来了吗？”

莫宁神色平静，对于夜凰怜这般亲昵乃至冒犯的举动，他此刻竟奇异地没有生出太多反感与警惕。经历过佛国“无我之劫”的洗礼与破而后立的蜕变，他的心性更为通透，更能清晰地感知到，夜凰怜那看似放荡不羁、充满利用与算计的表象之下，对他确实并无真正的恶意。

他后退半步，脱离了夜凰怜手指的范围，翻手取出了那本非帛非纸的典籍，以及那两枚一黑一白的棋子。

“尊者交给了我这个，让我若有缘，便归还于‘无相尊’。”

夜凰怜的目光落在棋子之上，瑰丽的眼眸微微眯起，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愣怔，仿佛透过这棋子看到了某些久远的、出乎意料的东西。但这异样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她眼底更深的笑意覆盖。

“呵……竟然是这个……”她低语一声，意味不明。

下一秒，在莫宁和黄笙都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她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莫宁！

温香软玉满怀，那华贵衣裙下玲珑有致的曲线紧密相贴，饶是莫宁心志坚定，此刻也不由得身体一僵。

“干得漂亮，我的小夫君。”夜凰怜将下巴搁在莫宁的肩头，红唇凑近他的耳廓，吐气如兰，声音带着魅惑的沙哑，“这可是……帮了我的大忙呢。”

一旁的黄笙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戏谑，非常识趣地，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魔宫的阴影之中，将空间留给了这两人。

莫宁身体依旧有些僵硬，但他并未推开夜凰怜。他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为什么？”

“嗯？”夜凰怜微微侧头，似乎没明白。

“为什么如此……助我？”莫宁清晰地问道，“从强行缔结‘九死同心契’保下我性命，到默许黄笙指点我，再到如今。你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或者说，我身上，有什么是你……觊觎的？”

夜凰怜闻言，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如同魔铃摇动，带着勾魂摄魄的魅力。她稍稍退开一些，双手却依旧环着莫宁的脖颈，仰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看着他，眼中流光溢彩。

“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了吗？”她笑得像只狡猾的狐狸，“我啊……觊觎你这个人，已经很久了。”

又是这句话！

莫宁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更甚。这绝不仅仅是男女之情的觊觎，其中必然隐藏着更深层的秘密，可能与他的身世、与阴诏司、与戏诏官、甚至与那初代慈诏使月清漪都有关联。

他还想再问，夜凰怜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阻止了他接下来的话语。

“嘘——好奇的小家伙。”她眼中带着一丝宠溺，更有一丝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有些答案，需要你自己去发现。现在嘛……”

她踮起脚尖，在莫宁因惊愕而微怔的目光中，将一个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意味的吻，印在了他的唇上。

一触即分。

“好好休息。”夜凰怜松开他，转身走向魔宫深处，裙摆摇曳生姿，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会比佛国……有趣得多。”

莫宁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自己的嘴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温软与幽香。他摇了摇头，将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是联系外界。

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偏殿，盘膝坐下，凝神静气，开始运转须弥尊者传授的“心灯传讯”秘法。此法跨越界域，损耗极大，传递信息有限，必须慎用。

联系谁？

慈诏使苏忘机？戏诏官定然知晓他的情况，联系慈诏使意义不大。

冥渊师父？行踪不明，且以他在阴诏司的地位，不知道状况的可能性很小，不宜贸然打扰。

阿橙萝？她倒是个对象，可是，她的性子......

鸢紫？这个脱线少女，还是算了吧。

暮红……

脑海中浮现出那道如红莲般沉静的身影。她是他的引路人，是他堕入黑暗时的监督者，是他最信任的同伴之一。而且，暮红性格沉稳，联系她，或许最为稳妥。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告知她们——告知所有关心他处境的人——他还活着，并且，很平安。尽管这平安，是建立在魔界公主的庇护与自身力量诡异融合的基础上。

心意既定，莫宁不再犹豫。他凝聚心神，引动魂力，依照秘法所述，在识海中点亮一盏虚幻的心灯。灯光摇曳，试图穿透界域壁垒，将一缕微弱却坚定的讯息，送往那遥远的北域，送往暮红的身边。

“暮红，是我，莫宁。安好，勿念。”

讯息如同投入浩瀚星海的石子，能否顺利抵达，犹未可知。但这是他挣脱棋局，主动发出的第一声回响。


　　(https://www.20wx.com/read/582496/69978657.html)


1秒记住爱你文学：www.20wx.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20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