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死灵与树】

    「很高兴看到你现在好多了，莱桑德。」萨麦尔说。

    「在我出发之前能看到你恢复健康，让我安心了不少。至少现在，我不需要在对抗辛兹烙的时候担心你们的情况了。」

    「但我还是希望，你在研究未知事物的时候，优先确保自己的安全。」他望著莱桑德，「你本人生命的价值，比那些知识的价值要大得多。请相信一位死灵对于生命的看法。」

    「我打算出发去火山那边，希望在我回来之后，你不会再次为了研究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而把自己又一次搞到病床上。」

    「呃，这个————是。感谢您的治疗与关心，也感谢这位————【杰出的魔药师】。」莱桑德尴尬地向萨麦尔致意。

    他声音依旧沙哑，身躯也仍然有些虚弱，但咳嗽已经停止，也已经能够离开病床，披著毛毡，带著丝毫没有减弱的好奇心，四处转悠著观察各种各样的魔兽与死灵。

    嗡嗡的嘹亮振翅声在房间里回荡，伴随著金属链条的哗啦啦碰撞声。

    一只巴掌大的蓝色甲虫在铁盆中扑闪著翅膀，剧烈挣扎著，但这一切逃跑的尝试都无济于事。

    一条细铁链拴住了它的身躯，将它牢牢限制在大铁盆中。

    最终，它疲倦地收敛起翅膀，爬在盆底的沙砾与腐肉上，一边啃噬著腐肉一边休憩著。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魔兽————」莱桑德披著外套，兴致勃勃地蹲在大铁盆旁边，仔细端详著盆里挣扎的蓝甲虫，「即使是东部苏帕尔帝国的生命炼金术师，以及法明洛·加斯瑞达【炎风之领】的黑精灵牧者，也从未有过这种魔兽的相关记录。」

    「我猜，这种蓝色的甲虫是只会在骸心平原这样的死灵环境中出现的专属生物。」萨麦尔说「毕竟它以死灵原材料，死体肉，作为唯一的食物。」

    「真是重大的发现—一如果这种伟大的生物能够大批量饲养就好了————多少家境贫寒的病人，都曾经因为支付不起治愈魔药和昂贵手术费用，在疫病中丧生。」莱桑德出神地望著蓝色的大甲虫。

    「活人要大批量成规模饲养它的难度很大，因为它只能啃噬死灵材料死体肉。」萨麦尔微微摇了摇头，「另外，它在我旗下的腐尸魔身上产卵了一我猜测，它的繁殖机制大概也是严重依赖于死灵的，活人恐怕没办法正常饲养它。」

    「那真是遗憾一不过，幸好世界上还有您这样古老的死灵君主存在。」莱桑德低声说。

    「古老？」萨麦尔重复著这个词。

    「啊，根据教国的典籍《圣光启示录》记载，在很久以前，死灵并不是恐怖的代名词，而是活人的家人与挚友。」莱桑德说，「是热爱世界、眷恋著家人与朋友的卓越灵魂，因为不舍离去而从群星中坠落，被创世的三位主神赋予了新的形态，得以重新在大地上行走，以神之使者的身份，履行著照料活人的职责。」

    「只不过创世的三位主神中，贪婪、暴戾而充满憎恨的康科斯特堕落为邪神，用龙血淹没了骄傲的英灵们，直到他们陷入疯狂，成为祂的残暴战士。」

    「其余死灵也受到影响，最终化为活人的天敌，在大地上征伐。」

    「您这样友善的死灵，我猜测，也许您来自久远之前的古老世界。」

    萨麦尔心底微微一动。

    「这三位主神的名字，分别是什么？」他低声问。

    「我想想————众神早已离去，众神时代实在太过遥远，再加上骸心大战导致的历史断代，事到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祂们的名字了。」莱桑德艰难地回忆著。

    「我也只在很久以前，读过一本残缺的圣光教国典籍《创世录》，在少量章节中以隐晦的方式记载著三主神的名讳——啊，对！」

    他敲著脑袋，最终一拍额头，抬起头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三位主神的名讳分别是，阿克雷，瑞赛尔，以及————康科斯特。」

    萨麦尔发愣。

    用于预设生物本能、制造智慧人工种族的【阿克雷循环流程】————

    用于承载幽魂骑士意识体的【瑞赛尔智能架构】————

    如果三主神对应著三位领袖级别的灵能科技先驱者，那么，康科斯特大概也是一位卓越的技术人员？

    有没有一种可能，【灭杀系统】就是这位「康科斯特」的杰作？

    他开启了头盔的资料库界面UI，在数不清的词条中搜索著「康科斯特」的名字。

    最终，一排条目展现在眼前：

    【康科斯特战争组件列表：包括灵能增幅器、目标锁定器、条件反射攻击意识训练器、复合战术组件、轨道武器操纵器、动作稳定器、恐怖威慑附件等，可分配给特定工程机体，进行特化改造。】

    【本机体未安装相关组件。】

    【本系统为异星建设专用，未收录相关战争组件制造法。】

    【本机体以太空工程型机体标准，增幅已均衡处理。】

    【战争的本质是以可控的暴力支持公司的决定，以合理的威慑增加谈判的筹码，以达成利益性质的目标。

    —查特·康科斯特】

    【铭记查特·康科斯特，灵能时代公司战争学之父。

    「我————大致了解了。」他低声说，「看起来，很多关键的事情都与这三位【主神】有关一也许你还知道更多信息，我卓越的学者朋友？」  

    莱桑德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专攻神学与历史的学者。」他回答，「大部分学者也都认为神学与历史没有意义除了圣光教国之外，现在几乎也没有人在乎众神了。」

    萨麦尔沉思著，最终轻微点了点头。

    「明白了。」他回答，「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一啊，天哪，这个世界令人不安，我问题也真是太多了。我甚至都快要习惯了把你视为我的顾问，莱桑德，抱歉。」

    「不不不，这可是对一位学者能力与学识的肯定一荣幸之至，萨麦尔先生。」莱桑德连连摆手，从装著蓝色大甲虫的盆边起身，正襟危坐，望著萨麦尔。

    「也许你会知道，这是什么？」萨麦尔伸出右手甲，握住左手的手腕，轻轻一拽，摘下了左手的手甲。

    莱桑德一愣。

    在萨麦尔的左臂与手甲中，填充著幽青的锈铜植物组织，像是生物的筋与骨，编织成枯瘦的轮廓，树皮崩裂，裂纹中露出青灰色的木质。

    但在失去手甲的瞬间，锈铜植物组织的形状散落开来，化为一团盘根错节的树枝，从手腕中生长出来，像是绿色的固态火焰。

    「看起来————是锈铜树？」莱桑德迟疑著，「它们不依附于石化的骸骨，但是仍然会自己活动？」

    「我对它们做了一些————可能会让众神很生气的违规改造。」萨麦尔说，「现在，它们被改造成了一种全新的生命结构，而且似乎完全听命于我—类似于某种专属于我的死灵。」

    「确实有一些学者认为，树也是一种死灵。」莱桑德说，「根据大量的精细鉴定魔法分析，树木其实只有根尖、嫩芽和靠近树皮的一些薄层区域是活著的，内部的大部分木质在鉴定魔法下没有任何生命反应，只是枯死的纤维堆积而成的柱形固体。」

    「木质部是死亡的————」萨麦尔沉思著。

    他慢慢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感谢解答。」他起身，「回头见，莱桑德—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他推开小屋的房门，朝著远处的锈铜林地方向而去。

    锈铜树之间的空地上铺著厚厚一层恶臭的恶化腐殖质，一棵棵锈铜树扎根其中，在腐殖质中生长著。

    在萨麦尔现身的瞬间，无风的空地上出现大片大片的树叶哗啦啦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在恶化腐殖质的催化下，原本只有水管粗细的锈铜树苗已经生长到了碗口粗细。

    「呃————说实话，我不太确定我到底搞出来了什么东西，但是————」他迟疑著，「全体————拔根！」

    隆隆的破土声响起，随著咔哒的轻响，树皮崩裂，在布满裂纹的树皮下露出青灰色的木质。

    本应该坚硬的木质却如同橡胶般，带著怪诞的韧性，缓慢蠕动著。

    咔————咔咔————

    树皮的崩裂声连续不断，最终，数十棵碗口粗细的锈铜树用触须般的粗壮树根支撑著身躯，缓慢站立起来。它们的树皮表面布满裂纹，树枝摆动著，对著萨麦尔微微摇晃著，叶片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

    「我个人希望你们能忍耐高温一虽说你们可能没有意识，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为我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道个歉。」萨麦尔从一旁的骸铸战士手中接过一只带有燧石的铁质喷管。

    喷管连接著配备手压泵杆的大铁罐，散发著刺鼻的油液气味。

    咔哒。萨麦尔扣动了扳机，一道锥形的火焰顷刻间笼罩了面前的一棵锈铜树人！

    凶残的高温炙烤持续了半分钟，大约三十秒后，萨麦尔才松开装满苏帕尔火油的喷火器。

    火焰与黑烟渐渐散去，冒著烟尘的锈铜树表面一片焦黑，灰烬与烤糊的树皮碎屑簌而落。

    萨麦尔挥了挥手，尝试著命令树人移动身躯。

    焦黑的树影动了动，在哗啦哗啦的轻响中，灰烬如同雨点般坠落，在灰尘下方，露出一层薄薄的防火铜壳。

    充满韧性的木质仍然蠕动著，披挂著沉重的铜甲，像是坚忍的巨人。

    「非常好————」萨麦尔低声说，「甚至————我不需要用灵能植入物头盔，也能感受到你们的所见与所感——非常好。」

    在死灵内战中不占用指挥盔位，有抗高温与抗火能力的、强壮而高大的兵种，而且对建筑物有特攻属性————虽然需要一段时间的培养才能产出足够多、足够强壮的锈铜树人，但对于辛兹烙的情况来说，这种程度的树人应该也足够用了。

    他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锈铜树人的这个活动速度————未免也太慢了。

    骸心阴霾笼罩的天空下，头戴柯林斯式冥铜头盔的膜翼腐尸魔展开坚韧的腐烂双翼，身躯中的——

    鱼鳔气囊如同肿瘤般鼓胀著，以怪诞的姿态，在阴云之间滑翔著。

    它低著头盔，若有所思地俯瞰著下方高温蒸汽弥漫的大地。

    一片雾蒙蒙的荒凉，夹杂著黑灰色的炽热烟霾。

    地热一刻不停，在大地上煮沸著盐水与泥浆，甚至于在某些喷口的火成岩缝隙中，闪烁著隐隐约约的橘红色岩浆微光。

    某些喷口之间有模糊的冥铜颜色在轻微摇晃————它们提著长柄的桨叶战斧，胸口焊接著装满高纯度灵能块的供弹罐子，用灵能密封性极强的工程塑料管连接著左臂甲上附著的冲击炮。

    借助著膜翼死灵的视野，拉哈铎在蒸汽的遮蔽之间，艰难地记下了其中一部分冥铜人偶的大致位置，随后操纵著膜翼死灵继续前进，朝著火山区域的更深处移动。  

    越过一片又一片的蒸汽和烟霾，最终，正如萨麦尔所预料的那样，一片视野清晰的开阔荒原展现在膜翼死灵眼前。

    建筑。

    荒原上满是低矮的建筑，像是那种三无露天厂房似的玩意，用横七竖八的冥铜杆与熔塑石搭建著复杂的建筑框架，大部分框架都是功能性的，连遮雨棚都没有。

    在框架之间则是粗糙的流水线，流水线的源头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隧道。

    火柴棍似的冥铜人偶们机械地从地下搬运著堆积如山的铜块，将那些奇形怪状的铜块丢到一尊巨大的机器里。

    随著机器的运作，从机器的另一端吐出压制好动力符文的铜杆，一根根掉落在地面上。

    一个头顶刑具般尖刺的骑士身影站在刻印好符文的铜杆旁，手甲按在铜杆上，将其转化为灵能亲和性更强的冥铜。

    人偶们再扛起成堆的冥铜杆，将其组装成模糊的人形，安装上丑陋的铜壳子脑袋，挂在一旁的框架挂载线上。

    数百具冥铜人偶正在挂载线上缓慢移动著，如同蓄势待发的军团。

    嗡——冲击炮的蓄力声从遥远的地面上响起。

    在膜翼死灵看到更多之前，嗵的轰响声连带著幽青的一团光影穿破空气，灵能冲击炮瞬间打碎了它的翅膀与半截身躯。

    在呼啸的风声中，它残破的身躯重重坠落在地上，被一只冥铜战靴慢慢踩在脚下。

    「哈————哈哈————你听到了吗？它的呼喊声？」苦修者似的刑具盔中响起瓮声瓮气的神经质笑声，一圈带尖刺的辐射状弧形冥铜环牢牢刺入了他的头盔，「它要出生了，我们必须————养大它————」

    他慢慢提起手中的长柄桨叶斧，用斧刃侧面轻轻拍了拍膜翼死灵的头盔。

    「等一下等一下！辛兹烙，我们可以谈谈！」拉哈铎的声音在柯林斯式头盔中响起。

    「谈————谈？」啪！毫无征兆的一记狠砸，长柄斧刃的平面猛拍，将膜翼死灵拍飞出去。

    「奴仆和工具————也配和我————谈——谈？」他断断续续地说，「我比你，们都高，等————明，明白吗？」

    他抬起左手的臂甲，黑洞洞的冲击炮口指著膜翼死灵。

    嗡—蓄力声越来越接近发射频率。

    「拜托，辛兹烙大人，我可以当你的奴仆和工具！」柯林斯式头盔尖叫著，「我是背著萨麦尔来找你合作————不，我是来投奔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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