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刃之边缘】

    哗啦！

    锈铜树人横躺著身躯，高大粗壮的树干像是倒下的原木般，从铺满雪尘的坡面上滑下，借著惯性又滑过冻结的沼地冰面，一路掀起飞溅的雪尘。

    一棵又一棵的树人放平身躯，收起枝条与树根，以堪称离谱的速度骨碌碌滚动著，在雪面上留下一道道怪异的滚动痕迹。

    萨麦尔低下头，轻轻触碰著自己的坐骑腐尸身躯中贯穿盘绕的树根状植物组织，感受著它对自己体内根须的回应。

    一下，两下————

    他略有些走神，心不在焉地低头，看著坐骑的蹄子在雪地上留下夹杂著虹结根须的蹄印。

    根须像是尖刺般插入地面，在冰雪覆盖的光滑道路中牢牢固定住打滑的蹄子。

    他感受著自己身躯中隐藏的那只冥铜小罐子，罐子里的一颗颗方块状物体在体内轻微碰撞著。

    那是一颗颗高纯度灵能块，从地下城王座地下区的密室保险库中取出来。灵能火焰灼烧后产生的不透明封装薄层暂时封住了它的灵能泄露，它仍然算得上安全。

    至少目前是这样。

    萨麦尔忍不住又回忆起塔莉亚说过的话，疲倦地沉思著，感到一阵乏力。

    自己确实撒谎了。

    他取走的那些高纯度灵能块，并不是为了灵能冲击炮的弹药而准备的一冲击炮的组件需要用到灵能密封性足够好的工程塑料，没有塑化剂是造不出来的。

    那些灵能块————是为了其他目的。

    谎言总是让他感到忧郁和不安，哪怕自己的出发点是纯粹的善意。自己总不能告诉塔莉亚真话，否则她肯定会担心。

    一下，两下————

    腐肉发酵出的骏马带著锈铜树的根须，在雪地中安静地前行著。

    经过一天的降雪法阵运行，天空已经被再次冻结，阴云笼罩的天空被寒意吞没。

    冬风像是割开了柔软的枕头，裂口中撒出血沫一样的雪花，针状冰晶体被低温黏连成一团蓬松的白色絮状物。

    「你对辛兹烙似乎格外重视。」安士巴拖背著沉重的七连发死灵爆统，挎著巨大的焰形大剑，在装甲车似的骸铸战马背上扭头望向萨麦尔，「以至于不惜代价，紧赶慢赶，快速制造了这么多新的战士，把它们全部投放想要造出这样的树人大概不容易。」

    「辛兹烙或许掌控著具备著能让我的所有同类都好受一些的系统更换技术一而我重视著我的每一位同类。」萨麦尔说，「每一位同类，包括拉哈铎。拉哈铎，你跟辛兹烙的交涉似乎收获不多————只是靠著膜翼死灵，捡了一片废弃的巫金碎片。」

    「啊？是。」一旁驾著迅猛龙似的陆行腐尸怪鸟的拉哈铎愣了一瞬间，随后回过神来，「是，确实收获不多，辛兹烙一那家伙已经精神不正常了。我本来指望著能说服他，但几乎不可能成功。他根本听不进去我的话。」

    「这样啊。」萨麦尔安静地回答，心事重重地听著自己腰间的铁链哗啦作响，新铸造的两把圣铁长剑在锁链上悬挂著，轻轻碰撞著。

    背后新铸造的圣铁大剑的重量沉甸甸的，依旧令人安心。

    「我—一不管怎么说，我都有在关注你们所有人。」他耸肩，「哪怕我————可能无法实现面面俱到的全方位关注，但我有在关注你们的状态。」

    「也包括你的沉闷与颓丧，安士巴。」他扭头望著安士巴巨大的鹿角蛙嘴盔。

    「我始终认为，你在做一些没有意义的傻事情。」安士巴重重地哼了一声，「等到解决辛兹烙之后，我希望能够就这件事，好好处理一下我们观念与意愿上的严重分歧。」

    「我觉得，努力把我神志不清的同类们拉回活人的领域，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萨麦尔耸肩，「当然，我记著呢，我们终将会有一战。只不过在那之前，或许我们应该先处理好辛兹烙的事情。」

    三骑士的坐骑拖拽著肩部，望著面前近在咫尺的火山区域。

    高温蒸汽喷口几乎被雪水覆盖，在冷热交接的区域上满是滑溜溜的透明冰块，冰块熔化又冻结，冻结又熔化，反反复复来回，最终在喷口周围与上方都挂满了亮晶晶的冰锥，像是岩洞中的钟乳石与石笋。

    高温蒸汽已经被这些来回封冻的冰块堵塞，曾经强劲的白色气柱，现在只剩下极少量逸散的温热薄雾。

    而在火山的锥形喷口之间，被隆起的泥岩地势夹出来的小径，则被周围蒸汽与降雪流下的肮脏雪水淹没，又二次冻结，形成一条足以快速突进的滑道。

    「非常好。」萨麦尔抬起手甲，慢慢拂去自己肩甲上的雪花。

    锈铜树人们抬起虬结的树根，慢慢迈著步子，踱步到小径前。

    它们粗壮的锈铜根须离地距离很短，迈步跨度也很小。尽管已经是萨麦尔进行了多轮重复培育的产物，但移动速度仍然慢得离谱，摇摇晃晃的，速度堪比普通人步行。

    「火山区域的锥形喷口之间，这些小径狭窄，进入之后无法轻易调换顺序。」萨麦尔指挥著，「我们需要预先安排好兵种的顺序，将需要保护的本体单位与相对脆弱的弹药与勤务单位夹在中间，将更坚固可靠、并且配备死灵爆统的锈铜树人挡在前面。」

    他调整著兵种的进入顺序，将队伍快速排列成一个紧凑的战争阵型。

    在他的调度与安排下，最坚固的一批锈铜树人们用根须互相连接起来，紧密排列成一堵锈铜原木搭建成的高墙，牢牢堵在队伍最前面，作为第一道防线。

    紧随其后的则是伸展著树权的锈铜树人，它们用爪子型的三指树权，牢牢抓握著沉重的死灵爆统，两条触须似的粗壮爪指树权紧紧缠绕著死灵统的握把，稳定住统身，第三条爪指则抠著扳机，瞄准著四周。

    随后则是安士巴的骸铸战士护卫队，护卫们全部身披冥铜重甲，关节处也做了特别强化加固。

    它们一手举著沉重的硕大塔盾，另一手握著死灵爆统。

    塔盾的侧面上半截则开了一个小型的孔洞结构，可以将统管从孔洞中伸出，将沉重的塔盾本身作为坚实可靠的支架。

    这支一手塔盾一手爆统的卫队是专门用来掩护三位骑士的本体，以及搬运著纸壳爆弹箱子的腐尸魔，并且在队伍中间提供火力支援。

    靠后一些的区域是拉哈铎的腐尸魔小队，夹杂著少量膜翼死灵在队伍的上空盘旋，负责观测、

    侦查与高机动的骚扰。

    最后则又是一组锈铜树人，靠著虹结的深青色粗糙根须将彼此连接起来，构成另一堵密不透风的锈铜原木高墙，严密保卫著队伍的后方。

    在这样的安排下，死灵队伍构成了一座被枪火与锈铜高墙武装的紧凑战车。

    「我注意到你没有携带那些腐尸猎杀者。」安士巴说，「尽管现在，那些蒸汽已经不足为惧，但你这次仍然没有用那些轻巧的死灵战士。」

    「它们在灵能冲击炮面前没有多大意义—【战舞】是近身格斗中用于规避冷兵器与贴身摔跤的战技，但是翻跟头躲不开强力灵能喷射，而且在狭窄地形也做不到快速近身。」萨麦尔说，「虽然我想到一种利用冷兵器对抗灵能冲击炮的方式，但是那种方式一普通死灵大概用不了。」

    「而对于骑士本体来说—我认为常规的死灵同样毫无用处。辛兹烙的本体现在大概已经被强化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希望各位做好心理准备。」

    拉哈铎略微动了动，但是什么都没说。

    「前进。」萨麦尔指挥著，队列整齐地缓步推进著，头戴柯林斯式头盔的膜翼死灵则在队伍头顶盘旋。

    冰块与水滴堵塞了蒸汽喷口，曾经四处都是滚烫气柱的火山区域已经变得干净透彻，失去了曾经遮挡视线的效果。

    「注意警惕周围的情况那些冥铜人偶可能藏在附近。」萨麦尔低声叮嘱著，与安士巴和拉哈铎并肩，在盾铳骸铸卫队的保卫中，缓步向前推进。

    随著脚步的前进，队伍再次深入到火山区域的深处。空气中一片死寂，只剩下队列在小径中缓慢挪动的声音。

    虽然喷口附近的积雪已经被熔化，但小径中的雪层仍然留存著，结构松软的雪层蓬松多孔，会吸收声音。一时之间，周围只有队伍的脚步声压得雪吱吱轻响的微弱声响，夹杂著树叶摇晃的窸窸窣窣声。

    在这种寂静的情况下，三位骑士都神经紧绷。

    因此，当拉哈铎大喊的瞬间，整支队伍收到警报的反应速度同样迅猛。

    「左前方，喷口后面！」头戴柯林斯式头盔的膜翼死灵在上空盘旋著警告著远征队。

    嗡一模糊的蓄力声从滴著温热盐水的泥岩后面响起，岩石轮廓上方露出半根辛兹烙的灵能植入物上特有的刑具尖刺。在蓄力完成的前一瞬间，第二梯队的两个冥铜树人猛然扣动了扳机。

    呼！呼！

    随著强力弹簧被击发的低鸣与轰隆的爆裂声，两颗锥形弹头混合著细小的冥铜弹丸，一前一后击中了拉哈铎所指示的位置。

    泥岩瞬间被第一颗锥形弹头炸得粉碎，崩裂的残片飞溅，如同烟花般炸裂，每一片岩石碎片上都镶嵌著冥铜小弹丸。

    而被崩碎的裂口处，露出冥铜人偶那怪模怪样的空洞冥铜块头部，正在平举著左臂的灵能冲击炮，用两个丑陋呆滞的粗糙圆孔瞄准著。

    冥铜弹丸敲在它火柴棍似的身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爆响。

    第二颗锥形弹头和如同蜂群般密集的冥铜弹丸群随后而至。

    锥形弹头擦著它的冥铜块状脑袋掠过，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切削掉了它的半个冥铜脑壳，掀飞了灵能植入物上那七根刑具尖刺中的四根，像是卷笔刀上旋转著的铅笔皮和碳灰一样飞溅。

    冥铜弹丸则覆盖了它火柴棍似的身躯，在左臂关节、脊椎关节和颈部关节上打出巨大的裂口，身躯顷刻间崩坏，被庞大的气浪冲击力向后推去，重重撞在它背后的岩石上，哗啦一声四分五裂，只剩下满地碎片与半截残缺的弹痕。

    两个开火的冥铜树人垂下枪口，扳开死灵爆统的弹仓，将里面冒著深绿色毒烟的半燃烧纸弹壳甩出来。

    两个瘦小的腐尸魔已经抓著三四枚硬纸壳爆弹，穿过队伍抢上前，像是运输氧气的细胞，又如同训练有素的骑士侍从为自家的骑士大人递上训练长枪一样，将预先准备好的新爆弹塞进树人垂下来的弹仓中。

    树人抬起死灵爆统，将统口抬起来，扳动粗硕的强力弹簧将其复位。

    整个换弹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武器的效果不错。」安士巴低声说。

    「关键是，在应对大量冥铜人偶的灵能冲击炮时，是否仍然能保证快速灭杀。」萨麦尔说。

    下一秒，拉哈铎再一次发出了警报：「左右两侧！锥形喷口后面，大量人偶靠近！」

    在警报发出的的瞬间，萨麦尔与安士巴一左一右，快速分配好自己负责的那一边，快速转向，背靠背发起攻击。  

    安士巴抬起沉重的七连发死灵爆统，死灵爆统粗壮如同小炮管的统口在他手中稳定得如同安放在炮架上。

    当喷口上端隐约露出冥铜人偶的两根尖刺的那一秒，他巨大的冥铜手甲稳定地压住了沉重的宽阔扳机。

    嗵嗵嗵嗵嗵嗵——连续不断的疯狂轰炸！如同地震般震得头盔嗡嗡作响，地面甚至都在微微震动，其中夹杂著滋滋的冥铜转轮摩擦杂音声。

    枪托的后坐力像是一台强力混凝土震捣器，疯狂震动著，把安士巴的胸甲与肩甲撞出三四个浅浅的小坑，但他凭借著自己厚重如同实心铜块的身躯，如同火炮基座般牢牢站在原地。

    泥岩与火成岩构成的锥形喷口瞬间被削掉了半截，背后隐藏的七个冥铜人偶，被强大的冲击力炸飞了三个，剩下的四个则在剧烈的爆炸中陷入了失衡的状态！

    嗵！嗵嗵！嗵！一手塔盾一手死灵爆统的盾统骸铸卫士们随著它们君主的疯狂横扫，点射著将失衡的冥铜人偶快速清理掉。

    而另一边，萨麦尔抬起头，居然没有命令自己控制的冥铜树人们贸然开火，而是拔出了背后如同门板般宽阔的圣铁大剑。

    他被白铁包裹的两只手甲紧紧握住圣铁巨剑的粗壮剑柄，借著幽魂骑士堪比工程机械的巨力，将巨剑横在身前，摆出了【刃反架势】的战技姿态！

    火成岩构成的喷口顶端探出了三四个冥铜人偶的身影，三四个黑漆漆的灵能冲击炮口同时指向萨麦尔。

    嗡—

    「你在干什么！」安士巴大惊，想要立刻回身救援，但需要两三秒的时间来换弹，已经来不及了。

    嗵！三四个幽青色的气团笔直地飞向萨麦尔！

    在气团即将接触到萨麦尔的瞬间，战技【刃反架势】被特定条件激发，圣铁巨剑猛的反向一挥，剑刃与灵能气团接触，刃锋与灵能气团相撞，爆发出一道闪耀的白光！

    白光与战技的灵能记录融合，化为一道纯白色的宽阔剑气，将路径上的灵能气团全部斩碎，横向飞出！

    随著呼啸而过的剑风，纯白的弧形圣光剑气跨越中间相隔的距离，狠狠斩在冥铜人偶身上！

    呼！风暴般的气流声持续了大约半秒钟，半秒钟后，哗啦的呼啸声消失了，圣光剑气也随之散去，地上只剩下瘫疾的冥铜人偶。

    「这就是我说的一—用冷兵器对抗灵能冲击炮的方法。」萨麦尔扭头，望著呆若木鸡的安士巴与拉哈铎。

    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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