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演变之秩序

    无名之人。

    无名之人之所以无名，是因为他舍弃了他的名姓一他不再有那寄托了生身父母愿景的名称，不再有那代表著先祖荣光或者旧日罪业的血脉。不再有一己之私情，不再有平庸的喜恶他将自身的一切都奉献给了一个宏大的事业，并全心全意地将其践行。而也正因如此，他才会在这里。

    他或者她，才会在这里。

    在这大地的深处，厚重岩层所阻隔的冰冷钢铁之中。无名的人因特殊的缘由而被从长久的沉眠中唤醒。

    他睁开眼，她呼出冰冷中混杂著灼热的气息。他披上简洁却又仿佛铭刻了无数奥秘的宽松长衣，她在镜中映照出了不断变转著姿态，修正著外观的自己。

    像是老人又像是孩童，像是男人又像是女性，像是背负者又像是继承者，像是统治者又像是维系者。而最终，一切都在逐渐平息下去的低温寒雾中得以稳定。

    无名的人走出棺枢，现在的他是一个外貌寻常普通的男性。

    黑色的长发一直披落到腰，眼眸中涌现出学识和智慧的光晕。而当他离开自己的沉眠之地时，有三个人正安静地站在机械棺枢之外的大厅里。

    一个东方人，一个斯拉夫人，一个高加索人。

    如果轮回者们看见他们，会发现有著这三张面貌的人，此刻还在地表的联合政府总部中代表著各自的国家势力在那里争权夺利。

    然而轮回者们看不见，所以他们如今也安静地站在这里。

    「领袖。」他们朝无名的人躬身行礼。

    「我不是领袖。」无名的人摆动手臂。「我只是他的影子，他的学徒，他那寄予厚望却又始终未能获取承认的后辈，一个亦步亦趋的————预备役。」

    他的声音平淡而疏离，字句的内容似乎具备情绪，但语气却没有丝毫的起伏重轻。他的自光朝那前来迎接他的三人身上掠过，而他已经准备好处理一切突发的事宜。

    「计划出了问题？」

    「计划出了问题。」东方人递上了一副眼镜，AR增强的功能立刻便将大量的情报朝著他传输过去。他随即迈步向前，而他的部属们便也向他快速地讲解当下的情境。

    「您所吩咐的，专门保存下来用以作为诱饵的那群巫师余孽起到了作用。他们吸引到了一股来历不明的超自然势力，并遭遇了毁灭性的打击一现在，已知的巫师余孽已经被对方歼灭了百分之八十三。但所有的打击，却都只是止步于第二次遭遇战的十四分钟里。」

    「第二次？」无名的人翻阅著情报，而斯拉夫人则为他引导了详尽的数据。「第一次的交战应当是一场自导自演的试探。龙形生化巨兽和应当是巫术造物的岩石傀儡在环太平洋海域的边界短暂的相互攻击，那股未知的势力在那之后又通过网络手段引导了环球舆情，从而试探出了巫师余孽的存在和大致实力。然后，他们发起了雷霆一击。」

    三首巨龙的立体建模和高墙巨人的情报参数在AR增强的投影中清晰地显露出来。而那有著远超联合政府科学院总部成果的详尽数据。两次交战的过程都被清晰地显示出来，且这记录的视角完全不在瓦伦蒂娜所控制的卫星网络里。

    无名之人微微停顿。

    然后继续前进。

    他们离开安置著冰冷棺枢的沉睡之间，庞大的地下世界在一行人踏足的移动平台下方逐渐显现。那是数之不尽的高精尖科研机构以及庞大的重工厂生产线。无数身穿重型工作用动力装甲的战士和工作人员有序地穿行其间，并在无名之人的移动平台越过之时整齐行礼。

    联合政府也有这样的工业基地，但规模和技术层次都远远比不上这里。然而即便是那样的工业基地，也造就出了尤弥尔」和雷神」这样的巨型机兵。

    「然后呢？」无名之人继续翻阅著情报，并在罗利」，斯泰克」等人的资料上额外投放了注意力。「他们没有做其他的事吗？他们没有接触机甲猎人的基地？」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情报。」高加索人讲述著他所负责的区域。「在第二场战斗后，那股未知的势力便销声匿迹。智库认为他们的生化巨兽在反有机飞弹」的攻击下遭遇了超出预估的损失，所以他们如今正在潜伏，或者已然离去。同时，特工们仔细地检查了那群罪孽血脉的聚集地，但目前并没有发现超出预想的改变。」

    「我必须更正你一点，他们是缺陷血脉」而非罪孽血脉」。」无名之人淡淡地说道。「没有人先天有罪，他们只是患了一些————会对其它人造成严重威胁的先天疾病。」

    「抱歉，我失言了。」高加索人微微躬身，表示歉意。「但患有这些先天性魔力富集综合症」的人，目前并没有除却物理消除以外的方式能够妥善处理—

    —一就比如那位可怜的罗利先生，他并不知道巫师的存在，并在机申猎人技术实战测试」的过程中立下了不少功绩。且在那之后成为了一位可敬的劳动者，完全值得一个充实向上的美好结局。但很不幸的是，他在目睹澳洲高墙被突破时的激动情绪，突发性地大幅推动了他的病情。」

    「魔力觉醒。」高加索人无不遗憾地说道。「不同于那些获得妥善限制」的巫师余孽。这些自主觉醒者随时有可能爆发出超出预想的失控破坏力。负责监视他的特工不得不启动紧急预案处决了他，从而避免了整个工地都在一瞬间被他扭成麻花的结局。」

    「我没有指责你。」无名之人回转了视线。「这本就是我所下达的命令。」

    他偏过头，看向这座地下工业研发基地的深处，科学和工业的力量在此奔流不息。而无数从这里诞生的先进技术，已然为整个地表文明带来了无数的收益。  

    「一百三十三年前，我的领袖造访了这个世界。在他的带领下，我们打败了那些拥有庞大生产力，却只会将其运用于破坏和奴役的巫师群体—一旧巫师体系被摧毁，专注于精细操纵的新巫师体系得以加入到工业之中，以更为优秀的魔导技术推动文明前进。然而领袖将地球交给我，期望我能够在有朝一日成为他的后继者之后————我却是始终解决不了那些细枝末节，却又极其致命的问题。」

    他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激情燃烧的过去。弱小的巫师学徒汇集起来，用精细的感知操作引导魔导炮火轰击著那些强大巫师们的城堡和阵地。钢铁的洪流就此轻松地淹没掉了那些看似能够排山倒海的强大巫师，因为他们那看似完美无瑕的防护法术，完全没有涉及到对辐射的防御。

    他们太落后了，所以领袖通过在炮弹中添加—这种自然界中不存在之放射金属的方式便在无形中击败了他们。强大的巫师们傲慢地以为可以依靠防御结界撑到反抗者们用尽弹药，然而最终，他们全都在粉尘在空气中所生成的剧毒气溶胶中坏血死去。

    一些最为资深的巫师做出了反应。但领袖的真实之章抹除了他们那从未被他们所真实掌控的虚浮外力。哪怕这源自上位秩序的伟力只能持续几秒钟，却也足够锚定巫师们覆灭败亡的结局。

    巫师的时代随即结束，凡人的黎明旋即到来。然而无名之人没想到的是巫师的血脉早已深入人类文明之中，当救世的领袖离去，新的孩童长成之时，那些生来便拥有庞大魔力的天赋异凛之人，却会因为体内不断成长的魔力无法获得宣泄而化作怪异。

    恐怖的灾难一场又一场的爆发，每一个畸变的怪异都能在狂乱中摧毁至少数平方公里的庞大市区。而当时唯一已知的办法，就是将那些被淘汰的旧魔法体系再度捡起，让这些生来魔力强大的个体，能够有效地支配体内的魔力。

    魔法体系能从石器时代一直发展到文艺复兴结束，直到启蒙时期都和主体人类文明相安无事，总归是有原因的。最初，魔法还不存在的时候，那些极少数的，以一己天资强行控制住了体内暴走魔力的巫师正是最原始的神灵。而后世完善的魔法体系，便也在一次次的灾难和救赎中得以成立。

    但领袖所推倒的山岳，绝不容许它再度崛起。

    所以————

    「我杀了他们，杀死了所有生来魔力强大的个体。这固然是文明的阵痛，但也是能够有效规避魔力失控的基因筛选。然而这本是对全人类有益的事业，却刺痛了那些本以加入到魔导体系中的，生来魔力弱小的巫师学徒，以至于我不得不在他们举起叛旗之前，便将他们先一步进行妥善处理。」

    「是他们不懂感恩。」东方人平淡地说道。「研究表明，体内拥有魔力的个体，无论多寡，都会变得————情绪充裕。他们自己放弃了融入现代体系的机会，自然便也只配拥有那样的结局。而且您也不是没给他们机会，他们的巫师集会一直维系到了现在，甚至短暂地拥有了支配世界的权力。只不过，他们又一次选择了同样覆亡的愚昧结局。」

    「但我们也失去了我们的魔导科技体系，以至于我们只能够借助于外力。」

    移动的平台停了下来，无名之人的视线扫过那填装著巨大畸变血肉的培养器血。基因技术的突破终究还是需要时间，但好在有了来自先行者文明的馈赠」，或许不需要多久，如开菊兽一般可控的，不会产生魔力失控的调整人类，便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

    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那些人是穿越怪」，领袖提及过他们的存在一他们总会在文明面临关键转折的时候突然现身，并为了完成某个特定的目标，而肆无忌惮地行使他们那对健全文明毫无用处的超自然力。而现在，他们肯定还在这里。」

    无名之人抬起手，从长衣的口袋中取出一个徽章。徽章上的图案像是核子反应的标识又像是生物污染的警告，而它黯淡无光，显然并未展现出它应有的效力。

    他将它别上自己的衣襟。

    「他们是文明之敌，是领袖之敌，也是你我之敌。」

    跟随的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向他齐齐敬礼。

    「请下命令吧，领袖。」

    而这一次，无名之人并未纠正他们的称呼。

    他的视线向前，如群山一般数量繁多的强化版尤弥尔」机兵已然林立。它们不需要巫师作为驾驶者，普通的人类便可单兵驾驭。而在它们之中，数十架冰冷的雷神」，正拱卫著一个庞大的阴影。

    「新的时代要到来了，只有经过烈火冶炼，才能够成为支撑文明向前航行的真金。而我们的人民，已然在悠闲和怠惰的生活中过久地沉浸。」他抬起拳头，轻轻握紧。

    「我本以为两次世界大战足以造就一群无畏的战士，但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一去吧，发动战争吧，引动混乱吧，从大地的彼端到大海的彼侧，我要让所有的怠惰无能者都直面烈火。要让那些穿越怪最为重视的「剧情线」崩毁殆尽。」

    「而在那之后，我们，人类，将会继续前进。」

    「而我们，也将立下足以被这枚徽章所承认，从而能够加入到领袖的行列之中，追随他在亿万堕落世界中播撒秩序的不朽功绩。」

    他深吸一口气。

    先前始终不动不移，宛若磐石一般的面容，也在此刻仿佛有了切实的情绪。

    「演变之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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