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城，夜色如墨。

    黑夜将这座依山而建的战时陪都笼罩在一片迷蒙的雾气之中。

    南岸，黄山炮台外围。

    嘉陵江与长江的交汇处，波涛在黑暗中呜咽，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几年来的沧桑。

    暴雨如注，敲打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雨夜里，一队如同幽灵般的士兵，正沿着蜿蜒的山路快速穿插。

    手电筒的光亮被他们压到了最低。

    若是不远处有哨兵的话，那他们借着偶尔划破天际的闪电，自然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支部队的装备。

    清一色的深绿色美式橡胶雨披，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头顶是墨绿色的M1钢盔，被雨水冲刷得发亮。

    脚下踩着的是防滑纹路极深的胶底军靴，落地沉稳而无声。

    这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特务营一连。

    曾经被称为“双枪兵”的川军，如今在华北联合指挥部的整编与补给下，已经脱胎换骨，成为了足以令任何对手胆寒的精锐之师。

    “都给老子精神点！”

    连长崔皓压低了声音，那一口地道的四川话里透着股子狠劲：“上面下了死命令，今晚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接管防空阵地。”

    “要是出了岔子，惊扰了上面的大人物，老子毙了你们！”

    “是！”

    士兵们低声应和，手中的M3冲锋枪和加兰德步枪在雨披下若隐若现，枪口微垂。

    前方。

    就是负责拱卫黄山官邸空域的三号防空炮阵地。

    这里部署着四门苏制76.2毫米高射炮，是山城防空网的重要节点。

    然而，此刻的阵地，却显得异常寂静，甚至可以说是松懈。

    自从日军将战略重心转移到太平洋和华北战场后，他们对山城的大规模轰炸已经停止了一年多的时间。

    长期没有警报，加上深处大后方的安逸。

    让这支原本属于卫戍司令部的防空部队彻底放松了警惕。

    崔皓带人摸到了阵地门口的哨位。

    木制的哨棚里，昏黄的煤油灯摇曳着。

    两个哨兵缩着脖子，把步枪靠在墙角，正围着一个小火盆烤火，手里还拿着半块烤红薯，边吃边聊着城里哪家的火锅地道。

    “这鬼天气，冷死个先人板板。”

    一个哨兵抱怨道：“听说前线打得热闹，咱们这儿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看不见还不好？”

    “你想去前线打仗啊？”另一个哨兵嗤笑一声，“咱们这叫享清福”

    话音未落，一道闪电划过。

    哨兵猛然发现，哨棚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鸦鸦的人影。

    那一个个被雨水淋湿的钢盔下，是一双双冷漠如狼的眼睛。

    “谁？！”

    哨兵吓得手里的红薯都掉了，慌乱地想要去抓枪。

    “别动。”

    冰冷的枪管瞬间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崔皓掀开雨披的一角，露出了领章上的军衔，声音冷得像这夜里的雨：“不想死就老实点。”

    “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哨兵看着这身从未见过的精良装备，声音都在发抖，“这里是防空军事禁区，是卫戍司令部的地盘。”

    “老子就是来接管防空阵地的！”

    崔皓一挥手：“下枪！”

    “捆了，堵上嘴！”

    几个特务营士兵如狼似虎地扑上去，熟练地将两个哨兵按倒在地，卸了枪，塞住嘴，拖到了角落里。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甚至没发出一声多余的叫喊。

    解决完哨兵，赵铁柱带着人径直闯入了阵地内部的营房。

    营房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胡了！”

    “清一色！”

    “给钱给钱！”

    “少他妈废话！”

    十几名军官和老兵围在两张桌子旁，正打着麻将，推牌九，桌上堆满了法币和银元，甚至还有几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至于那几门昂贵的高射炮，则孤零零地立在雨中，炮衣都没盖严实，任由雨水冲刷。

    “嘭！”

    营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湿冷的风夹杂着雨水灌了进来，吹得煤油灯忽明忽暗。

    “哪个不长眼的？“

    “敢踹老子的门？！”

    一个满脸横肉的连长把麻将牌往桌子上一拍，醉醺醺地转过身，刚要骂娘，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只见门口涌进来几十名荷枪实弹的士兵，那一挺挺冲锋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指着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奉最高统帅部、华北联合指挥部令！”

    崔皓大步走进屋内，手里举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手令，声音在屋内炸响：

    “即刻起，第二十二集团军接管此处防务！”

    “所有人员，立刻集合！”

    “交出武器！接受审查！”

    那连长酒醒了一半，看着崔皓这身装备，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最近川军二十二集团军回防山城，接替了卫戍司令部的工作。

    但现如今，也只能强撑着面子：“兄弟，都是国军，这大水冲了龙王庙吧？我们是卫戍司令部的”

    “卫戍个屁！”

    崔皓冷笑一声，指着那桌麻将：“这就是你们的卫戍？”

    “这不是雨夜么，小鬼子也不可能来”

    “全部带走！”

    “反抗者，就地正法！”

    随着崔皓一声令下，特务营的士兵们冲上去，将这些还在发懵的士兵们全部控制住。

    十分钟后，原本乌烟瘴气的防空阵地焕然一新。

    川军士兵们迅速清理了营房，将高射炮的炮衣重新盖好，并在各个制高点架设了机枪阵地。

    同样的一幕，发生在山城周边的每一个关键防空节点。

    一夜之间，山城的防空网从一张破烂的渔网，变成了一面密不透风的铁盾。

    ……

    次日清晨，山城近郊。

    第二十二集团军临时指挥部。

    王名章一身戎装，腰杆挺得笔直，正站在地图前审视着刚刚重新部署完毕的防务图。

    参谋长赵渭滨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

    “总座，都办妥了。”

    赵渭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白市驿机场、黄山炮台、以及沿江的所有防空阵地，已经全部由我军接管。”

    “那帮卫戍司令部的官兵们一开始还不服气，被咱们特务营收拾了一顿，现在都老实了。”

    “嗯。”

    王名章微微颔首，目光并没有离开地图：“手脚要干净，不要给人口实。”

    “那些被扣押的人员，移交给宪兵队，咱们只管防务。”

    “明白。”

    赵渭滨顿了顿，压低声音问道：“总座，这次动静这么大，甚至把咱们二十二集最精锐的部队都拉上去了，到底是哪位大人物要来？”

    “不仅仅是来。”

    王名章转过身，指了指头顶：“是要走。”

    “走？”

    赵渭滨一愣。

    “绝密消息。”

    王名章神色变得异常肃穆：“战帅和委座，将乘坐专机，经停山城加油，然后飞往缅甸东吁，再转道印度。”

    “最后的目的地——非洲那边，据说是什么尼罗河畔，具体我也不清楚。！”

    “嘶我记得前几日战帅的擢升仪式才刚刚举办完成这是在下大棋啊。”

    王名章点了点头没有接话，赵渭滨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是去见美国总统和英国首相的吧？”

    “没错。”

    “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王名章沉声道：“这是咱们中国第一次以这种姿态走向世界。”

    “所以，这里的安全，绝对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不仅是保卫领袖，更是保卫国家的脸面！”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王名章眉头微皱，接起电话：“我是王名章。”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四川口音、略显油滑的声音：“是王总座吗？我是刘行恕啊！”

    “听说你们二十二集回川了？”

    “卑职我已经在‘颐园’摆下了接风宴.”

    刘行恕，原川军的一位师长，后来在山城混了个虚职，整日里搞派系串联，做些投机倒把的生意。

    其背后的势力，算是部分军阀与山城军政官僚的结合体。

    王名章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刘师长。”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心意领了。”

    “但军务在身，概不会客。”

    “哎呀，什么军务不军务的，都是自家弟兄，设宴的可是邓长官和刘长官。”

    “刘师长！”

    王名章打断了他，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现在是国民革命军第二十二集团军总司令，受华北联合指挥部节制。”

    “没有什么自家兄弟，只有国家军队。”

    “如果你是想谈公事，请去联合指挥部驻渝办事处。”

    “如果是私事，那就免开尊口。”

    “还有，我的防区现在是特级戒备，闲杂人等靠近，格杀勿论！”

    说完。

    王名章“啪”地一声挂断了电话。

    赵渭滨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总座，硬气！”

    “这帮老军阀，以前咱们穷的时候，谁拿正眼看过咱们？”

    “现在咱们有了装备，有了战功，一个个都像苍蝇一样围上来了。”

    王名章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军容：“不用理会他们。”

    “咱们既然已经完成了整编，既然要做民族的武力，国家的武装，就没有再回头的道理。”

    “走，去机场准备着。”

    “如果时间没算错，那位大人物的专机，快到了。”

    ……

    下午三点，白市驿机场。

    细雨终于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机场跑道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身穿美式雨披的川军士兵如同标枪般伫立，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动静。

    几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跑道尽头，王名章带着赵渭滨等人静静地等候着。

    “嗡嗡嗡——”

    天空中传来了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云层破开，一架涂着青天白日徽章的C-47运输机，在两架P-51野马战斗机的护航下，缓缓降落。

    巨大的机轮摩擦着稍显湿润的跑道，激起一片水雾。

    飞机稳稳停下，舷梯放下。

    舱门打开，一个身披黑色大氅、手持手杖的消瘦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常瑞元！

    而在他身后半步，一身笔挺将官服、英气逼人的战帅紧随其后。

    “立正！”

    “敬礼！”

    王名章一声令下，机场上所有的川军将士齐刷刷地举起右手，动作整齐划一，发出的靠脚声如同雷鸣。

    常瑞元走下舷梯，目光扫过这支精神抖擞、装备精良的部队，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他想起了几年前，这些川军穿着草鞋、背着大刀出川抗战时的惨状，再看如今这番气象，心中不禁感慨万千。

    “王司令，辛苦了。”

    常瑞元快步上前，主动握住了王名章的手，语气亲切得如同对待自己的嫡系子侄：“辛苦了！”

    “这雨夜布防，滴水不漏。”

    “我这一路飞过来，看到下面的阵地井井有条，我很欣慰啊！”

    “委座过奖！”

    王名章受宠若惊，挺胸道：“保卫领袖，是职部的天职！”

    “好！”

    “好一个天职！”

    “你看，这才是咱们国家的精锐，这才是真正的国防军！”

    “比起那些还在搞派系斗争、只想保存实力的旧军阀，二十二集已经是脱胎换骨了！”

    战帅微微一笑，向王名章敬了个礼：“王长官治军有方，云飞佩服。”

    “这次出访，大后方的安危，还有这陪都的稳定，就全托付给您了。”

    王名章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战帅”，眼中满是敬佩。

    他自然清楚，如果没有楚云飞的物资支持和整编建议，二十二集绝不可能有今天。

    “请委座和总顾问放心！”

    王名章大声回答：“只要我王名章还有一口气在，山城就乱不了！”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动作，不管是日本人，还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先问问我手里的枪答不答应！”

    常瑞元闻言，哈哈大笑：“好！”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能安心去开罗，去跟那那些洋人争一争咱们中国的道理了！”

    加油车已经开到了飞机旁。

    地勤人员正在紧张地忙碌着。

    常瑞元没有进休息室，而是就在跑道边，和王名章亲切地交谈着家常，询问着部队的训练和生活情况。

    这一幕，被随行的记者拍了下来。

    画面中，常瑞元满面春风，王名章刚毅忠诚，而背景则是那架即将飞向世界的专机和整齐列队的现代化川军。

    这张照片。

    后来被命名为《起飞前的嘱托》，成为了国民革命军走向统一与现代化的一个重要历史注脚。

    半小时后。

    加满油的专机再次轰鸣启动，滑向跑道尽头。

    王名章站在风中，目送着飞机冲入云霄，直到消失在茫茫云海之中。

    赵渭滨轻声说道：“总座，咱们回吧。”

    王名章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依然纹丝不动的士兵，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回！”

    “传令下去，继续保持一级戒备！”

    “在委座和总顾问凯旋归来之前，这山城的一只苍蝇，也别想飞出去！”(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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