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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玄光崩散,水德崩殂


第301章  玄光崩散,水德崩殂

    不过听到这,陈顺安心底忽然泛起淡淡疑惑,开口问道,「那既然这些鳇鱼、江团之流如此珍贵,为何京师的贡船还要让这些渔户百姓们捕捞?不说仙家了,便是随意派遣些真意武者来,也岂不是更加简单快捷?」

    陈顺安可不相信那些披人皮,坐官位的仙家们会如此良善。

    会把白花花的银子就这样散给了百姓。

    简直造孽!

    屋外风雪呜咽,房内火灶暖暖。

    从后厨方向走出一腰宽臂圆的大汉,似乎便是这家旅店的主人章一勺。

    正端著一口煮得咕噜咕噜的汤锅,跟一众渔户插科打浑,分舀锅中免费的羊汤。

    张虚灵看了章一勺一眼,然后转过头,对陈顺安道,「为何?宝物天成,乃有德者得之。莫说那些上了年份,成了气候的宝鱼了,便是寻常的鳇鱼,因是受神鲸上人吞摄而来,也受了其冥冥之中法力点化,异于凡鱼。」

    「故想捕此鱼者,非得是什么鸿福交盖,命显富贵之人,也是所谓的————命数子。」

    命数子?

    陈顺安在心底默默自语。

    毕竟人的命啊,就是这么奇怪。

    仙人当面不可见,而对于仙人来说,不少宝贝也是当面不可见!

    非得是一些具备特殊命格、气运的凡人,才能采到。

    所以经常看见什么堂堂【金丹】真君,还不要面皮,当作一乞丐流民,混迹凡俗中,被狗咬、被猪追、就是如此。

    就是为了等到一位命数子,去替自己应劫、借运,采得某种机缘。

    想到这,陈顺安忽然心中一动。

    那武道宗师算不算就是某种意义上的命数子?

    「哈哈,陈道友可是想到了自己?」

    张虚灵见陈顺安脸色隐隐有所变化,似乎猜到他心中所想。

    「时也命也。【玄光】高功知因果,【道基】真人得神通,【金丹】真君更是金性不灭,执掌天纲。但即便如此,这些真正的仙道大人物们对命数也是一知半解,难窥全貌。」

    「命数不定,亦如潮涨潮落,你岂知,你今日引动他人之命数,未尝不是他人命数之所求?大道颠簸,天有时而清,地有时而陷,山有时而坍,海有时而竭,何况人乎?」

    「再说了————」

    张虚灵说到这,忽然面露肃然,字字句句如出鞘兵刃,逼落而来「那位神鲸上人曾说过一句话—鱼虾渔樵,岸上渔者、凡与吾有缘者,我居此间,便命数不动!」

    我居此间,便命数不动?!

    好大的口气!

    或者说,是对自己实力的极度自信。

    然后竟真有言出法随的效果般,神鲸坊这维系的千年来,各方势力竟皆有默契,并未招惹神鲸上人的命数子。

    只是以钱财利诱,公然驱使罢了。

    许是看出陈顺安心神摇曳,暗暗心惊神鲸上人此等人物的手段。

    张虚灵不由轻声笑道,「咋的?羡慕了?这便是【玄光】上修啊!而且神鲸上人更是【玄光】后期,即将练得神通的人物。便是放眼我鳌山道院,能与之媲美的人物也不过二三人罢了。」

    玄光明因果,道基得神通。

    能得任意一神通者,真是天大地大,何处皆可去得了。

    「那神鲸坊具体所在何处?等我得了无用的法器、丹药,倒是可以去卖点符钱来。」

    陈顺安转而虚心请教道。

    张虚灵将神鲸坊的位置一五一十地说了。

    「咦?奇怪,你两人说什么了?叽里呱啦的,我听了半天都听不懂。」

    见陈顺安、张虚灵两人分明口齿蠕动,似有声音传出。

    但同桌几个渔户却好似听天书一般,懵懂难解,浑浑噩噩。

    而且前一刻,众人心底本还有些疑惑,下一瞬连这些疑惑都抛之脑后,也不再操心陈顺安、张虚灵两人交谈的内容。

    也就是这时,那章一勺端著汤锅走到陈顺安这桌,本还满脸堆笑的神情,一看到陈顺安,忽然稍稍凝固了下。

    咦?这人有点眼熟,让我再看一眼。

    章一勺凑近了,仔细打量了一番,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忍不住张大了嘴,口齿不清,支支吾吾地说著,「陈陈————」

    「成天都来蹭你家这口羊肉汤?哈哈,小章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老伯也是打武清县来的,听说还认识那位陈宗师呢。」

    同桌的渔户拍了拍陈顺安的肩膀,挤眉弄眼的。

    章一勺见此人行进,差点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放下汤锅,意欲阻止此人。

    「大胆,这位可是————」

    「你认识我?」

    陈顺安打断章一勺的话语,似笑非笑。

    如今的陈顺安,跟数个月前那气息奄奄、暗病缠身的模样可大相迳庭。

    哪怕他有意收敛神华,和光同尘,但除非是极为亲近的人,否则都极难认出他便是陈顺安。

    章一勺赶紧说道,「今年老太太八十大寿,我也前去送礼,在大堂外认出姑父————陈先生来。」  

    陈顺安的第五房媳妇章氏,是章老爷子的幼女,家中排行最小。

    章一勺的爹,家中排行老五,还算章氏的兄长。

    所以按辈分,章一勺叫陈顺安一声姑父,倒是并没有错。

    就是这对兄妹俩似乎都不争气,不受章老爷子待见。

    此时此刻,章一勺担心自己突如其来的攀亲,会引起陈顺安不喜,这才话到口中,又换了个叫法。

    「章老爷子一生行事,未免过于刻薄寡恩,功利至上了。

    陈顺安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朝章一勺抬了抬下巴道,」既如此,恰好我欲往章庄一行,你便随我一起吧。」

    陈顺安此去章庄,自然不会如此无聊,奔著衣锦还乡,在章老爷子面前招摇炫耀的目的去的。

    而是奉红瑶夫人法旨,以太玄稽查使的的身份,负责一众张家旁支分脉考课,接触暗子。

    这可是有正经任务的!

    其余的,只是顺带!

    此刻,章一勺闻言愣了下,继而猛地反应过来,脸色精彩纷呈。

    他章一勺哪怕已经在外打拼出一番基业,但说不想重回章家那是不可能的。

    他娘,那个瞎眼老太太,天天都在念叨,死后进不了章家祠堂,受不了章家香火,那便是孤魂野鬼,死了也要被戳脊梁骨!

    章一勺赶紧解下身上围裙,擦了擦油腻腻的手,又捋了捋有些皱巴巴的衣襟,朝一众渔户交代几句,这才赶紧追上已经离开野店的陈顺安。

    「陈道友,既如此,在下便告辞了。」

    银白飞絮,簌簌而下,遮蔽天空,落在陈顺安等人的肩上。

    离别饭罢,张虚灵朝陈顺安拱了拱手,便欲离去。

    陈顺安正欲回答,忽觉江畔那浓郁的水行灵机,猛地一滞!

    陈顺安、张虚灵两人齐刷刷抬头,看向大运河北面,通州城方向。

    好似江河倾覆,水德崩殂。

    只见西北天际,原本鱼鳞状的赤红早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瓦解,化作一种沉郁的铁灰,铺满了目力所及的整片苍穹。

    那灰云深处,隐约有幽蓝色的极光如垂死巨鲸般翻滚扭动,无声无息,却透著令人心悸的凋零意味。

    紧接著,有道道玄光崩散。

    好似亿万飞羽,飘飘荡荡,化作光点,竟成了此时天地间,唯一的光亮。

    张虚灵也就罢了,或许是同修水元的原因,一股难以言喻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淡淡悲恸,毫无征兆地漫上陈顺安的心头。

    那是兔死狐悲,目睹道友羽化的本能。

    一时间,大运河流域中,不知多少精怪水妖,纷纷痛哭流涕。

    有修炼五百年的老鼋,猛地探出布满青苔的头颅,浊泪如泉,「您老人家,怎么也会如此————」

    百里外,伏牛水泽中。

    大妖章巨将大半触手蜷在身下,层层高叠,努力让自己酣睡的姿势舒适些。

    然后,它伸出一条触手,好似无情的监工,鞭笞一干偷懒的丁壮。

    忽然,它似有所感,道心震颤,只是呆呆的抬头。

    「怎么可能————」

    就连一些平日里仰仗这条大运河,采集水中英华,凝练坎离精粹的修士。

    无论正邪,此时都心生感应,忍不住匍匐跪拜在地,似乎在为某尊存在送行。

    陈顺安立于松下,衣衫渐湿,嗓子眼有些干涩,道,「这,这是————」

    张虚灵抬著头,宛若泥塑,颤抖的眸子倒影出满空四外的玄羽碧光,将他一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良久后,他侧过头来,露出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复杂表情。

    「神鲸上人,陨落了。」

    神鲸坊,名存实亡。

    而这些捕冬鱼,期望捞起一尾鳇鱼,便发家致富,改变全家人命运的鱼户们。

    再也捞不起鳇鱼了。

    天色晦暗,章庄。

    这座门楼、楼房数十座的庄子中,此刻静得只听见西洋座钟嘀嗒」的声响,沉沉地压在人胸口上。

    往日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哗的内宅,如今连仆役走路都踮著脚,屏著气。

    最里间的正房卧寝,门窗紧闭,厚重的锦绣帘帷遮得严严实实,一丝亮光也透不进来。

    只勉强靠墙角高几上一对儿羊角宫灯照著昏昏的一片。

    空气里弥漫著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沉檀香与汤药味交织的闷浊气息。

    间或夹杂著老人身上那种特有的行将就木的衰败气味。

    楠木雕花拔步床上。

    章老夫人身上盖著锦被,却几乎看不出起伏。

    脸上皱纹深壑,蜡黄里透出灰败,眼眶深陷。

    她此刻看著正聚集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儿孙,把手从被单里拿出来,意味深长的缓缓说道,「老婆子我嫁入老章家,一晃也就快七十年了,也算见证过章家的风风雨雨,织过布,下过地,采过桑,也给章家续了香火,儿孙满堂。」

    章老夫人目光有些浑浊,眼皮似乎也越发沉重,一点点的合上,」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便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先后看老五和老么先走一步。」  

    「还有陈顺安那孩子,就是个苦命人,打小没爹没娘的,在武清县打拼多年,受了多少冷眼啊,哪怕有我隔三差五的帮衬,那也不过是沧海一粟。如今他成了武道宗师,也算是苦尽甘来。」

    「只可惜,我章家前途漂泊,也不知明儿,又是什么光景————」

    章老夫人的声音,越来越低,直至于无。

    那只放在外面的手,也渐渐垂了下去。

    然后,一阵绵长有力的鼾声,从章老夫人鼻中发出,嗡嗡作响,震得帘帷都隐隐颤动。

    众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厅,对正在整理药箱的金针李问道。

    「李神医,老夫人的病————」

    金针李开了个汤药方子,随口道。

    「老夫人身强体健,无伤大雅,只是最近天气转凉,偶得风寒。吃了我这几副方子,便可好转。」

    「那就好,那就好。」

    这群章氏子弟们闻言,纷纷松了口气。

    金针李微微一揖,提起药箱便朝屋外走去。

    谁知这时,有人将他拦下。

    「李神医,老太太吩咐了,还请你这段时间暂居庄上。她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的,总觉得自己身体要出什么事,没您在这,她睡觉都睡不安稳。」

    内屋里,羊角灯的光韵依旧昏暗。

    但那此起彼伏的鼾声却格外稳定、强劲。

    金针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章老夫人,真是————哎!」

    金针李自然知道章老夫人以生病为由邀请自己入庄,甚至强行挽留自己的原因。

    很简单,怕陈顺安回来发飙。

    毕竟那位章老爷子跟这位陈姑爷之间的关系一直不大安稳,火药味十足。

    当日章老夫人八十大寿,这老爷子甚至还想将陈顺安驱逐,免得落了自己章家脸面。

    平日里对陈姑爷更是不闻不问,颇为冷淡,搞得武清县内一些势力也颇为忌惮,不敢跟陈顺安亲近,保持疏远的距离。

    可是现在时过境迁,这位陈姑爷摇身一变,成了陈宗师,更听说已经拜入仙门,求得长生仙途。

    即便是章老夫人也有些忐忑,不知陈顺安会拿怎样的态度对待章府、章老爷子。

    而偏偏年关课考将近,以陈顺安如今的地位,章家能否通过课考,保留如今这番基业,乃至重归主脉,增添族谱,可全在陈顺安一人手中。

    章老夫人无奈,便略施小计,请了金针李这么位熟人入庄,一旦事况不对,也能打圆场、拉偏架。

    可怜章老夫人一片苦心,都八十岁的人了,竟还要操心这些事。

    章老夫人的身子骨尚且硬朗,并无什么大碍。

    反而是那位章老爷子,自从传出陈顺安证得宗师,更是跟来自通州张家的仙家,一起返回鳌山道院后。

    便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

    「我,真的错了么?」

    书房里。

    章老爷子颓然坐于书桌前,目芒微微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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