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2章矿囗夜话,滇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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滇西的夜,黑得像一块未经打磨的原石。
老坑矿的矿口外,篝火烧得正旺。楼望和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碎石,对着火光反复端详。碎石表皮粗糙,布满风化的裂纹,看起来和周围随处可见的废石没什么两样。
但楼望和知道,它不一样。
下午发现那个上古矿口的时候,他捡了七八块散落在洞口的碎石。其他几块都只是普通的围岩,只有这一块——他调动“透玉瞳”感知时,能隐约察觉到内部有一丝极淡的绿意。那绿意太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像是某个遥远年代的残响。
“还不睡?”
沈清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楼望和回头,看见她披着一件薄氅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竹筒。
“你不也没睡。”
“守夜。”沈清鸢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个竹筒,“秦九真煮的姜茶,说是驱寒。这山里晚上凉,别冻着。”
楼望和接过来,喝了一口。姜味很冲,辣得他皱了皱眉,但确实暖和了不少。
“下午那个矿口,”沈清鸢看着远处的黑暗,“你真的感知到了?”
“嗯。”楼望和把玩着手里的碎石,“里面有玉。而且……不是普通的玉。”
“什么意思?”
楼望和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我看到的绿色,不是现在常见的翡翠那种绿。它更……深?不对,更老?也不对。”他摇摇头,“我说不清楚。就是感觉它存在的时间很长,长到让我觉得,现在市面上那些所谓的‘老坑料’,在它面前都只能算晚辈。”
沈清鸢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手里的碎石。
“能让我看看吗?”
楼望和递给她。沈清鸢接过碎石,对着火光仔细端详。她不是赌石行家,但从小在玉商世家长大,眼力还是有的。这块碎石表皮的风化程度,确实不像近代矿口的东西。
“如果这真是那个矿口里的原石,”她抬起头,“那矿口的年代,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远。”
“秦九真查的那些资料怎么说?”
“她说,根据地方志记载,这一带在明代中期确实有过大规模的采玉活动。但后来矿脉枯竭,就慢慢废弃了。再后来,战乱、匪患,知道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就只剩下传说。”
沈清鸢顿了顿,把碎石还给楼望和:“可那个矿口的位置,不在任何记载里。它藏得太深了,如果不是你有特殊能力,我们根本发现不了。”
楼望和接过碎石,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自己有特殊能力。“透玉瞳”能让他看见原石内部的玉质,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大的秘密,也是他在玉石界立足的根本。可这个能力从何而来,为什么只有他有,他一直没找到答案。
父亲楼和应只知道他“眼力好”,却不知道这“好”到了什么程度。他也不敢说。在玉石界,这种能力要是传出去,觊觎的人能从缅北排到滇西。
“你在想什么?”沈清鸢问。
“在想这个。”楼望和举起碎石,“如果这真是上古玉矿里的东西,那当时的人,是用什么方法采玉的?他们发现了多少玉?那些玉现在在哪里?”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我父亲当年调查的那件事吗?”
楼望和点点头。沈清鸢的父亲沈万川,曾是滇西一带有名的玉商,二十年前突然遭遇灭门,只有沈清鸢在管家拼死保护下逃了出来。她一直怀疑父亲的死与某个秘密有关,这些年四处调查,却始终没有找到确凿证据。
“我父亲留下的遗物里,有一本笔记。”沈清鸢的声音很轻,“里面记录了一些很奇怪的东西。比如,他说在滇西的深山里,可能存在一个上古时期的玉矿。那个玉矿出产的玉料,质地远超现在的所有矿口。但他没有找到具体位置,只找到了一些线索。”
“什么线索?”
“玉佛。”沈清鸢看着他,“弥勒玉佛。”
楼望和微微一怔。沈清鸢随身携带的那尊弥勒玉佛,他是见过的。那玉佛确实有些特别——玉质温润,雕工古朴,但最奇怪的是,玉佛表面有一些极浅的纹路,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你父亲也研究过那些纹路?”
“对。”沈清鸢说,“他认为那些纹路不是普通的装饰,而是一种地图。或者说是某种指引。只要能破解那些纹路的含义,就能找到那个上古玉矿。”
楼望和低头看着手里的碎石,忽然想起下午沈清鸢靠近矿口时,那尊弥勒玉佛确实发光了。当时他以为是火光反射,现在想来,可能没那么简单。
“你试试。”他把碎石递给沈清鸢,“把玉佛拿出来,靠近这块石头。”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怀里取出那尊弥勒玉佛,小心翼翼地靠近碎石。
火光摇曳。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清鸢等了片刻,摇摇头:“没用。”
楼望和皱着眉,接过玉佛和碎石,自己试了试。依旧没有反应。
“可能是距离不够近。”他说,“明天我们进矿口,把玉佛带到里面试试。”
沈清鸢点点头,把玉佛收起来。两人沉默着坐了一会儿,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夜枭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楼望和,”沈清鸢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楼望和转过头看她。
“我是说,”沈清鸢看着篝火,“我们认识才多久?你就愿意跟我来滇西,帮我查这些事。你就不怕,我被仇家追杀的事牵连到你?”
楼望和沉默了几秒,笑了笑。
“你第一次帮我拦住万玉堂那些人的时候,想过会被牵连吗?”
沈清鸢愣住了。
“那天在缅北公盘,万玉堂的人来抢我的原石,你二话不说就出手了。”楼望和看着她,“你那会儿可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背后有什么势力。你就只是觉得,那些人在欺负人,你看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会看几块石头。但我有个原则——别人对我好,我就对别人好。你对我好过,我就记着。”
沈清鸢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明明灭灭。她忽然发现,这个看起来沉稳内敛的年轻人,心里其实有一团火。
“那你记着吧。”她转过头,也看着篝火,“以后要用得着的地方,别客气。”
楼望和笑了。
“行。”
远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同时警觉地回头,看见秦九真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砍刀。
“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谈情说爱?”她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把砍刀往地上一插,“害得我一个人在帐篷里担惊受怕,生怕黑矿主派人来偷袭。”
沈清鸢脸微微一红:“胡说什么,我们在说正事。”
“正事?”秦九真一屁股在火堆边坐下,“什么正事需要半夜三更两个人单独聊?”
楼望和无奈地摇摇头,把刚才的发现和推测说了一遍。秦九真听完,脸上的调侃神色渐渐收敛了。
“你们的意思是,那个矿口,可能真的和沈清鸢父亲调查的事有关?”
“只是推测。”楼望和说,“需要进矿口实地看看。”
秦九真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火上。
“这是我今天托人弄到的老坑矿旧地图。”她指着上面的一些标记,“你们看,这个矿区的开采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明中期。但你们发现的那个矿口,不在任何标注的矿脉上。也就是说——”
“它是被人故意隐藏的。”沈清鸢接上话。
“对。”秦九真点点头,“而且隐藏它的人,手段很高明。那个洞口的位置,正好在一个天然山体的凹陷处,从外面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楼望和感应到里面的玉质,我们就算从旁边走过,也发现不了。”
楼望和盯着那张地图,眉头越皱越紧。
“秦姐,你这地图,是从哪儿弄的?”
“一个老矿工手里。”秦九真说,“他爷爷那辈就在这矿上干活,传下来不少老东西。怎么了?”
“你看这里。”楼望和指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这个位置,距离我们发现的矿口,直线距离不到三百米。可地图上标注的是‘废巷’,说已经采空了。”
秦九真凑过来看了看:“有问题?”
“我下午在那个矿口外面转了一圈。”楼望和说,“那个位置的地形,根本不适合开矿。三面是陡坡,一面是悬崖,矿车怎么进出?废料往哪儿堆?除非——”
“除非那个矿口,不是近代开采的。”沈清鸢眼睛一亮,“如果是在更早的年代,开采技术和运输方式和现在完全不同,那选址的标准也不一样。”
秦九真一拍大腿:“有道理!也就是说,那个矿口的年代,可能比明朝还要早!”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警惕。
兴奋的是,他们可能真的发现了一个失落的上古玉矿。警惕的是,这个消息一旦传出去,觊觎的人不知道会有多少。
“明天一早,”楼望和说,“我们进矿口看看。但不能全进去,得留人在外面守着。”
“我守。”秦九**动说,“你们俩进去。我带着砍刀在外面,要是有人来,我能挡一阵。”
楼望和看着她,有些过意不去:“秦姐,你跟我们跑这么远,就为了帮我们守门?”
“说什么呢。”秦九真摆摆手,“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会交朋友。你们是我的朋友,朋友有事,我能不帮?再说了——”她嘿嘿一笑,“你们要是真从那矿里找到什么好东西,别忘了分我一份就行。”
沈清鸢笑了:“放心,少不了你的。”
秦九真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土:“行了,你们俩接着聊,我去睡觉。明天早上五点叫我。”
她拎起砍刀,大摇大摆地走了。
篝火旁又剩下楼望和和沈清鸢两个人。
“你这个朋友,挺有意思。”楼望和说。
“是啊。”沈清鸢看着秦九真消失的方向,目光有些复杂,“我这辈子,朋友不多。她算一个。”
楼望和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会多的。”
沈清鸢转过头看他。
“什么意思?”
“我是说,”楼望和笑了笑,“像我这样的朋友,你以后还会有很多。”
沈清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可不一定。”她说,“像你这样的,一个就够了。”
楼望和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这个夜晚,这堆篝火,身边这个人,都变得有些不真实起来。
“沈清鸢,”他忽然问,“等这件事了了,你有什么打算?”
沈清鸢沉默了片刻。
“继续查。”她说,“查清楚我父亲当年到底得罪了谁,查清楚那些杀他的人现在在哪儿,查清楚他们为什么要杀他。”
“然后呢?”
“然后?”沈清鸢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我父亲教我的。”
楼望和点点头,没再问。
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清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自己的债要讨。他能做的,就是在同行的时候,陪她走一段。
“明天进矿口,你跟着我。”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能感应到里面的玉质,可以避开一些危险的地方。”
沈清鸢也站起来:“好。”
两人走回帐篷。临进帐篷前,沈清鸢忽然叫住他。
“楼望和。”
“嗯?”
“谢谢你。”
楼望和回过头,看着她。
“谢什么?”
“谢谢你信我。”沈清鸢说,“也谢谢你,愿意陪我来。”
楼望和笑了笑。
“客气了。早点睡,明天见。”
他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沈清鸢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帐篷,看了很久。然后她也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篝火还在烧着,火星噼啪作响,飞向漆黑的夜空。
远处,夜枭又叫了一声。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三个人就起来了。
简单地吃了些干粮,楼望和和沈清鸢收拾好装备,准备进矿。秦九真把砍刀磨得锃亮,坐在洞口的一块大石上,像尊门神。
“你们俩小心点。”她说,“里面要是有什么不对劲,赶紧出来。别逞能。”
“知道了。”楼望和点点头,“秦姐,外面就拜托你了。”
“放心。”
楼望和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电筒,第一个钻进矿口。
沈清鸢跟在他后面,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的弥勒玉佛。
矿洞里很黑,很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潮湿,腐朽,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楼望和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他的“透玉瞳”已经全力运转,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走了大概二十米,他忽然停下。
“怎么了?”沈清鸢低声问。
楼望和没有回答。他盯着洞壁的一处,手电筒的光在那里停留了很久。
沈清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一块嵌在洞壁里的石头,表皮粗糙,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
但楼望和的脸色,变得非常奇怪。
“这块石头,”他的声音有些发紧,“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楼望和转过头看她,眼中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光芒。
“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它活着。”
沈清鸢愣住了。
石头里的东西,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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