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2）

【如今的政治不再是阐述和施行政策，而是每时每刻都在迎合立场——必要时更久一些——而且还要保持亲和力。在这方面，没有人比波义尔做得更好，他奉行的是专断独行的涡轮主义。】——杰克·格兰杰，2049年。

……

2038年12月24日，GHQ与大和帝国双方同时宣布在日本北部地区停火，停火协议于即日起生效。接下来的几天里，一些未经证实的消息成为了GHQ控制区内媒体报道的焦点，而尤里·亚历山德罗夫少将于12月30日接受媒体采访时的表态以及克里姆林宫于12月31日发布的一则语焉不详的通知则基本证实了生活在GHQ治下日本人的猜想：由俄国扶持的大和帝国已经彻底战败，不愿在日本北部地区投入更多兵力的俄国决定遵照GHQ的相关条例顺水推舟地以大和帝国【成立】以来未能充分履行防疫职责为由解散了这个从未得到国际社会承认的国家。

消息一出，比起前往前线更愿意留在东京等待好消息的GHQ高层和UN维和部队高级将领们喜极而泣，三年间连续两次击败外部对日本干涉的他们此刻对GHQ的实力以及自身能力深信不疑。有着这样的干劲和运气，就算有朝一日不得不与华盛顿叫板，也没什么好怕的——类似的乐观情绪在GHQ总部工作人员之中以惊人的趋势蔓延，包括杰拉尔德·杨少将在内的GHQ高层则并无出面阻止的意图。

总有一天，GHQ和所有为它服务的外籍人士都要离开日本。但是，他们不会以可有可无的局外人身份返回自己的祖国，甚至也不会满足于英雄称号和寻常的荣誉。一个大胆到有些危险的念头逐渐在GHQ官僚们心中萌生：离开日本后，他们也要在自己的祖国过上和现在一样的生活。

在所有GHQ高层中，最有理由为【大获全胜】而庆祝的莫过于抗体部队指挥官迈克尔·麦克尼尔。2039年1月1日，此前已经从阿杰姆贝和色雷克斯博士处确认自由日本边防队会尊重停火协议的麦克尼尔在民政局租借的礼堂内召开了盛大的新年表彰仪式，并请来了仍在休养中的民政局长格里菲斯准将主持活动。

“……各位的奋战，是日本地区公民福祉最强有力的保障。多亏了你们的奉献和牺牲，日本的防疫工作才能取得像今日这般的进展，我们也有望把日本建设成为全球第一个消灭钢皮病疫情的国家。”有些无精打采的格里菲斯准将打起精神念完了开幕词，随后不假思索地把余下的活动丢给了麦克尼尔。在他住院接受治疗期间，他一度认为需要频繁赶往前线指挥作战的麦克尼尔无法妥善地管理民政局的各项事务，但等他终于得以出院、重返工作岗位时，依靠各课长维持日常秩序的民政局仍然井井有条地自行运作着，这也使得格里菲斯准将不便对麦克尼尔在此期间的安排说三道四。“下面……有请民政局副局长迈克尔·麦克尼尔海军陆战队中校为在日本北部地区特别防疫行动中立下大功的将士们颁发勋章。”

为参加行动的抗体部队和日本本土防疫部队官兵授勋是麦克尼尔的主意。长期以来，由各国派遣军组成的UN维和部队行使武力的GHQ并没有一套独立的勋章体系，立下战功的军官和士兵若想得到荣誉和嘉奖就必须先行返回各自的祖国，而他们在GHQ设立的9年时间里大多没有这样的机会。如果GHQ撤离后恢复主权的日本和如今焦头烂额地处理国内疫情的各国都不愿对那些曾在GHQ统治日本期间为全人类做出重要贡献的官兵给予公正的评价，至少GHQ有义务让他们的事迹被世人铭记——本着这样的原则，为此做了长时间准备的麦克尼尔在GHQ与大和帝国停火后与自己在GHQ内的盟友火速推动特别参谋部达成了相关决议。

这也是麦克尼尔理应为对他忠心耿耿的部下们争取的正当权益。

“正式军医春日秋水、三等护士长松本和夫，请上前来。”毫不拖泥带水地快速念完了颁奖词的麦克尼尔一面叫着两人的名字，一面从卫兵送来的托盘中取出了两枚外观呈现出十字形状的银色勋章，“你们两人孤身潜入仙台、成功地策动了那些不甘于为奴的人们发动了策应我军行动的起义……从而极大程度地影响了敌人的战略布局，为我军的全面胜利奠定了基础。我谨代表民政局和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授予二位GHQ杰出防疫行动十字勋章。”

“好啊！”坐在嘉宾席上的中村清次郎头一个鼓掌为自己的搭档叫好。

“另外，特殊病毒灾害对策局长樱满春夏军医总监已签署晋升松本和夫为二等护士长的命令，即日起生效。”麦克尼尔来到浑身上下包裹得如同木乃伊的松本和夫面前，有些同情地打量着对方。除了绷带和石膏外，松本和夫的手臂和腿部还附着有辅助他运动的机械外骨骼，这一切都是因为潜入仙台煽动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发动叛乱的抗体部队士官实在是过于拼命了，以至于他险些永远失去活着接受表彰的机会。“……在这里，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以及在场的各位。只要一息尚存，一个人的价值就不是由他的过去和无法改变的出身决定的，而取决于他当下的选择和这些选择造就的未来。”

“……我会继续履行自己作为抗体部队一员的职责，长官。”

“正该如此。其他奖励事项由总务课择日公布，我是不会亏待你们的。”

以瑞安中校、中村清次郎等人为代表的抗体部队主要指挥官，则获得了比春日秋水、松本和夫二人略逊一筹的GHQ杰出防疫行动勋章。麦克尼尔并没有一视同仁地向抗体部队的指挥部成员、参谋部成员以及各下属部队指挥官颁发这类勋章，只有经常赶往前线与战友们共进退的指挥官配得上这样的荣誉。那些在战争期间不直接参与前线作战任务的军官经嘘界少校等人机番劝说，终于勉强接受了麦克尼尔对他们的安排。

在嘘界少校、鲁卜上尉和罗文上尉等人前去领取属于他们的GHQ卓越防疫行动勋章之前，麦克尼尔先要为那些出色地完成了前线作战任务的官兵授勋。普通士兵和各类载具的驾驶员们或许会对战友的战功提出些异议，但那些知晓内情的当事人却认为仅把特里同的作用轻描淡写地形容为以英勇气概出色地完成战斗任务是远远不够的。倘若没有特里同那能够准确地识别战场上每一个【灵魂】的视觉帮助，抗体部队说不定无法按预期计划顺利占据函馆，反而极有可能被函馆守军击退或纵使拼得全军覆没也无法攻下函馆。不过，这种说法不宜在抗体部队内大肆宣扬：动摇士兵对麦克尼尔的信任很容易影响下一次作战计划的成效。

“【金星勋章】，听着像是俄国的勋章。”返回座位上的中村清次郎对自己今天的收获心满意足，在上千名现场观众和可能观看现场直播的成千上万名日本各地居民瞩目下接受表彰是几年前的他根本不敢设想的。“还挺像那么回事的，我们也有成为英雄的这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局长刻意选择了与美军的配色相反的各种标志符号。”春日秋水伸出右手指了指同伴肩章上的银色橡树叶标志，一旁的古恩少校也佩戴着相同的军衔符号，“美军把银色放在金色之上，到我们这里就完全反过来。迷彩服上的低可见度标志配色也是相反的。以后要是和美军联合行动，搞不好会闹出很多误会。”

“现在可不是为那么遥远的事担心的时候。要我说，真正该担心的是这些勋章还能起效多久。纪念品和废旧金属的价值无法同日而语啊。”

“……此话怎讲？”

“今年就是GHQ托管统治日本的第10年了。按照当初的条例，评估日本是否具有自主防疫能力当以10年为期。”中村清次郎不必刻意压低自己的声音，那些用于评估日本是否应当恢复主权的条款就明晃晃地挂在GHQ总部大楼各处，只是平日里GHQ工作人员大多选择性地不去谈论它罢了。“这几年来，GHQ一直在为这一天到来做准备。等到日本真的恢复主权了，到那时我们就……”他沉默了片刻，还是把不太适合在众人欢天喜地庆祝胜利的场合说出的话送出了嘴边，“……要早做准备才行，春日。我们不能在2040年做出跟那群在2030年发动叛乱的自卫队官兵一样的蠢事，哪怕是不自觉的。”

“我可以当你什么都没说过。中村，我们距离胜利还远着呢，现在可不是考虑这些事的时候啊。”春日秋水只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从认识中村清次郎的第一天起就不认为对方是什么高瞻远瞩的家伙，两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为GHQ效力以及当初阴差阳错地拒绝了茎道修一郎对民政局工作人员的集体招揽也不过是贪图当天就能兑现的各种补贴罢了。“仔细想想看，这几年来的重大变局有哪一个是我们可以影响或事先就能预判到的？别去做那些无意义的长远准备了，还是专注于手头的事务更实在些。”

“也许你是对的，春日。”中村清次郎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不巧的是嘘界少校恰好从他们身后路过，不想让作战参谋产生些误解的特别机动大队长也及时地转移了话题，“这次的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社会各界应该会有更多人愿意为抗体部队提供支援甚至是加入我们。那些倾尽全力奉献的人在其他地方不见得会得到应有的回报，但在抗体部队内，没有谁的贡献会被轻易遗忘。”

情报参谋鲁卜上尉正在会场的角落里与出席仪式的UN维和部队代表们分享着抗体部队日常管理工作的经验。为了防止上级指挥官不公正地评价麾下官兵的作用甚至是侵吞部下的功绩，抗体部队作战人员的战果名义上由其所属的作战单位确认，但指挥部还同时建立了多条垂直指向普通士兵的情报链、由士兵们互相确认彼此甚至是上级在作战任务中发挥的作用。当其中一名UN维和部队代表半信半疑地指出此举很可能导致误以为自己能够要挟长官的士兵们懈怠时，鲁卜上尉马上反驳说，这些理论上完全不能插手相关工作的士兵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提供尽可能多的信息、以免参谋部被少数人的一面之词蒙蔽。

“目前，各信息渠道保持相对独立。他们单独向我秘密汇报，彼此之间并不了解其他同行的身份。”当然，鲁卜上尉也承认不合规章的秘密手段长期来看不利于抗体部队的发展，因而他已经建议麦克尼尔将这一原本仅用于防止各级指挥官欺压下级或无中生有地凭空制造战果的保障机制公开化、制度化。“未来几年内，我们计划采用更多激励措施进一步增强士兵的主动性。如果一支军队内的士兵到了战场上不考虑如何作战，反而人人都担心自己战死就意味着战果被侵吞、遗属穷困潦倒，它就很难经受住各种复杂状况的考验。”

“你好像话里有话啊，上尉。”

“麦克尼尔中校平时经常对我们说，总是让勇于挺身而出直面危机的勇士成为承受最多代价一方的国家是没有未来可言的。”

“是句忠告，我们记下了。”人群中有几名UN维和部队代表的脸色不太好看，他们是跟随贝斯哈特少将一同前往GHQ赴任的新成员，方才鲁卜上尉那番话使此前长期在合众国本土执行军事防疫任务的他们产生了些悲观的联想。“大家还在美国的时候，都听说GHQ在日本推行的防疫模式卓有成效。如果你们能消灭日本的钢皮病疫情，不仅日本有救了，全世界都有救了。”

颁奖典礼进行到尾声，从伊格曼上校处收到了一条新消息的麦克尼尔忽然又返回台前，大声向众人宣布，旨在为GHQ和日本培养适合执行军事防疫任务人才的少年军校经过综合评估后认为那些在去年的各项行动中表现出色的学员已经提前满足了毕业和授衔要求。刚刚听到自己名字的特里同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就被身旁的战友们七手八脚地抛到了半空中。

“特里同·亚当斯、达利尔·杨、筱宫绫濑……和楪祈等学员，将于本年度4月授予初级助理军医资格，同少尉待遇。”说罢，被此起彼伏的欢呼声淹没的麦克尼尔举起手中那份反复折叠了数次的白纸向在场众人挥舞着，仿佛他确实拿到了一份能够决定这些年轻人未来的文件，“抗体部队的各位将士们，你们今天得到的一切不是我或其他任何人的恩赐，是你们凭着年复一年的辛苦劳动、凭着你们不顾自身安危的浴血奋战换来的，日本境内所有因你们的保护而得享安宁幸福生活的居民都欠你们一份人情。请各位在新的一年里继续毫无保留地追随我战斗在对抗钢皮病疫情的前线，我向各位保证，在UN和GHQ的旗帜下，我们必将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愿人类荣光永存！”

“也该感谢麦克尼尔中校确实在圣诞节之前结束了战争，他是这几十年来所有敢这么打赌的将军和指挥官中唯一能做到的人！”人群中不知是谁主动为麦克尼尔欢呼起来，“指挥官麦克尼尔万岁！”

“麦克尼尔长官万岁！！！”混杂着英语和日语的喊声一时间响彻会场上下。

如果贝斯哈特少将能够早些和俄国人达成协议，麦克尼尔就可以在去年的12月24日或25日举办典礼而不是把仪式挪到2039年1月1日。无论如何，他确实兑现了自己的承诺、在2038年的圣诞节到来之前结束了战争并给了麾下的将士们欢度圣诞节的机会，尽管长间晋三仍然因麦克尼尔没有特地挑选一个对日本人而言具有特殊意义的日子举办仪式而耿耿于怀。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民政局和抗体部队肩头的重担并没有因俄军同意取缔大和帝国而消失。按照贝斯哈特少将和亚历山德罗夫少将签订的协议，大和帝国解散后，日本北部地区需要以GHQ的防疫净化区为参考对象建立相应的防疫任务监督机构。

防疫净化区方案出台以来，已经收到了日本各地居民的不少批评意见，这些批评主要来自于人员稀少地区。那些人员密集区域自然能够依照相应要求组建防疫净化区、建立属于自己的防疫部队，但人口稀少地区要想早日做到同一件事就必须仰仗外部支持，这样一来不管是防疫净化区下设的日常管理机构还是防疫部队本身就都要受到外来者把持。如果说本州岛西部地区居民仅仅需要担忧熊野信彦过于看重大阪利益的种种举措不利于当地的复苏，那么日本北部地区的日本人则干脆没有什么话语权可言，如今生活在这一区域的外国人数量早已超过了俄军进驻之前一度被认为销声匿迹的本土居民。

麦克尼尔对北海道的担忧比对本州岛北部的担忧略轻一些。日本北部地区战事停火后，萨尔瓦托雷·阿杰姆贝率领着自己的部队从福岛前线返回了北海道，并沿途招募了那些因俄罗斯帝国军团和贝壳公司之间的合作突然破裂而无所适从的老同事。等到北海道筹建防疫净化区和防疫部队时，阿杰姆贝的原自由日本边防队第四摩托化步兵旅就会成为【北海师团】的主力。相比之下，本州岛北部地区的状况则更加复杂一些，俄国不择手段地从外界运输来的异国钢皮病患者大多集中于这一区域，仙台则干脆成了名副其实的钢皮病之城。

现阶段，没有哪一方可称得上麦克尼尔盟友的势力能够在本州岛北部地区的乱局中脱颖而出。来自世界各地的钢皮病患者们虽听信了俄国人的宣传，仅具备钢皮病患者这个象征性共同身份的他们彼此之间并不团结；因埃瑟林多年来的部署而得以响应麦克尼尔的号召、在仙台发动叛乱（这为贝斯哈特少将夺回仙台创造了良机）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倒没有引发太多源于内讧的混乱，甚至还在色雷克斯博士等人的协调下有效地维持了仙台周边地带的秩序——但鉴于这些人明里暗里要求麦克尼尔支持他们建立一个属于天启病毒邪教的自治区，麦克尼尔反而宁愿看到他们斗个你死我活。让其他有能力自行筹建防疫净化区的州介入则是麦克尼尔根本不愿考虑的另一个方案，因为距离本州岛北部地区最近也最有能力介入的是受供奉院集团影响较大的关东州而非长间晋三的东海州，况且元气大伤的长间晋三正忙于重建东海师团、短时间内爱莫能助。

“这群毫无自知之明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竟然妄想着凭拿下仙台的功劳和我谈条件。要不是贝斯哈特将军率领海军陆战队及时介入，他们早就被敌军歼灭了，收复仙台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1月3日早上，来到麦克尼尔处汇报抚恤金发放情况的春日秋水还没进门就在走廊上听到了麦克尼尔的咆哮声，“这是他们自找的，是他们逼我不得不采取最终解决方案……哦，春日，你来了啊。之前有不止一位家庭妇女向局长信箱发消息说她们没有收到抚恤金，具体情况如何？”

“还在核实中，我们需要确切的证据表明她们确实没有收到这笔钱……而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诈骗。”让房间内其他人先行回避的春日秋水简要地汇报了自己所了解的情况，称目前还不宜对这些反馈的真实性下结论，“局长，关于天启病毒邪教信徒的事，我倒是有个办法。俄国把境内的大量钢皮病患者都驱逐到了北海道，我们也可以效仿他们的做法、把我方控制区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全都转移到一个可见的地方而不是让他们躲在各处伺机制造混乱。”

“这就等于承认这些五花八门的天启病毒邪教是合法的。”麦克尼尔瞪了春日秋水一眼，他刚才还以为对方确有妙计，“你和他们并肩作战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在原则方面，我们不能有丝毫妥协。”

“局长，我查阅了相关规定，其中没有明确针对天启病毒邪教的禁令。换言之，假设这些天启病毒邪教信徒愿意遵守防疫规定、不做出任何破坏防疫工作的举动，他们应该享有基本的宗教信仰自由。”春日秋水下意识地看了看窗外的六本木要塞，那庞然大物几年来一直是麦克尼尔等人的一块心病，“要是能借此说服六本木要塞下的天启病毒邪教搬迁到仙台，东京重建工作迟迟没法正常开展的最后一步也就可以继续推进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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