洼地里，血腥的搏杀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在短暂的剧烈沸腾后，迅速冷却、凝固。

韩大石如同狂暴的凶兽，独眼赤红，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咆哮。

那柄沾满血肉的铁锤不再是工具，而是他肢体的延伸，每一次挥舞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手持钢丝绞索的女杀手身法诡异如蛇，冰冷的钢丝几次擦着他的脖颈掠过，留下火辣的血痕。

另一个甩飞刀的女人则如同鬼魅，在嶙峋的乱石间腾挪，薄如柳叶的毒刃刁钻地射向他的关节要害！

“滚开！”韩大石怒吼，不顾绞索再次缠向脖颈，铁锤带着千钧之势，悍然砸向那甩飞刀女人的落脚点！

砰！

碎石飞溅！

女人惊叫着闪避，身形稍滞！

就是此刻！

旁边一个红了眼的工匠，猛地将手中磨尖的木矛狠狠掷出！

噗嗤！

木矛带着巨大的冲力，贯穿了女人的大腿，将她狠狠钉在地上！

惨叫声凄厉响起！

与此同时，面对绞索缠颈的致命威胁，韩大石竟不闪不避！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死死攥住了那冰冷的钢丝！

皮肉瞬间被割裂，鲜血淋漓！

剧痛激发出他骨子里的凶悍！

他怒吼着，借着对方拉扯绞索的力量，魁梧的身躯如同失控的战车，狠狠撞向那个手持绞索的女人！

“砰！”

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滚倒在地！

韩大石布满老茧和血污的大手，如同铁钳，死死扼住了女人的咽喉！

指骨发力！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女人凸出的眼珠里充满了惊愕和死亡的恐惧，身体剧烈地抽搐几下，瘫软下去。

另一边，剩下的工匠们如同受伤的狼群，凭着人数和血勇，用撬棍、石块甚至牙齿，将那个被林水生撞飞、挣扎着还想爬起的毒匕女杀手死死按在地上。

几声沉闷的击打和垂死的呜咽后，洼地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哼，以及寒风的呜咽。

结束了。

三个伪装成流民妇孺、训练有素的杀手，连同那个冰冷怨毒的“孩子”，都成了这片冻土上新的亡魂。

代价是林水生胸骨碎裂、口吐鲜血，一个工匠肩膀被毒匕洞穿、伤口迅速发黑肿胀，另一个大腿中刀、血流如注，还有几个在混战中添了新伤。

洼地的空气凝固着浓重的血腥、焦糊和硫磺混合的死亡气息。

十七个残兵，如今能站着的，只剩下十二个。

疲惫、伤痛、失去同伴的悲恸，如同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姑娘！”韩大石甩掉手上沾染的血污和钢丝碎屑，顾不上自己左臂深可见骨的伤口和几乎被勒断的脖颈，踉跄着扑向岩石边。

苏晚照背靠着冰冷的岩石，身体蜷缩着，剧烈地颤抖。

她双手死死抓着头颅两侧的头发，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扭曲。

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压抑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她的右臂裸露在破旧的皮袄外，那四处“箔火焚霜”的区域，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爆发出刺目的、不祥的暗红光芒！

皮肤下凸起的枷锁纹路疯狂地扭动、灼烧，仿佛有无数条烧红的毒蛇在皮肉下钻行！

覆盖其上的幽蓝冰晶早已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正在被那暗红的光芒寸寸吞噬！

螣蛇燃魂！

萧珩的意志，如同冰冷的炼狱之火，顺着血契的枷锁，直接灼烧着她的灵魂！

那不仅仅是肉体的痛苦，更是意识被撕裂、存在被焚毁的极致酷刑！

每一次“火焰”的舔舐，都带来意识层面的尖叫和空白。

“姑……姑娘！”韩大石手足无措，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不敢触碰苏晚照，只能看着她在那无形的炼狱中痛苦挣扎。

“水……冰……”苏晚照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眼睛紧闭，脸色在暗红光芒的映照下如同厉鬼。

韩大石猛地醒悟！

他连滚带爬地冲向洼地角落那个存着雪水的破瓦罐，一把抱起来，又抓起一块相对平整的石片，冲到苏晚照身边。

他将冰冷的雪水小心翼翼地淋在苏晚照那如同烙铁般的右臂上！

嗤！

水汽瞬间蒸腾！

发出剧烈的声响！

那暗红的光芒似乎被压制了一瞬，但随即更加凶猛地反扑！

“呃啊！”苏晚照的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

雪水带来的短暂冰冷刺激，仿佛激怒了那燃魂之火，痛苦骤然加剧！

“箔……箔片……”苏晚照的意识在焚魂的剧痛中死死抓住一线清明，嘶声命令，声音扭曲变形。

韩大石立刻从她怀中摸出那卷油布包裹的灰髓岩箔。

油布已经被她身上的冷汗和手臂的高热浸湿。

他颤抖着手，抽出一片薄如蝉翼、闪烁着纯净暗灰色光泽的箔片。

“按……哪里……”他声音发颤。

“焚……霜……点……”苏晚照的左手艰难地指向右臂上那四处暗红光芒最盛、如同火山口般灼热鼓胀的区域。

韩大石一咬牙，眼中闪过决绝。

他不再犹豫，用粗糙的手指捏住那片冰冷的灰髓岩箔，狠狠按向苏晚照指定的、一处暗红光芒如同心脏般搏动的区域！

嗤！！！

一股更加剧烈、更加刺鼻的、冰与火湮灭的怪异气息猛地爆发！

当箔片接触皮肤的刹那，暗红光芒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黯淡、退缩！

但那片区域的皮肤，也瞬间变得一片死寂的惨白，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生机，覆盖上一层薄薄的、混合着灰烬的冰晶！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灵魂被撕裂一块的剧痛，让苏晚照的身体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

一片……两片……

当第四片吞噬了寒气、沾染了血污的灰髓岩箔被按在最后一处燃魂节点时，苏晚照的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只剩下剧烈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右臂上，四处惨白的“焚霜”区域如同四块丑陋的烙印，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和深入骨髓的剧痛。

那焚魂的暗红光芒被暂时压制下去，蛰伏在焚霜区域的边缘，如同伺机而动的毒蛇。

心口那冰封的螣蛇印记，传来阵阵被强行撕裂的绞痛和萧珩冰冷怨毒的余悸。

代价惨重。

每一次使用箔片焚霜，都是饮鸩止渴，都在透支她心口那冰核的力量，都在她的灵魂上刻下更深的伤痕。

但，活下来了。

“姑娘……”韩大石看着苏晚照奄奄一息的样子，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独眼里布满血丝和泪水。

“死……不了……”苏晚照的声音微弱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她挣扎着睁开眼，那双沉淀着冰寒与恨火的眸子，疲惫到了极致，却依旧燃烧着不肯熄灭的火焰。

“清点……伤亡……处理……尸体……警戒……”

命令艰难地下达，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她残存的生命力。

韩大石重重抹了把脸，将悲恸和担忧死死压下。

他猛地起身，独眼中射出凶狠的光芒，如同受伤的头狼，开始指挥还能行动的工匠。

清理战场是残酷的。

同伴的尸体被小心地抬到洼地角落，用残破的兽皮草草覆盖。

杀手的尸体则被粗暴地拖到远处，堆在一起，浇上火泥油脂糊糊的残渣和仅剩的一点引火物，点燃。

火焰升腾，焦臭弥漫，这是对敌人最后的处理，也是消除痕迹的必要手段。

受伤的工匠被集中到那顶勉强修补好的破帐篷下。

林水生胸骨塌陷，呼吸艰难，口鼻不断溢出带泡沫的血沫。

肩膀中刀的工匠伤口发黑肿胀，人已陷入昏迷，毒素在蔓延。

大腿中刀的工匠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

没有药。

只有冰冷的雪水，粗糙的布条，和绝望。

苏晚照靠在冰冷的岩石上，看着这一幕。

她积攒着最后一丝力气，用那只勉强还能活动的左手，从怀中取出最后几片干净的灰髓岩箔。

箔片边缘锋锐如刀。

“韩……大石……”她示意。

韩大石立刻明白，拿来雪水，仔细清洗苏晚照的左手和那几片箔片。

苏晚照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右臂焚霜处传来的撕裂感，眼神变得异常专注、冰冷。

她拿起一片箔片，那锋锐的边缘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寒芒。

她挪到那个肩膀中毒、昏迷不醒的工匠身边。

伤口乌黑发亮，腥臭扑鼻。

没有犹豫。

锋锐的箔片如同最精巧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肿胀发黑的皮肉！

动作快、稳、狠！

乌黑腥臭的脓血瞬间涌出！

苏晚照用箔片小心地刮除腐肉，直到露出相对新鲜、渗着暗红血液的组织。

剧痛让昏迷的工匠发出无意识的抽搐。

“雪水……冲……”苏晚照声音虚弱。

韩大石立刻用雪水冲洗伤口。

冰冷的刺激让工匠猛地一颤。

苏晚照又拿起一片箔片，在墨燧石火堆的余烬上快速燎过（高温消毒的雏形），待其冷却，覆盖在清理干净的伤口上。

箔片冰冷的金属质感和奇异的吸力，似乎稍稍延缓了毒素的蔓延，也止住了部分渗血。

同样的方法，处理大腿中刀的伤口。

锋锐的箔片切断被飞刀撕裂的血管边缘，再用箔片覆盖压迫止血。

至于林水生，她无能为力。

只能让人尽量将他放平，减少移动。

简陋到近乎原始的救治，却暂时吊住了两条命。

工匠们看着苏晚照用那神奇的“金属刀片”处理伤口，眼中充满了敬畏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这冰冷的金属，能保热，能杀人，竟也能救命！

做完这一切，苏晚照几乎虚脱。

她靠在岩石上，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右臂四处焚霜区域如同四块冰炭交替折磨的烙印。

“营地……守不住……”她看着韩大石，声音嘶哑却清晰，“苍狼骑的夜不收……不会放弃……沈星河的狗……也还会有……”

韩大石独眼一凛，重重点头。

他立刻指挥还能动的人，将洼地里所有带出来的物资——所剩无几的粗粮面、水罐、工具、还有刚刚剥离下来、用油布小心包好的十几片灰髓岩箔，全部集中。

又拆下那辆相对完好的勒勒车残骸上相对坚固的木板和兽皮绳索。

“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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