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姑姑，别多话了，我进去看看姜姑娘醒了没有…”

青汁的声音再度响起，姜阿窈转身就往床边去，在青汁进来之前躺在了床上，假装还没醒。

她闭着眼睛，隐约察觉到有人靠近，然后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紧接着，脚步声再度离开。

姜阿窈忍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她躺在床上，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帷幔。

人命，对于这位裴大人来说，到底是什么呢？

虽然总是说大人物碾死小人物轻而易举，可如今亲耳听到了，见证了，那种恐惧就变得真实起来。

她知道红豆看不上自己，可她也不在意，她本就是山沟沟里来的，自然没有她们这些在高门大户里做事的人见识的多。

她没有说过红豆，甚至也没有因为红豆露出的白眼而露出不高兴的表情，可红豆还是被打死了。

青汁和她姑姑的话在耳边回响，红豆是生生的被板子打死的，而且都没气了，还把剩下的板子打完。

她是个大夫，她很清楚，打在下半身的力道得多重，才能把人活生生的打死。

几十大板下去，下半身都得打成了烂泥。

这也太残忍了。

但裴宁不拿人命当回事其实早有端倪，当初裴宁受伤，老金带着下属冲进村子里，找不到大夫就要杀了所有人的场面还历历在目。

当初是姜阿沅冲出来想举报她，她只能硬着头皮自己认了。

当时只以为裴宁是大官，身负重任，所以他受伤，老金着急，情急之下做出的举动，也是情有可原。

后来他用他的马车送产妇去镇上医馆，还付了药费，又承诺他会取消配婚的律令，桩桩件件都是为了小老百姓考虑。

这些事情交换着来，又让姜阿窈心中稍稍对裴宁改观。

然而，后来发生的事却再度引起了她对裴宁的厌恶。

到现在，她对裴宁的恐惧再度具象化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汁又进来了，而且还准备好了热水。

姜阿窈在她靠近床边的时候，假装刚刚醒来。

青汁语气恭敬的道，“姜姑娘，您是现在起来洗漱，还是在躺一会？”

“不躺了，起来吧。”

姜阿窈掀了被子，自己坐起来。

青汁带着她去洗漱，然后拿了衣裳给她穿上。

姜阿窈坐在铜镜前，由着青汁给她上妆。

原本她想拒绝，却又怕青汁为难，又怕会因她一个不喜欢，误害一条性命。

青汁梳头的手艺很好，动作又轻又快。不一会，一个女子发髻便挽好了。

她从抽屉里拿了素色的玉簪做搭配，十分别致。

“姑娘，您瞧瞧，喜欢吗？若是不喜欢，奴婢在给您重新上妆，换个发髻。”

姜阿窈看着铜镜里的相貌，都快认不出来自己了。

一张瓜子脸，双颊雪白，细细的柳叶眉下是一双清亮的眸子，薄唇，鼻尖都有了神采，不似之前黯淡无光的模样。

她缓缓起身，身上穿的是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新衣裳，上身轻薄而且还保暖，颜色素净雅致，无形中透着一抹贵气，可宽大的袖子和长长的裙摆，却束缚住了她的行动。

她之前穿的衣裳，裙摆都刚好在脚腕，袖口也是窄袖方便做事，不拖沓。

这一身衣服穿上，她都有些不会走路了。

姜阿窈看着镜中的自己，唇角勾起了一抹讥讽的弧度。

“青汁，京城中的贵女们，都是这么打扮的吗？”

青汁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脸色，然后才低声说道，“姜姑娘，奴婢没去过京城，奴婢是通州人。”

“奴婢伺候过别的未出阁的小姐，都是这么装扮的。只是有些姑娘喜欢张扬一些，有些姑娘喜欢素净一点的。”

所以，裴宁这是把她当成通州的贵女们打扮。

她的头上有簪子，有步摇，一走三晃，却又不晃得太厉害，不然步摇要不会被甩出去，要不就会打到脸，十分难看。

裙子宽大，步伐太大会绊住脚。

飞袖好看却也很宽，不能随便伸手出去，会弄脏袖摆。

这衣裳固然好看，却像是一道刑具，将她牢牢的困在壳子里面。

“姜姑娘，早膳已经都准备好了。”

外头又走进来一个丫头，头埋的很低。

姜阿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又问道，“我在哪吃？”

“姜姑娘，早膳就外间吃的，奴婢已经放好了。您若是想换地方，奴婢这就给您换了…”

姜阿窈的房间有一道隔间，外间看去是一层一层的格子，放的是装饰品，而里间则拉了一层帘蔓做分隔。

所以姜阿窈没看到外间的桌子上放了什么。

既然不是叫她去陪裴宁吃饭，就当她没问。

姜阿窈走去外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早点。她不怎么饿，却还是挑了一些好入口的东西吃了一些。

青汁问，就是好吃，总之就是没有不好的。

她这态度，叫青汁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在听到由她替换红豆来伺候这位姜姑娘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位姜姑娘是个多么难伺候的人，连红豆都伺候不好。

现在经过短暂的相处，她算明白了，并不是这位姜姑娘难伺候，而是红豆将伺候上一任主子的坏习惯带到姜姑娘身上了。

她以为自己伺候过几天高门大户的小姐，自己也变成身份尊贵的人了，对姜姑娘各种看不上眼。

做奴婢的，连这点眉眼高低都没有，也算是自找苦吃。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她的苦头会这么大，直接因为这点坏习惯丢了命。

姜阿窈吃完饭，青汁又提出带她去宅子里四处逛逛。

姜阿窈点了点头，本想着逛一圈记一下这宅子的路线，万一想跑也能找到路。

可跟着青汁逛了一圈后，她发现根本没用，除了回房间时那短暂的半条路她熟悉以外，外面的路都十分难记。

从这头走出去的，却又从那头走回来，明明看着是两条路，最后却走到了一块。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处。

姜阿窈放弃了逃跑的想法，裴宁官大，而且还有那么多武功高强的手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但她真的不明白，裴宁这个地位，京中肯定有很多高门贵女愿意嫁给他。

他何苦要把自己一个村姑变成高门贵女的样子？

一整天，姜阿窈都没见过裴宁。

青汁说裴大人忙去了，所以不在府中。

姜阿窈也没在多问。

然而这一忙便忙了好几天，姜阿窈在府里都待烦了。

好在有一个好消息传来，何远的案子查清了，药贩这件事与他无关。

他不但被放了出来，再过几日还会拿到原本就属于他们的药款。

何远从衙门出来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师父和师弟，他瞬间眼眶一热，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才朝着陈大夫和临路走去。

“师父，都是我办事不利，连累你和师弟担心，还千里迢迢的赶来救我。”

何远的语气满是愧疚，陈大夫连忙扶起他，拽着他上马车先去客栈。

一上马车，陈大夫立刻关心的问道，“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何远摇头，“没有受伤，只是关在一间还算干净的牢房里，每日送去一日三餐，会时不时的询问药贩子的事。”

陈大夫又问，“有没有用刑？”

何远如实说道，“用过，想要屈打成招，但用了一半就被人叫停了。从那以后，便没有人在用刑。”

“打哪了？”

陈大夫问，何远便收起袖子，胳膊上有好几道被打出来的殷红痕迹，后背上也有，只是不方便展示罢了。

而且当时是脱了外衣打的，所以他走出来的时候，也没有人发现异样。

陈大夫气坏了，忍不住的大骂道，“这帮畜生，分明就是冤假错案。”

何远想了想，疑惑的道，“说来也奇怪，我自认为此行很小心谨慎了，但没想到衙门的人会直接冲到客栈去抓人。”

闻言，陈大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何远一下看出来他脸色不对，当即问道，“师父，怎么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陈大夫有些犹豫，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把真相告诉他。

何远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么说，小师妹为了救我，现在被那位大人关了起来？”

陈大夫朝着他嘘了一声，示意他小声一点。

“也不能说关起来，当时那位金头来的时候说的很明确，他家大人中毒，性命垂危，需要你小师妹照看几天。”

陈大夫知道何远想说什么，便又道，“人家也说了，你小师妹救过那位大人一命，那位大人只信任你小师妹，旁人谁也不信。”

何远：……

什么说辞都叫金头说了，没给他们留一点辩驳的余地。

何远又问，“那小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

陈大夫也愁的一脸惨淡，语气十分无奈，“人是跟着我来的通州，现在我却把人带不回去，这叫我怎么跟陆猎户交代啊？”

而且姜阿窈也是他最看重的女徒弟，他千金方的嫡传弟子，这要是出了什么事，叫他后半辈子可怎么活？

“师父，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何远这个问题是个好问题。

陈大夫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要是有办法，我还至于愁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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