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市委专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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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委专题会议定在周五上午九点。
买家峻七点一刻便到了办公室,没有开灯。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白线。他站在窗前,看楼下的国旗在初秋的风里缓缓舒展,旗杆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压在刚刚上班的车流与人潮之上。
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是安置房项目的质量检测报告,第十一页用红笔圈出一组数据:三号、五号、七号楼的地基混凝土强度低于设计标号一个等级,钢筋间距最大偏差超国标百分之十七。检测单位的公章盖得端端正正,出具日期是三个月前。这份报告被解宝华以“维稳”为由压了整整九十三天。
第二份是解迎宾名下腾达地产的股权穿透图。韦伯仁昨夜发来的加密邮件,打印出来足有七页。层层代持之后,最终受益人的名字与年初新城东扩区那块“流拍”后又定向出让的土地编号紧紧咬在一起,像两条缠死的蛇。
第三份最短。只有一张A4纸,手写的七个人名。
常军仁的字迹。
买家峻将这张纸折起来,贴身放进衬衫内袋。布料压在心口的位置,轻微的坠感,像一枚尚未扣动的扳机。
八点二十分,韦伯仁推门进来。
这位市委大管家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胡茬从下巴冒出新一茬,深灰色领带系得比平日紧半寸——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将一杯浓茶放在买家峻手侧,没有立刻退出去。
“解秘书长今早七点就到了。”韦伯仁声音压得很低,“在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然后去了陈副书记那边。”
买家峻没抬头,将茶杯盖揭开,撇去浮沫。
“常部长呢?”
“也到了。”韦伯仁顿了顿,“他在小食堂吃早饭,一个人。”
买家峻端起茶杯,终于看了韦伯仁一眼。
“你今天少说话。”
韦伯仁喉结滚动了一下,垂首退了出去。
八点五十分,买家峻踏进三号会议室。
长桌两侧已坐了七分满。解宝华坐在陈副书记右侧,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钢笔搁在页边,姿态从容。他见买家峻进来,微微颔首,脸上是一成不变的温和笑意——像打磨了二十年的官场面具,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常军仁坐在长桌中段,对面是空着的两个席位。他朝买家峻点了一下头,目光沉静。
陈副书记在主位左侧落座,面前只放了一杯清茶,眼皮垂着,谁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九点整,市委书记陈正泽步入会议室。
全场起立。
陈正泽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他将公文包搁在桌角,没有立刻翻开,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扫到买家峻时,停了一停。
“开始吧。”陈书记声音不高,会议室却骤然静得能听见空调风机的低鸣,“今天专题研究沪杭新城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家峻同志先说说。”
买家峻翻开面前那份质量检测报告。
“各位领导,我今天汇报三个问题。”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
“第一个问题:新城安置房项目三号、五号、七号楼,地基工程存在严重质量缺陷,目前已经停工三个月。停工的直接原因是开发商腾达地产拒绝按合同要求进行整改,拖延支付工程款,导致总包单位无法继续施工。”
他将检测报告向前推了一格。
“这是省建科院出具的检测报告,结论明确:三栋楼的地基混凝土强度不达标,钢筋间距多处超差,存在结构安全隐患。”
解宝华拿起报告,翻了两页,轻轻放在桌上。
“家峻同志,这份报告我见过。”他的语气平和,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预报,“当时我为什么建议暂不公开?不是否认问题的存在。腾达地产承诺三个月内完成整改,我们给他一个整改期限,这是给企业出路,也是保新城稳定。现在时间还没到,突然在常委会上把旧账翻出来——”
他顿了一下,目光温和地看向买家峻。
“会不会太急了些?”
“三个月前是承诺期开始。”买家峻直视他,“三个月后是承诺期到期。腾达地产不仅没有完成任何实质性整改,反而将项目资金挪用于东扩区新地块的前期开发。”
他将股权穿透图翻开。
“这是腾达地产近三个月的资金流向。八月十五日,一笔三千七百万从项目专户划出,经过四道过桥,九月二日出现在东扩区联合竞买保证金的账上。”
会议室里响起极轻的抽气声。
解宝华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他没有去看那张图,而是转头望向陈正泽。
“陈书记,企业资金调度是市场行为。腾达方面向我解释过,那是短期周转,月底前就会回填。我们处理经济问题,是不是应该多些专业视角、少些有罪推定?”
“专业视角。”买家峻接过话头,“秘书长说的专业视角,是指腾达地产在项目专户被挪用后、用新借的高利贷拆东墙补西墙?还是指那笔高利贷的放贷方,是杨树鹏名下的投资公司?”
解宝华的笑容终于完全敛去。
“买家峻同志,”他的声音低了八度,“你今天是有备而来。”
“我每天都有备而来。”买家峻将那份检测报告又往前推了一寸,“这是秘书长用‘维稳’名义压了九十三天的报告。九十三天里,三栋楼的地基在雨水里泡了四十七天,钢筋锈蚀程度比检测时又加重了百分之十二。九十三天里,一千一百户安置居民在过渡房里过了两个雨季,写了七封联名信,每一封都被转到了腾达地产的信访办。”
他停顿,目光与解宝华正面相接。
“这是秘书长说的‘给企业出路’。一千一百户居民的出路,在哪里?”
会议室落针可闻。
陈正泽没有表态。他垂眼看着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一圈,两圈。
解宝华将钢笔帽拧开,又拧上。这是他今晚第一次显露多余的动作。
“家峻同志,我理解你对工程质量问题的重视。”他的语气恢复了平稳,但语速明显慢了,“但沪杭新城的定位,是长三角一体化战略的核心承载地。发展是第一要务,企业是市场主体。我们对待企业,尤其是像腾达这样扎根新城十几年的本土企业,是不是应该多一些扶持、多一些包容?”
他顿了顿。
“如果每个项目出一点问题,我们不问青红皂白就上纲上线、全盘否定,以后谁还敢来新城投资?发展大局还要不要?”
“发展大局。”买家峻重复这四个字。
他将股权穿透图缓缓推回自己面前。
“秘书长说腾达是本土企业。我查过,腾达地产注册于二〇一一年四月,法人代表解迎宾。二〇一一年之前,解迎宾在滇西从事玉石贸易,二〇〇九年因涉嫌非法采矿被当地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后因证据不足撤案。”
他抬起眼。
“这是腾达的‘本土’根基。”
解宝华的笔帽终于拧开了。他将钢笔搁在笔记本上,动作很轻,笔尖却在本页洇出一个细小的墨点。
“买家峻同志,”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在查什么?”
“我在查新城纳税人的钱流向了哪里。”买家峻没有退让,“我在查安置房的地基为什么不达标。我在查三千七百万项目资金为什么会在解迎宾的指挥棒下转进杨树鹏的盘子里。”
他直视解宝华。
“秘书长如果觉得这些不该查,可以当面告诉我。”
僵持。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抽去一半,每个人都在等。
陈正泽终于抬起眼。他没有看买家峻,也没有看解宝华,目光落在长桌尽头那面国旗上。
“工程质量问题,”陈书记开口,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钉进桌面,“省建科院的报告是最终结论吗?”
买家峻:“是。”
“腾达的整改承诺,三次逾期?”买家峻:“是。”
“资金挪用线索,经侦那边收到了?”买家峻:“今天上午已正式移交。”
陈正泽沉默片刻。
“成立联合调查组。”他没有看任何人,“市纪委牵头,审计、住建、公安经侦配合。一个月内,查清安置房项目质量问题根源、资金去向、监管责任。”
他顿了顿。
“包括当初批准腾达地产承接该项目的决策过程。”
解宝华的脊背微微一僵。
买家峻没有去看他。他将面前的材料缓缓合上,指尖压在封皮那道折痕上——那是他翻了三个月才压出的痕迹。
“陈书记,”解宝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联合调查组的事,是不是再议一议?腾达方面最近配合度已经明显提高,解迎宾本人也表示愿意——”
“解迎宾愿不愿意配合,”陈正泽打断他,语气平淡,“调查组进驻后自然会见分晓。”
他看了一眼表。
“下一个议题。”
解宝华不再说话。他将拧开的钢笔帽重新旋上,旋了三圈。笔记本上那粒墨点已经干透,边缘深、中间浅,像一枚小小的靶心。
十点四十分,会议中场休息。
买家峻没有去休息室。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看楼下院子里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沉甸甸的,风过时翻出灰白的背面。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今天解秘书长那张脸,”常军仁的声音压得很低,“够我记三年。”
买家峻没回头。
“你给我的那份名单,”他说,“韦伯仁的名字也在上面。”
常军仁沉默。
“他前期立场摇摆,问题不止一件。”常军仁道,“但昨晚那份加密邮件,是他主动发我的。”
买家峻转过身。
“你信他?”
“我不信。”常军仁直视他,“但我用他。”
秋风吹过走廊,将远处会议室的门带得轻轻响了一声。有人陆续往回走了,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像散乱的鼓点。
“陈书记今天拍了板,”常军仁说,“但阻力不会消失。只是从桌面上,转到桌面下。”
买家峻将衬衫内袋那张名单按了按。
“我知道。”
十点五十五分,参会人员陆续回到座位。
买家峻落座时,发觉对面的席位空了。解宝华的笔记本还摊在原处,钢笔搁在合拢的笔帽旁,位置分毫未动。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问。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接近尾声。陈正泽正在就另一项议题作总结,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解宝华回来了。
他回到座位,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钢笔,一切如常。
买家峻却注意到,他的领带重新系过了——不是早晨那条深灰斜纹,而是藏蓝底色、细密白点的款式,系得一丝不苟。
他出去了一整趟。
买家峻垂下眼,在笔记本边缘写下两个字:云顶。
十一时四十五分,陈正泽宣布散会。
参会人员陆续起身,椅子拖动声、文件归拢声、压低嗓音的短暂交谈声交织成散场特有的低噪。买家峻将材料装进公文包,拉链拉到一半,余光瞥见解宝华没有动。
他仍坐在原位,笔记本摊着,钢笔搁在页边,姿态与会议开始时别无二致。只是目光越过长桌,正正落在买家峻脸上。
不是愤怒。
不是质问。
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冷静的度量。
买家峻将公文包拉链拉严,与他对视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上有人快步追上来。
“买家峻同志。”
是陈书记的秘书小周。年轻人气息有些促,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陈书记请您去一趟办公室。”
买家峻点头。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阳光从东窗斜斜射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走廊尽头是书记办公室,门虚掩着,透出一道细长的光。
他抬手叩门。
“进来。”
买家峻推门进去。
陈正泽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秋阳照在他肩上,勾出一道镀金的轮廓。
“坐。”
买家峻没有坐。他将公文包放在身侧,等。
陈正泽转过身,看着他。
“家峻同志,”陈书记说,“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话,是准备了一个月,还是三个月?”
买家峻:“从接到任命那天开始。”
陈正泽点了点头。
“解秘书长在新城工作时间比你长,关系比你深,人脉比你广。”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你今天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他的盖子掀开一道缝。接下来他会怎么做,你预料过吗?”
买家峻沉默片刻。
“预料过。”
“说来听听。”
“第一,他会动用所有关系,在调查组的人员构成、职责边界、工作时限上做文章,尽可能把调查范围压缩到最小。”买家峻的声音平稳,“第二,他会寻找腾达之外的第二只‘替罪羊’,把工程质量问题切割成个别管理人员的失职行为。第三——”
他顿了一下。
“第三,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离开沪杭新城。”
陈正泽没有接话。
他转身望向窗外。楼下那几棵银杏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边。
“你怕吗?”陈书记忽然问。
买家峻沉默了很久。
“怕。”他说,“怕证据还没查实,先被他的人把水搅浑。怕一千一百户安置居民等来的不是新楼,是又一个无限期整改。怕我离开新城那天,那张股权穿透图还躺在某个档案室的角落,落满灰尘。”
他顿了顿。
“但我不怕和他正面对阵。”
陈正泽回过头,看着他。
良久。
“联合调查组,”陈书记说,“你担任副组长。不是挂名,是实际参与办案。”
买家峻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一个月时间。”陈正泽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刻进石头里,“我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两份报告:一份是安置房项目的完整调查报告,一份是新城的廉政风险评估。”
他直视买家峻。
“有没有问题?”
买家峻将公文包放在沙发上,站直了身体。
“没有问题。”
陈正泽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重新望向窗外。那几棵银杏的影子在风里晃动着,落在窗台上,像细碎的金箔。
买家峻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上,小周还在原地等着。见他出来,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买家峻同志,刚才韦秘书找您,说是有份急件要您过目。”
买家峻点头,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
走廊的拐角处,一面落地窗正对着新城管委会的方向。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远处那片被围挡圈起的安置房工地。塔吊静默地矗立在秋日晴空下,吊臂低垂,像一只疲惫的巨鸟收拢了翅膀。
工地围挡上挂着一幅褪色的广告画——新中式风格的住宅效果图,蓝天下白墙黛瓦,绿树成荫。画面上印着一行红字:幸福安居,梦圆新城。
颜料被雨水冲刷过,有几道淡白的泪痕。
买家峻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下午两点,联合调查组成立的通知正式下发。
四点,市纪委、审计局、住建局、公安局经侦支队分别收到调令,抽调骨干人员明日八点到新城管委会报到。
五点二十分,买家峻收到一条短信。
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七个字:
今夜云顶阁,恭候。
他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拿起那份质量检测报告,翻到第十一页。三号、五号、七号楼,混凝土强度,钢筋间距。
红笔圈过的数字在暮色里微微反光。
窗外,秋日的天黑得早了。西天还剩一道橙红色的余烬,像未熄的火。
买家峻拉开抽屉,将手机放进去。
锁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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