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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腐骨泽


返回营地的路程异常沉默。伤口隐隐作痛,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硫磺与血腥味,还有那始终笼罩着花见棠、此刻却显得格外“寂静”的寂灭场域,都让这支小队成员心头沉甸甸的。黑石堡地下的所见所闻,以及子书玄魇那不讲道理的“降临”与“清理”,如同烙印,灼烧着每个人的神经。

当他们跌跌撞撞回到营地入口时,留守的妖族战士立刻发现了他们狼狈的状态,尤其是看到影鸦将军都脸色苍白、气息不稳时,顿时引起一阵骚动。灰牙勉强打起精神,嘶哑着下令加强警戒,安排伤员救治。

影鸦没有立刻休息,他强撑着召集了营地里几名核心头领,在一个临时腾出的、布下了简单隔音结界的小石室内,进行了紧急通报。

石室内,光线昏暗。影鸦靠坐在一块垫了兽皮的石头上,伤口已被简单包扎,但眉宇间的疲惫与凝重挥之不去。灰牙、石墩、阿箐、幽影、风羽,以及另外两名留守的妖族头领围坐一圈。花见棠也在其中,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默默调息。

“……地下实验室规模远超预估,血林盟邪修与魔族勾结之深,手段之残忍,罄竹难书。”影鸦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尽可能客观地描述了所见场景,但语气中压抑的愤怒依然清晰可辨,“我们原本已取得部分证据,但暴露行踪,陷入重围,触发邪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花见棠身上,语气变得更加复杂:“危急关头,王上……降临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留守的两名头领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王上他……‘清理’了那里。”影鸦缓缓道,每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所有的邪修、畸变体、实验装置、血池……一切与那实验室相关之‘物’,尽数归于虚无。我们……因身处其中,未被波及,侥幸逃生。”

“嘶——”留守头领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听说过王上“清理”魔族据点的传闻,但如此近距离、如此具体地描述那绝对的“抹除”,带来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恐惧、敬畏、茫然,种种情绪在他们脸上交织。

“证据……也没了?”一名留守头领涩声问道。

“没了。”灰牙闷声道,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后怕,“王上的‘清理’,干干净净,连点渣都没剩下。”

“这……”另一名头领迟疑道,“没有物证,仅凭我们一面之词,如何取信于联军?如何揭露上官弘与血林盟的勾当?人族那边,怕不是反咬我们毁尸灭迹、编造谎言?”

这正是最棘手的问题。子书玄魇的力量太过绝对,反而让真相变得难以证明。

影鸦沉默片刻,看向花见棠:“花道友,王上降临前,你是否有所感应?或者说,你的骨元……是否与之有所关联?”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花见棠身上。这个问题,其实在每个人心中盘旋已久。

花见棠感受到那无形的、依旧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在众人注视下仿佛变得更加“清晰”。她迎向影鸦的目光,坦然道:“晚辈确实有所感应。当时全力运转功法对抗邪阵,体内骨元与那‘万骸困灵阵’乃至整个地下空间弥漫的痛苦骸骨气息,产生了某种……共鸣。这共鸣似乎极为微弱地牵动了王上那寂灭的‘注意’。但王上为何降临,是否是因此共鸣,晚辈不敢断言。王上的意志……非我等所能揣度。”

她说得半真半假,隐去了自己可能是“引子”而非仅仅“感应者”的猜测,也隐去了子书玄魇最后那近乎错觉的“点头”。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影鸦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转而道:“无论如何,王上‘清理’了黑石堡地下,这是事实。血林盟在那里的巢穴已毁,短期内难以恢复。这对我妖族而言,是好事。至于证据……”他眼中寒光一闪,“没有物证,有人证。我们七人,皆是亲眼目睹。黑石堡被‘净化’后留下的空腔,也是证据。更重要的是,血林盟和上官弘的阴谋不会停止,只要他们继续活动,就一定会留下新的痕迹。”

他扫视众人:“当务之急,是立刻将此事详细经过,以最隐秘的渠道,传递给尚在联军内部、可能还秉持公道的部分势力,例如妙法真人、圆慧大师,甚至……直接呈报凌虚子剑尊!同时,加强我们自身的力量,联络西陲各地仍在抵抗的妖族部落,将黑石堡的真相和上官弘一系的险恶用心公之于众!我们要让所有人知道,真正的敌人,除了魔族,还有那些隐藏在阴影里、以同胞血肉为代价攫取力量的败类!”

“是!”众人凛然应命。虽然前路艰难,但影鸦的话点燃了他们心中的怒火与决心。

“另外,”影鸦看向花见棠,语气放缓,“花道友,你伤势未愈,此番又立下大功,且……王上似乎对你有所‘关注’。近期你便在营地核心区域安心休养,不要外出。我会安排人手保护……嗯,也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说的麻烦,既指可能的刺杀,也指营地内部因对子书玄魇的恐惧而产生的微妙排挤。

花见棠明白影鸦的好意,点头应下:“多谢将军。”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处理伤势和布置任务。

花见棠被安排到营地最深处、守卫最严密的一处独立小石窟中。这里原本是储存一些珍贵物资的地方,相对干燥安静。阿箐还特意送来了一些安神的草药和干净的绷带。

关上简陋的石门(其实只是一块可以挪动的厚重石板),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花见棠才真正放松下来,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她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伤势,大多是皮肉伤和灵力透支,骨元损耗也不小,但根基未损。吞下几颗丹药,她盘膝坐下,开始运转《万骨衍天经》调息。

赤鳞从灵兽袋中爬出,盘在她脚边,身上也有几处伤痕,鳞片黯淡,显得萎靡不振。花见棠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喂给它一颗疗伤丹药。

骨元在体内缓缓流转,修复着损伤的经脉,抚平激荡的气血。那稀薄的寂灭场域,在她静心调息时,仿佛也变得更加“温和”了些,不再带来压迫感,反而像一层冰冷的、绝对安静的外壳,将外界的纷扰隐约隔开。

然而,花见棠的心却无法完全平静。

黑石堡地下那炼狱般的景象,依旧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那些扭曲的面容,绝望的眼神,痛苦的嘶嚎……血林盟和上官弘的所作所为,已经超越了战争与仇恨的范畴,是纯粹的邪恶。

而子书玄魇……

他的出现,他的“清理”,究竟是无意识的“天灾”般的本能反应,还是那寂灭冰壳之下,依旧残存着一丝属于“玄魇妖王”的、对这等罪恶的无法容忍?那最后猩红眸光中闪过的破碎影像和情绪碎片,又意味着什么?

还有他对自己那莫名的“跟随”……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模糊的感应和若有若无的“目光”,那么这次地下空间的经历,几乎可以确定,自己体内的《万骨衍天经》骨元,与子书玄魇如今的状态,存在着某种极其特殊、极其深层的联系。这联系是好是坏?是福是祸?

她想起琉璃肋骨中那份来自“王权之骨”碎片的传承记忆,那关于上古骨道辉煌与陨落的只言片语。子书玄魇的“骨”,又是什么“骨”?他的寂灭,与“骨”之道的终极,有何关联?

无数疑问盘旋,却没有答案。她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谜团的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能抓住的线索,却连接着那位最不可预测的存在。

调息了约莫两个时辰,花见棠感觉伤势稳定了不少,灵力也恢复了些许。她睁开眼,石窟内一片寂静,只有赤鳞均匀的呼吸声。

她站起身,走到石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营地似乎已经恢复了秩序,但气氛明显不同。妖族战士们低声交谈着,眼神中除了往日的警惕与疲惫,还多了几分压抑的兴奋和隐隐的忧虑。显然,黑石堡地下被王上“清理”的消息,已经在营地小范围传开。这消息极大地鼓舞了士气,但也带来了更深的不安——王上的力量如此不可控,如此……绝对。

花见棠看到阿箐正在不远处给一名受伤的妖族战士换药,便走了过去。

“阿箐姑娘,需要帮忙吗?”

阿箐抬起头,看到是花见棠,清秀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摇了摇头:“不用了,花姐姐,你快去休息吧。你的伤……”

“我没事,活动一下反而好些。”花见棠蹲下身,帮阿箐递过干净的布条。她注意到阿箐的手指有些颤抖,额角也有细密的汗珠。“你……还好吗?”

阿箐沉默了一下,低声道:“花姐姐,我……我当时差点没能维持住幻术。那些邪修的精神冲击很厉害,还有那些畸变体的哀嚎……一直在我脑子里响。”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要不是王上……我们可能都回不来了。”

花见棠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你很勇敢。”

阿箐抬起头,看着花见棠,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敬畏:“花姐姐,王上他……是不是因为你才来的?灰牙叔他们说,王上的气息一直跟着你。”

该来的问题终究会来。花见棠苦笑:“我也说不清楚。或许,只是巧合。”

“不是巧合。”阿箐却很肯定地摇摇头,她天生对精神波动敏感,“王上的‘目光’,在看着你的时候,和在看着其他地方的时候,感觉不一样。虽然都是空空的,冷冷的,但……就是有哪里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花见棠心中一凛。阿箐的感觉或许比旁人更敏锐。

“这件事,不要对太多人说。”花见棠低声道,“王上的事,越少人猜测,越少麻烦。”

阿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中疑虑未消。

就在这时,营地入口方向传来一阵骚动,伴随着几声急促的呼喝和兵器出鞘的声音。

花见棠和阿箐同时警觉地站起身。

只见灰牙带着几名妖族战士,押着两个踉踉跄跄、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身影走了过来。那两人穿着破烂不堪的人族服饰,身上有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魔气侵蚀的痕迹明显,但似乎也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驳杂的妖气。

“将军!在营地东面三里外的‘碎骨坡’发现的!两个人族,像是从魔族据点逃出来的,伤得很重,一直喊着要见影鸦将军,说有重要情报!”灰牙向闻讯赶来的影鸦禀报。

影鸦皱眉看着那两个奄奄一息的人族。其中一人看起来年纪较大,是个面容憔悴、眼神却异常执拗的老者;另一人则是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因失血和恐惧而瑟瑟发抖。

“带过来,找个地方安置,先给他们止血。”影鸦下令。

很快,那两人被带到一处避风的角落,进行了简单的伤口处理。老者拒绝了妖族提供的丹药,只是喝了些水,喘息稍定后,便挣扎着坐起,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影鸦。

“你……就是影鸦将军?”老者的声音嘶哑难听。

“是我。你们是何人?有何情报?”影鸦沉声问道。

老者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一字一句道:“我们……原是镇魔关‘铁锋营’的斥候。五天前,奉命侦察‘腐骨泽’魔族动向,却被自己人……上官弘副帅的亲卫队伏击!他们与魔族早有勾结,故意将我们引入魔族巡逻队的包围圈,要将我们灭口!我们拼死逃出,一路被追杀……王虎、李三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和这小崽子侥幸逃脱……”

他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带着内脏碎片的黑血,继续道:“我们听到那些亲卫的交谈……上官弘不仅与血林盟合作,在黑石堡搞那些天怒人怨的勾当,他……他还秘密联络了魔族中的‘主战派’,意图……意图在近期,制造一次大规模冲突,嫁祸给妖族残部,特别是……嫁祸给‘玄魇妖王’,以此为借口,推动联军……对妖族发动‘清剿’!甚至……甚至可能暗中放魔族精锐进入防线后方,制造更大的混乱,好让他上官家,趁机攫取西陲更多的地盘和资源!”

此言一出,周围所有妖族,包括影鸦和花见棠在内,全都脸色大变!

“你说什么?!”灰牙一把抓住老者的衣襟,独眼瞪得通红,“此话当真?!若有半句虚言,老子活撕了你!”

老者惨然一笑:“将死之人,何必撒谎?我等为人族战士,却死于自己人之手,恨啊!只求将军……将此消息传出去,揭穿上官弘那狗贼的真面目!莫要让他……再害了更多的人族和妖族弟兄!”

他说完,气息迅速萎靡下去,眼神开始涣散。旁边那年轻人扑在老者身上,嚎啕大哭。

影鸦脸色铁青,立刻吩咐道:“尽全力救治!灰牙,立刻封锁消息!阿箐,检查他们身上有无追踪印记或邪术暗手!石墩,加强营地所有出入口警戒,提高防御等级!”

他转向花见棠,眼中寒光凛冽:“花道友,你听到了。上官弘的野心和毒计,远超我们想象!他不仅要利用血林盟,更要直接勾结魔族,以亿万生灵为棋,达成他独霸西陲的野心!而王上……恐怕正是他计划中,用来点燃最后战火的那颗火星!”

花见棠心沉到了谷底。如果这老者所言属实,那么局势的险恶程度,将上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上官弘已经彻底疯狂,为了权势,不惜引狼入室,掀起一场可能席卷整个西陲、乃至波及更广的滔天浩劫!

而子书玄魇,这个失去记忆、只剩本能、力量却足以抹杀一切的“王”,将成为这场阴谋中最不可控、也最危险的“武器”!

“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影鸦斩钉截铁,“将此事,连同黑石堡的真相,以最快的速度,不惜一切代价,送到凌虚子剑尊面前!同时,联络所有还能信任的妖族力量,做好准备!风暴……要来了!”

营地中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刚刚从黑石堡的地狱中逃出,却即将面临一场更加宏大、更加残酷的风暴。

而花见棠,感受着周身那冰冷的寂灭场域,望着西方那片被魔云笼罩的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阻止上官弘!必须……在子书玄魇被彻底卷入这场阴谋、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之前,做点什么!

她摸了摸袖中的琉璃肋骨,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无论前路多么凶险,无论那寂灭的“跟随”意味着什么,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那些惨死的生灵,为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也为了……那寂灭身影下,或许还存在的一丝,属于“玄魇妖王”的、不应被如此利用的尊严。

夜色,更深了。荒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隐隐的血腥味,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铁锋营老者的证词如同一道惊雷,炸响了整个营地。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意与紧迫感。影鸦立刻下令,将仅存的那名年轻斥候严密保护起来,并安排阿箐和另一位精通灵魂法术的妖族长老,仔细检查两人身上是否有追踪、禁制或记忆篡改的痕迹。确认老者临终之言基本可信,且无追踪后手后,影鸦立刻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部署。

时间,成了最奢侈的东西。上官弘的计划一旦发动,整个西陲将万劫不复。

花见棠被允许参与核心密议。此刻,小小的石室内气氛凝滞。影鸦、灰牙、花见棠,以及刚刚被紧急召回的、在外联络其他妖族部落的一名鸟妖信使“翎羽”,围坐在粗糙的石桌前。一枚影鸦珍藏的、能短距离单向传讯的妖族秘宝“同心羽”悬浮在中央,散发着微弱的灵光,只等最后的信息灌注。

“消息必须同时送往三个方向。”影鸦手指蘸着水,在石桌上快速勾勒简易地图,“第一,也是最关键的,镇魔关,凌虚子剑尊。上官弘是人族副帅,位高权重,证据不足贸然揭发,反会打草惊蛇。必须由剑尊亲自定夺。但如何绕过上官弘的耳目,将消息安全送到剑尊手中?”他眉头紧锁。

翎羽,一个眼神锐利、羽毛泛着青灰色光泽的年轻鸟妖开口:“将军,我可以尝试从‘摩天崖’方向高空迂回,那里罡风猛烈,魔云稀薄,寻常侦察难以覆盖。但风险极大,一旦被魔族高阶飞行魔物或人族巡天法器发现……”

“太慢,且不确定。”影鸦摇头,“上官弘既已准备发动,对关隘的监控必然加强。”

花见棠沉吟片刻,忽然道:“或许……可以借助王上的‘声势’。”

众人目光聚焦过来。

“王上近日频繁‘清理’魔族据点,行踪飘忽,但大体活动范围在西北方向的黑石荒原至铁棘岭一线。”花见棠指着地图,“若我们设法,将一则包含关键信息、但加密方式只有妙法真人或圆慧大师能识别的‘假情报’,故意泄露给一支靠近王上活动区域的、与我们‘有隙’的妖族小部落或流散队伍,再制造他们被王上‘清理’的假象或……真象。上官弘一方必然密切关注王上动向,会第一时间派人探查‘清理’现场。当他们发现这份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玄机的‘遗物’时……”

灰牙独眼一亮:“他们会以为截获了重要情报,却不知那是我们故意留下的饵!那份‘假情报’可以指向一个看似合理的目标,比如某个魔族物资中转站,将他们的人引向错误方向,同时,真正的情报通过另一条他们意想不到的渠道,比如……那份‘遗物’本身材质的细微处,用只有特定方法才能激发的妖族密文,传递出真正的警告和证据指向!”

“声东击西,暗度陈仓!”影鸦眼中精光爆闪,“妙!王上的‘清理’是天衣无缝的掩护!但如何确保那份‘假情报’能被正确的人解读?”

花见棠道:“‘假情报’的加密方式,可以用我与妙法院主在泣血林分别时,她赠我的一串‘清心菩提子’手串上隐含的佛门‘微言阵’为引。此法隐秘,若非精通佛门阵法且知晓手串存在之人,极难察觉。而真正的情报密文,可以镌刻在承载‘假情报’的载体内部,用《万骨衍天经》中记载的一种上古‘骨文’书写,这种文字早已失传,但我曾在琉璃肋骨传承中习得部分,料想上官弘一方无人能识。只要我们同时将‘骨文’的识别方法和密匙,通过另一条绝对安全的渠道,送至妙法院主或圆慧大师手中……”

影鸦拍案:“可行!花道友,此事需你全力协助,制作‘假情报’载体和密文。翎羽,你负责执行‘泄露’和引导王上‘清理’区域的行动,务必自然,不留人为痕迹。灰牙,你挑选绝对可靠的兄弟,准备第二条送信渠道——就用我们妖族世代相传、只有各部族首领才知道的‘地脉灵禽’通道,虽然耗时稍长,但胜在隐蔽,直通镇魔关后方的‘清虚观’地界!清虚观与我妖族曾有旧谊,且与上官弘一系素来不睦,可信!”

“第二,”影鸦手指移向地图另一侧,“联络西陲各地尚存的妖族抵抗力量,特别是‘熔岩湖’的炎牛部、‘千针林’的木猿部、以及……‘寂静谷’的灵狐部。将上官弘的阴谋和王上‘清理’黑石堡地下实验室的消息散播出去,号召各部提高警惕,暗中集结,准备应对可能的大规模冲突甚至……人族背刺!同时,搜寻血林盟可能转移或新建的其他实验场所!”

“第三,”影鸦目光转向花见棠,语气复杂,“花道友,你……可能需要做好直面王上的准备。”

花见棠心头一跳。

“王上对你的‘关注’非同一般。此次计划,王上是关键一环,却也可能是最大变数。若上官弘的阴谋真的试图利用王上,那么你……或许是与王上建立某种……沟通的唯一桥梁。”影鸦斟酌着词句,“我不是要你冒险,而是若事态真的发展到那一步,我们需要有人能……稍微影响王上的行动方向,哪怕只是一丝,也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花见棠沉默。她知道影鸦的意思。子书玄魇如今的状态,沟通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若真如那老者所言,上官弘企图嫁祸甚至激怒子书玄魇,引发他对人族联军或妖族残部的大规模“清理”,那么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数都值得尝试。而她,或许是那唯一的变数。

“我明白。”花见棠缓缓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琉璃肋骨冰冷的表面,“我会尽力。但……王上的意志,非我所能左右。”

“尽人事,听天命。”影鸦沉声道,“妖族存亡,西陲安宁,或许就在此一举了。行动!”

计划迅速展开。花见棠连夜赶制“假情报”载体——她用营地中找到的一块蕴含微弱灵气的“留音骨玉”,将一段关于“魔族在‘腐骨泽’东北角秘密囤积‘血煞晶’(一种对邪修和部分魔族功法有益的矿物)”的虚假情报,以人族联军通用的加密方式记录其中,但在加密层之下,用佛门“微言阵”手法,嵌入了“黑石堡已净,上官通魔,嫁祸妖族,图谋不轨”的核心提示。而在这骨玉最核心的材质纹理中,她以《万骨衍天经》骨元为刀,镌刻下更详细的、关于上官弘与血林盟勾结细节、铁锋营老者证词摘要、以及警示其可能勾结魔族发动袭击的“骨文”密信。

同时,她将“骨文”的基础辨识方法和解读密匙,写在一张特制的、遇水即化、但用妖力激发可显影的兽皮上,交给灰牙,由他安排的地脉灵禽信使携带,送往清虚观。

另一边,翎羽挑选了三名最机敏、最擅长伪装和速度的妖族战士,带着那块处理好的“留音骨玉”,伪装成一支从黑石荒原南部逃难过来、意外获得“重要情报”的小型妖族流亡队伍,故意在几处可能有上官弘或魔族眼线的区域“不经意”显露行踪,并“仓皇”朝着子书玄魇近期频繁出没的“铁棘岭”西北方向“逃窜”。

影鸦则亲自通过妖族内部古老的、依靠特定植物信息素和地脉波动传递的隐秘通信网络,向西陲各地残存的妖族部落发送最高级别的预警和集结暗号。

整个营地如同一架精密而紧绷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清楚,他们正在与时间赛跑,与一场可能吞噬一切的阴谋赛跑。

花见棠完成自己的任务后,并未休息。她独自来到营地边缘一处僻静的岩石上,盘膝坐下,望着西方。那里,是子书玄魇可能存在的方向。

她尝试着,将心神沉入体内,缓缓运转《万骨衍天经》。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为了疗伤或修炼,而是试图主动去“触碰”、去“感知”那始终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

骨元在经脉中流淌,散发出纯净、古老、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王权”意味的波动。这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身周那无形的寂灭“水面”上,荡开了一圈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没有回应。只有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的“空无”。

但花见棠没有放弃。她回忆着在黑石堡地下,骨元与“万骸困灵阵”共鸣时的感觉,回忆着子书玄魇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猩红与破碎影像。她尝试着,将自身骨元的波动,调整得更加“贴近”那种感觉——不是模仿邪秽,而是贴近那种深沉的、关于“骨”的本源,关于“存在”与“消亡”的边界。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荒原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就在花见棠几乎要放弃,以为这只是徒劳时——

那寂灭的场域,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不是靠近,也不是远离。更像是一潭死水,被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暖风,拂过了最表面的那层。

紧接着,花见棠感到一股难以形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直接作用在灵魂层面。冰冷,漠然,却又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探究”?

她猛地睁开眼。

前方数十丈外,一块突兀的黑色巨岩顶端,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玄袍寂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眸子,在黑暗中依稀可辨,寂灭与猩红交织,正静静地“看”着她。

子书玄魇。

他来了。不是因为“清理”,也不是被“吸引”。更像是……被她那持续不断的、试图“共鸣”的骨元波动,所“牵引”而来?

花见棠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缓缓站起身,对着那道身影,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花见棠,拜见王上。”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发颤,但清晰。

没有回应。只有那冰冷的注视。

花见棠直起身,鼓起勇气,迎向那目光。这一次,她没有避开,而是尝试着,将心中那份关于上官弘阴谋的急迫与忧虑,关于妖族存亡的沉重,关于这片土地可能再次被战火与背叛撕裂的恐惧……种种情绪,不经过言语,而是通过那运转到极致的《万骨衍天经》骨元,化作一种纯粹的精神“意象”,传递出去。

她“描绘”出黑石堡地下的血腥实验,描绘出铁锋营老者的绝望证词,描绘出上官弘那狞笑的野心,描绘出魔族铁蹄与背叛之刃可能带来的滔天浩劫……最后,她“描绘”出眼前这片营地中,那些妖族战士眼中尚未熄灭的希望之火,那些挣扎求存的微弱光芒。

她不知道这样是否有用。子书玄魇失去了记忆,情感或许早已湮灭。但她能做的,只有尝试。

传递完这些“意象”,花见棠感到一阵精神上的虚脱,脸色更加苍白。

子书玄魇依旧静立不动。那双眸子中的猩红光芒,似乎……比刚才略微明亮了那么一丝?不再是纯粹的寂灭,仿佛有极其遥远的、破碎的雷光在那猩红深处一闪而过。

他缓缓地,抬起了右手。

指向了一个方向——东北方。

那里,是“腐骨泽”的方向,也正是翎羽小队“引导”王上前往、“假情报”指向的区域,同时……根据铁锋营老者的情报,似乎也是上官弘与魔族预定进行“嫁祸”行动的一个可能地点?

花见棠心头剧震。他是在回应?是在指示?还是仅仅因为他下一步的“清理”目标,恰好是那个方向?

她无法确定。

子书玄魇的手指放下,身影开始缓缓变淡,似乎即将离去。

“王上!”花见棠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带着恳切,“请……请您留意,那些试图利用您、激怒您、以您为刀达成私欲的阴谋者!妖族……西陲的无辜生灵……经不起再一次的浩劫了!”

子书玄魇即将消散的身影微微一顿。

那双寂灭的眸子,再次“看”向花见棠。

这一次,花见棠清晰地看到,那猩红的光芒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凝聚”了一瞬。

那不是影像,不是情绪,更像是一道……极其模糊、却带着某种亘古威严的“意念”碎片?

那碎片一闪而逝,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

然后,子书玄魇彻底消失了。

连同那笼罩着她的寂灭场域,也仿佛被抽离了大半,只剩下极其稀薄的残余,表明他并未真正远离,或许就在附近徘徊。

花见棠站在原地,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心中波澜起伏。他……听懂了?还是仅仅对“阴谋”、“利用”、“激怒”这些词汇所代表的“恶意”与“冲突”,产生了本能的反应?

他指向东北方,是巧合,还是预示?

无论如何,这短暂的“接触”,让她心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子书玄魇那寂灭的意识深处,或许并非完全的死寂。而那指向,或许可以成为他们下一步行动的参考。

她立刻转身,快步返回营地中心,找到了正在焦急等待消息的影鸦。

听完花见棠的叙述,影鸦脸色变幻不定。

“王上指明了东北方……腐骨泽……”影鸦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那里确实是魔族活动频繁区域,也符合‘假情报’的指向。但王上的意图难以揣测。或许是那里有吸引他‘清理’的目标,或许是……他感应到了什么。”

“将军,我认为,我们或许应该调整计划。”花见棠冷静分析,“既然王上可能前往东北方向,那么翎羽小队的‘引导’可以更加‘自然’地朝向那里。同时,我们应该派出一支精锐的侦察小队,提前潜入腐骨泽区域,不是为了引导王上,而是为了监视!监视是否有上官弘的人与魔族接触,监视是否有什么‘嫁祸’的布置!如果王上真的在那里‘清理’了什么,我们或许能抓住现场证据,甚至……截获上官弘一方的联络人或命令!”

影鸦眼中精光爆射:“好!双管齐下!翎羽按原计划,向腐骨泽方向‘逃窜’,尽量靠近王上可能路径。灰牙,你亲自带队,挑选最擅长隐匿和生存的兄弟,立刻出发,潜入腐骨泽!不要与任何敌人接触,只观察记录!一旦发现异常,立刻用‘同心羽’传回消息!”

“是!”灰牙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去点兵。

“花道友,”影鸦看向花见棠,语气郑重,“你与王上的‘联系’是我们目前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最大的依仗。接下来,请你留在营地最安全处,随时准备……如果王上再有异动,或者我们前线传来紧急消息,可能需要你再次尝试……沟通。”

花见棠明白自己此刻的作用,点头应下:“晚辈明白。我会时刻准备。”

新的指令迅速下达。营地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灰牙带着五名最精干的斥候,如同夜色中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东北方向的黑暗中。翎羽也带着他的小队,按照调整后的路线,朝着腐骨泽方向“仓皇”而去。

花见棠回到自己那处守卫森严的小石窟,却无法入定。她盘膝而坐,心神却时刻与周身那稀薄的寂灭场域相连,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波动。赤鳞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盘在她身边,鳞片微微竖起,警惕着四周。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营地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轻微的骚动,随即迅速平息。很快,一名妖族战士匆匆来到花见棠的石窟外,低声道:“花道友,将军有请,有紧急消息!”

花见棠心中一紧,立刻起身赶去。

影鸦的临时指挥所内,气氛凝重得可怕。灰牙竟然回来了!他满身风尘,脸色铁青,左臂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被阿箐紧急处理。带去的五名斥候,只回来了两个,且都带伤。

“怎么回事?!”影鸦沉声问道。

灰牙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独眼中燃烧着怒火与后怕:“我们刚到腐骨泽边缘,就发现不对劲!那里的魔族巡逻队像疯了一样,到处搜捕什么,而且……有很多穿着人族联军服饰,但行动鬼祟、气息阴冷的家伙在活动!我们试图靠近一处疑似联络点的废弃神庙,结果……他娘的差点中了埋伏!”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那根本不是普通的魔族或人族叛军!是血林盟的杂碎!还有上官弘麾下那支‘影卫’!他们在腐骨泽深处,一个叫‘哭嚎峡谷’的地方,布下了一个巨大的邪阵!阵眼里……堆满了妖族和魔族俘虏的尸体!他们似乎在进行某种血祭仪式,阵法的核心波动……隐隐指向王上可能经过的路径!那气息……恶毒无比,充满了挑衅、怨念和……引导毁灭的意图!”

“嫁祸之阵!”影鸦霍然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们想用血祭产生的滔天怨气和针对王上的恶意波动,激怒或引导王上,让他认为那里是必须‘清理’的邪恶之源!一旦王上‘清理’了那里,现场留下的痕迹,完全可以被他们扭曲成‘妖族残部在此进行邪恶血祭,引动王上杀戮’的证据!好毒辣的计策!”

花见棠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上官弘的计划已经开始执行了!而且如此迅速,如此狠毒!

“王上……王上可能会被引向那里!”花见棠急道。

“翎羽小队呢?”影鸦问。

“还没消息传来。”一名负责通讯的妖族摇头。

就在这时,营地外围负责瞭望的战士突然发出急促的预警哨音!

众人冲出石室,只见东北方向的天空,原本浓重的魔云,此刻正被一种无形的、令人灵魂冻结的力量搅动,形成一个巨大的、向内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寂灭的玄光与猩红的余烬交织!

是子书玄魇!他果然朝着腐骨泽方向去了!而且,似乎已经被那邪恶的血祭大阵所“吸引”!

“来不及了!”影鸦咬牙,“灰牙,还能动的兄弟,立刻集合!我们赶过去!不能眼睁睁看着王上被利用,也不能让那些杂碎得逞!至少……要破坏那个血祭大阵的核心,或者……留下我们自己的证据!”

“将军,太危险了!王上的‘清理’……”灰牙急道。

“顾不了那么多了!”影鸦斩钉截铁,“花道友,你……”

“我和你们一起去。”花见棠打断他,语气平静而坚定,“如果王上真的被激怒,或许……我还能做点什么。”

影鸦看着她清澈而决绝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重重点头:“好!跟上!注意安全!”

一支由影鸦、灰牙、花见棠,以及十余名伤势较轻、自愿前往的妖族精锐组成的突击队,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营地,朝着东北方那魔云漩涡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们必须在子书玄魇“降临”哭嚎峡谷、完成“清理”之前赶到,必须阻止或干扰血祭大阵,必须……在那寂灭的阴影下,为真相,争取一线生机!

荒原的风,带着腥甜的血气与刺骨的杀意,迎面扑来。

最终的较量,即将在那片被诅咒的峡谷中,拉开血腥的帷幕。而花见棠,将再次直面那寂灭的源头,在毁灭的风暴中,寻找那微弱的、或许存在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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