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城的夜市，比早市更热闹。

夕阳西下，华灯初上，街巷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整座城池，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何夕刚踏出云鼎阁的紧绷心神，被这满街烟火一烘，瞬间散了个干净。

她见身后无人跟来，注意力很快被夜市繁闹的场景吸引。

小吃摊的蒸笼腾起袅袅白雾，混着烤肉的焦香、糖糕的甜香、酒酿的醇香，在晚风里缠缠绕绕，勾得人舌尖发颤。

何夕的眼睛都看直了，顿在一个烤肉摊前，桃花眼发亮，盯着铁架上滋滋冒油的肉串，吞口水。

那肉串，刷着秘制的甜辣酱，在炭火上烤得外皮焦脆，内里嫩红，油珠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朵朵小小的火苗，香气直钻鼻腔。

何夕戳了戳手指，按耐不住冒出来的馋虫，抬眼看向摊主：“老板，给我来十串！多放辣！”

沈叙跟在她身后半步，玄色锦袍在暖黄的光影，泛着冷冽的银纹。

他身形颀长挺拔，墨发松松垂肩，几缕青丝拂过冷白的下颌，勾勒出凌厉又昳丽的弧度。

沈叙并未看眼前的热闹，黑眸漫不经心地扫过身后的巷尾，眸光深处，晦涩不明。

风掠过巷口，一丝极淡的魔气，细若游丝，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那阴冷的气息，正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像蛰伏的鬼魅，窥伺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沈叙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不可察的讥诮，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并未点破。

真是烦人……

“姑娘，你的肉串！”摊主麻利地将烤好的肉串装进油纸袋，递到何夕面前。

何夕伸手接过，油纸袋烫得她指尖微蜷，却舍不得撒手。

她抽出一串，咬下一大口，鲜嫩的肉，混着辣酱的辛辣在舌尖炸开，烫得她眯起了眼，腮帮子鼓鼓的。

何夕一手攥着五六串肉串，走了几步，才发现身侧的沈叙竟没跟上来，站在原地，黑眸望着某个方向，似在发呆。

她往回走了两步，晃了晃手里的肉串，用胳膊肘怼了一下沈叙的胳膊。

何夕嘴里还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沈叙，发什么呆呢？快付钱，老板还等着呢。”

沈叙缓缓回神，黑眸里的沉凝瞬间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散漫慵懒。

他低头看见她鼓囊囊的腮帮子，嘴角沾了油星，还一无所觉。

“贪吃。”沈叙抬手，指尖用力，拭去她唇角的油星，指腹擦过她温热的唇，也留下了一道红痕。

何夕疼得嘶了声，皱眉，偏头躲开，瞪了他一眼：“你干嘛呢！”

死变态，看她吃得香，嫉妒她好胃口啊？？

沈叙低笑，声线低沉悦耳，像晚风拂过琴弦。

他抬手，一枚灵石轻飘飘丢给摊主。

摊主接过，掂了掂份量，喜笑颜开地连声道谢。

沈叙的视线落回何夕身上，黑眸里漾着戏谑：“夫人真会享受，这一路吃下来，脸上的肉都多长了二两。”

何夕：……

也没吃多少啊……

“那不然呢？难得一趟，不吃个尽兴，那不是可惜了？”

何夕又咬了一口肉串，含糊道，抬眼时，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城湖吸引。

那里，像是云梦城的中心湖。

小牌匾写着‘镜湖’二字，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岸边的灯笼与天上的星河。

湖面上漂着数十艘画舫，舫身雕梁画栋，描着山水花鸟，挂着流苏宫灯，灯影映在水里，随波轻晃。

画舫上飘着丝竹之声，隐约还有女子的歌声，婉转悠扬，在晚风里荡开，煞是动人。

何夕又咬了口肉串，指了指那处：“沈叙，你看。那船好漂亮啊，我们去坐船吧。”

她说着，也不等沈叙回答，拽着他的衣袖便往镜湖的方向去。

沈叙被她拽着走，脚步稍顿，低头看着她攥着自己衣袖的小手，指尖纤细，肌肤细腻。

若是忽略那蹭上来的油渍就更好了……

“夫人，我这身衣料，乃是深海蛟绡纱所制，世间独此一件，再无其二。”

何夕回头瞥了他一眼，不明所以：“炫富呢？”

沈叙无奈摇头，眼底漾着笑意。

他本想说，不过是凡俗的画舫，有什么好看的。

见她始终雀跃，便由着她拽着自己往前走。

而在二人身后不远处的巷弄深处。

一道玄黑身影凝立在浓影里，玄铁面具遮了半张脸，唯有一双寒眸，紧紧锁着前方那抹艳红的倩影，眸光沉冷似寒潭深凝，无半分波澜。

影杀已悄无声息跟了一路。

那般鲜活生动、眉眼皆带烟火气的模样，与他记忆中那个冷冽果决、剑刃舔血的何夕，属判若两人。

全然的陌生，如藤蔓般缠上心头，叫他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层层叠叠，散之不去。

他认识的何夕，是魔教最锋利的刀，自幼在血雨腥风中长大，行事狠戾，从无半分儿女情长。

更不会为了几串烤肉、几盏花灯露出这般鲜活的模样……

可眼前的女子，艳光四射，眉眼生动，会笑，会闹，会为了美食欢呼，会为了美景惊艳……

影杀垂眸。

人怎会在这短短时日，判若两人？

影杀的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白，玄铁面具后的眸子凝着一丝困惑与审视。

她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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