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77章台北迷雾
火车在雨中行驶了五个小时。
当林默涵抵达台北时,天色已完全暗透。雨势丝毫未减,反而更大了,整个台北城笼罩在茫茫雨幕中,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黄色雾气。
他随着人流走出车站。台北车站比高雄车站更大,也更混乱。穿西装提皮箱的商人、扛着行李的乡下人、穿学生装的青年、抱着孩子的妇人,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挤挤挨挨。空气中弥漫着湿衣服的霉味、汗味,还有车站食堂飘来的廉价食物气味。
林默涵压低帽檐,竖起风衣领子,在人群中穿行。他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假装看车站里的布告栏,或者买一份报纸,眼睛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后。
没有尾巴。
至少现在没有。
但他不敢掉以轻心。魏正宏的人在高雄车站没能抓住他,一定会通知台北的同僚。军情局在台北的势力更大,眼线更多,他必须万分小心。
按照苏曼卿给的地址,大稻埕颜料行在迪化街附近。林默涵走出车站,没有叫车,而是沿着延平北路步行。雨很大,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飞快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尽量走在屋檐下,但风挟着雨水斜扫过来,很快就湿透了裤脚。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转入迪化街。这条街是台北著名的商业街,两边是清一色的红砖骑楼,店铺林立,大多是布庄、茶行、中药铺。虽然是雨夜,不少店铺还亮着灯,透过橱窗可以看到伙计在整理货物,或者掌柜在柜台后打算盘。
颜料行在街中段,门脸不大,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永昌颜料行”五个字。橱窗里陈列着各种颜料罐子,红的、黄的、蓝的,在灯光下显得鲜艳夺目。店里还亮着灯,一个年轻伙计正蹲在地上整理货物。
林默涵站在街对面观察了一会儿。雨夜,行人稀少,店铺周围没有可疑的人。但他还是多等了十分钟,直到一个顾客走进店里,他才跟着进去。
店里很窄,但很深。两排高高的货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颜料罐、染料桶、画笔和画纸。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的气味——矿石的尘土味、化学品的刺鼻味,还有纸张的霉味。
伙计抬起头,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瘦高个,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先生要买颜料?”伙计问,闽南语里带着点漳州口音。
“有没有赭石颜料?”林默涵用普通话问,眼睛盯着伙计的脸。
伙计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赭石没了,有朱砂,要吗?”
“朱砂太艳,我要靛青。”
暗号对上了。
伙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点头:“靛青在后面仓库,先生跟我来。”他转身朝里间走去,林默涵跟上。
穿过一道布帘,后面是个小天井,有口井,几盆半枯的花草。天井对面是仓库,门虚掩着。伙计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吊在横梁上,随风轻轻摇晃。
仓库里堆满了木箱、麻袋,颜料的气味更浓了。伙计关上门,这才转过身,压低声音:“是‘青瓷’同志?”
“是我。”林默涵说,“你是阿坤?”
“对,我叫张坤,大家都叫我阿坤。”张坤伸出手,和林默涵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满是颜料渍和老茧,但很有力。“苏姐已经通知我了,说你这几天会到。路上还顺利吗?”
“不太顺利,高雄那边出事了。”林默涵简单说了下情况,“‘老渔夫’被捕叛变,渔港联络点暴露。魏正宏正在全岛搜捕戴金丝眼镜、左眉有痣的中年男人。我必须马上隐藏起来。”
张坤的脸色凝重起来:“苏姐只说让我接应你,没说得这么详细。看来情况比我想象的还糟。”他走到仓库深处,挪开几个颜料桶,露出后面的一扇小门,“这里有个地下室,是以前老板藏贵重货用的,很隐蔽。你先在里面躲几天,等风声过了再说。”
小门很矮,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是一道陡峭的木梯,通向黑暗。张坤点起一盏煤油灯,率先下去,林默涵跟上。
地下室比想象中大,大约有十平米,四周是砖墙,地上铺着木板,虽然简陋,但还算干燥。靠墙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还有个铁皮柜。
“条件差了点,委屈你了。”张坤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吃的喝的我会每天送下来。大小便的话,那边有个马桶,我每天来倒。记住,白天绝对不能上去,晚上如果非要上去,必须等我通知。这附近虽然都是老街坊,但保不齐有眼线。”
“我明白。”林默涵放下公文包,环顾四周,“这里安全吗?”
“应该安全。这家颜料行是我舅舅开的,他去年中风瘫了,现在是我在打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没人会怀疑。”张坤顿了顿,“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得改变一下外貌。金丝眼镜不能戴了,左眉那颗痣也得处理掉。”
林默涵摸了摸左眉。那里确实有颗很小的黑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但既然“老渔夫”供出来了,就必须去掉。
“有刀吗?”
“有,我去拿。”张坤上去了一趟,很快回来,手里拿着剃刀、酒精和棉花,“可能会有点疼。”
“没事。”
张坤用酒精给剃刀消毒,又在林默涵的眉毛上涂了点酒精,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痣连同一小片皮肤刮掉。血珠立刻渗出来,他用棉花按住,过了一会儿才止住。
“好了,等结痂脱落,就看不出什么了。”张坤又递过来一副黑框眼镜,“这是我以前戴的,度数不高,你先凑合用。金丝眼镜太显眼,这个普通些。”
林默涵戴上眼镜,走到墙边一面破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胡子拉碴,左眉上贴着一小块棉花,加上这副土气的黑框眼镜,和以前那个温文儒雅的“沈经理”判若两人。
“可以。”他说。
“衣服也得换。”张坤说,“你这身西装太讲究,不像颜料行的伙计。我那儿有几件旧衣服,虽然破,但干净,你先换上。”
林默涵换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一条黑色布裤,一双旧布鞋。这下子,他彻底从一个商人变成了一个落魄的伙计。
“还缺个名字。”张坤说,“对外就说你是我表哥,从乡下来台北找活干的,叫...叫林阿水,怎么样?乡下人常起的名字,不显眼。”
“林阿水...”林默涵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就叫林阿水。”
安顿好这些,张坤又交代了些细节,然后上去拿了些吃的下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饭。
“先将就一下,明天我去买点好的。”张坤有些不好意思。
“这就很好了,谢谢。”林默涵是真的饿了,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喝了几口茶。
张坤看着他吃饭,犹豫了一下,说:“林同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苏姐让我转交一份情报给你,但东西不在我这儿,在另一个人手里。”
林默涵抬起头:“谁?”
“一个姓江的先生,在军情局工作。”
林默涵的手顿了顿。军情局?
“可靠吗?”
“是苏姐发展的内线,很可靠,已经为我们工作两年了。”张坤压低声音,“他叫江一苇,是魏正宏的机要秘书,能接触到核心机密。苏姐说,关于‘台风计划’的完整情报,只有江一苇能拿到。但她现在人在高雄,不方便过来,所以安排你和江一苇直接接头。”
“时间?地点?”
“明天晚上八点,中山堂有场音乐会,江一苇会去。你的票在我这儿。”张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音乐会门票,“座位是二楼三排五号,江一苇的座位在你旁边,三排六号。暗号是,他会问‘今晚的肖邦弹得如何’,你回答‘不如他乡的月光动人’。然后他会给你一个信封,里面是情报。记住,拿到东西立刻离开,不要多说话,中山堂里有军情局的人。”
林默涵接过门票。是台北交响乐团的演出,曲目是肖邦的《夜曲》。
“我记住了。”
张坤又交代了几句,然后离开。地下室的门关上,脚步声渐远,最后是仓库门关上的声音。
林默涵坐在木板床上,听着头顶传来的细微声响——张坤在走动,在整理货物,在和人说话。是一个顾客的声音,询问某种颜料的价格,张坤耐心地回答。然后是算盘声,收钱声,送客声。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忘记外面的危险。
他吃完馒头和咸菜,把碗筷收拾好,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苏曼卿给的那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用蜡封着,上面盖着一个模糊的印章。他小心地拆开,里面是几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张手绘的地图。
是关于“台风计划”的。
“台风计划”是台军正在策划的一次大规模军事演习,代号“台风”,旨在模拟对大陆沿海的登陆作战。演习计划动用三个陆军师、一个海军陆战旅,以及空军的大部分力量。演习区域包括澎湖、金门、马祖等外岛,以及台湾本岛的高雄、左营、花莲等港口。
但这份情报不完整,很多关键信息缺失,比如演习的具体时间、参演部队的详细番号、指挥系统结构、以及最关键的——演习的真实意图。是单纯的军事训练,还是为真正的进攻做准备?
林默涵一张一张仔细看,用笔在纸上做记号。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这是多年情报工作训练出来的。看完三遍,他已经把所有内容都记在脑子里。然后他划燃火柴,将这几页纸烧掉。纸在铁皮桶里慢慢卷曲、变黑,最后化为一小堆灰烬。
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
烧完情报,他从怀里取出苏曼卿给的玉镯。玉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雕着缠枝莲纹。他对着灯光仔细看,玉镯内壁果然有一道极细的接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苏曼卿说里面有情报,需要用特制药水浸泡才能取出。
他没有药水,只能先收好。
做完这一切,他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从昨天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后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昨晚逃跑时被铁丝网刮的,虽然不深,但一直没处理。
他脱下上衣,用张坤留下的酒精简单清洗了伤口,撒上一点消炎粉,用纱布包好。然后他躺到木板床上,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浮现陈明月的脸。她现在在哪儿?安全吗?有没有被特务盯上?还有苏曼卿,她冒险传递消息,现在是否已经暴露?
以及那个素未谋面的江一苇。军情局机要秘书,魏正宏的心腹,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我们工作?是真心向往光明,还是双面间谍?明天的接头,是机会,还是陷阱?
无数个问题在黑暗中盘旋,像一群无声的蝙蝠。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打烊的声音。张坤关了店门,上了锁,脚步声在头顶响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夜深了,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顶的瓦片,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林默涵在雨声中渐渐睡去,但睡得很浅,稍有动静就会惊醒。这是多年潜伏养成的习惯,像野生动物一样警觉。
第二天清晨,他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睁开眼,地下室一片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光。他看了看怀表,六点半。
头顶传来脚步声,是张坤下来了,手里端着早餐——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睡得怎么样?”张坤问。
“还行。”林默涵坐起来,接过早餐,“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暂时没有。我早上出去转了转,街口多了个修鞋摊,摊主是个生面孔,一直往这边瞟,有点可疑。”张坤压低声音,“不过也可能是我想多了。总之你今天别上去,就在下面待着。晚上我送你去中山堂。”
“好。”
白天漫长而无聊。林默涵在地下室里踱步,做简单的伸展运动,然后坐下来,用手指在桌面上练习发报指法——这是保持技能不生疏的方法。没有发报机,他就凭空想象,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脑海里对应着摩斯密码的滴答声。
中午张坤送饭下来时,带来一份报纸。
“看看这个。”张坤指着第二版的一条新闻。
标题是《军情局破获地下党情报网,主犯在逃,悬赏缉拿》。内容说,军情局第三处在高雄破获一个地下党情报组织,抓获骨干成员三名,但主犯“沈墨”在逃。该犯年约三十,戴金丝眼镜,左眉有痣,操流利普通话,伪装成贸易公司经理。有提供线索者,赏银一万元。
旁边还配了一张模糊的画像,是根据“老渔夫”的描述画的,只有六七分像,但眉眼特征抓得很准。
“你的身价不低啊。”张坤半开玩笑地说。
林默涵看着报纸,没说话。魏正宏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快,昨天的事今天就见报了,还悬赏通缉。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魏正宏急于抓到他;第二,魏正宏手里没有更多线索,只能用这种广撒网的方式。
“画得不太像。”张坤仔细对比了一下林默涵和画像,“尤其是现在没了眼镜,痣也没了,差别更大。不过还是要小心,一万银元,够普通人家吃十年了,保不齐有人动心。”
“我知道。”林默涵放下报纸,“晚上去中山堂,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吗?”
“中山堂是公共场所,军警宪特经常在那里活动。不过也因为人多眼杂,反而相对安全。你记住,拿到东西立刻走,不要停留。音乐会八点开始,你七点五十进去,八点半之前一定要出来。我已经在附近安排了接应,你从中山堂侧门出来,往贵阳街方向走,有一辆黑色轿车等你,车牌尾号是38。上车后司机会带你去新的安全屋。”
“新的安全屋?”
“对,这里不能长住。虽然现在安全,但时间长了难免出纰漏。苏姐在台北还有几个备用点,其中一个在艋舺,是家小旅馆,老板是自己人。你先去那儿住几天,等江一苇那边有进一步消息再说。”
林默涵点点头。苏曼卿安排得很周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老交通员。
傍晚六点,张坤又下来一趟,拿来一套西装。
“换上这个,像个去听音乐会的体面人。”张坤说,“不过眼镜不能换,就戴这个黑框的。胡子也刮刮,精神点。”
林默涵刮了胡子,换上西装——深灰色,料子一般,但剪裁合身。加上黑框眼镜,他看起来像个中学教师或者小公务员,普通,不引人注意。
七点,天黑了。雨停了,但街道还是湿的,映着路灯的光。张坤从后门送林默涵出去,巷子里很安静,没有行人。
“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到贵阳街右转,再走十分钟就到中山堂了。”张坤低声说,“记住,自然一点,就像普通市民去听音乐会。票在口袋里,别弄丢了。”
“明白。”
“还有这个。”张坤塞给他一把小巧的手枪,勃朗宁M1906,俗称“***”,只有巴掌大,但威力不小,“以防万一。希望用不上。”
林默涵接过枪,检查了一下,子弹是满的。他把枪插在后腰,用西装下摆盖住。
“走了。”
“小心。”
林默涵走出巷子,汇入贵阳街的人流。雨后的台北夜晚,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街上人不少,大多行色匆匆,但也有悠闲散步的。路边的小吃摊冒着热气,卖蚵仔煎、肉粽、四神汤,香味扑鼻。
他走得不快不慢,眼睛留意着四周。没有可疑的人,至少现在没有。
中山堂是日据时期建的,红砖建筑,欧洲风格,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而肃穆。门口已经有不少人在排队入场,男人大多穿西装,女人穿旗袍,看起来都是有些身份的人。
林默涵排在队伍里,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检票员是个穿制服的老头,戴着老花镜,一张一张仔细看票,动作很慢。轮到林默涵时,老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票,然后挥挥手:“进去吧。”
音乐厅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洒下温暖的光。座位已经坐了大半,人们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发油和木地板打蜡的气味。
林默涵找到自己的座位,二楼三排五号,靠过道。旁边的六号还空着。他坐下,看了看表,七点五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环顾四周。音乐厅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楼下是池座,楼上是楼座,几乎坐满了。前排有几个穿军装的人,肩章显示是校级军官。左侧包厢里坐着几个外国人,应该是美国军事顾问团的。右侧包厢空着。
没有看到魏正宏,也没有看到明显是特务的人。但林默涵知道,这些人不会写在脸上。
八点整,灯光暗了下来,只有舞台上的灯光还亮着。指挥上台,鞠躬,台下响起礼貌的掌声。然后钢琴声响起,是肖邦的《升c小调夜曲》,轻柔,忧伤,像月光下的独白。
林默涵不懂音乐,但他能听出那琴声里的孤独。演奏者是个年轻的钢琴家,据说刚从欧洲留学回来,技巧娴熟,但总少了点什么,也许是生活的磨难,也许是灵魂的重量。
琴声中,一个人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下。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西装,戴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他坐下后,没有看林默涵,只是专注地听着音乐。
过了大约五分钟,男人轻轻叹了口气,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今晚的肖邦弹得如何?”
林默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转头,眼睛依然看着舞台,同样低声回答:“不如他乡的月光动人。”
暗号对上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假装调整坐姿,手肘轻轻碰了林默涵一下。林默涵会意,伸手接过,迅速塞进西装内袋。整个过程不到两秒,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人注意到。
男人没有再说一个字,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两个陌生人偶然坐在一起。他专注地听着音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
林默涵又坐了五分钟,然后起身,弯腰,假装去洗手间,沿着过道向出口走去。没有人注意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舞台上。
走出音乐厅,来到外面的走廊。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墙上的壁灯发着昏黄的光。他加快脚步,走向侧门。
就在他即将推开门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先生,请留步。”
林默涵浑身一僵,但缓缓转过身。是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精悍,眼神锐利。
“有事吗?”林默涵问,声音平静。
“先生怎么不听完就走?”年轻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今晚的演奏很精彩。”
“家里有点事,得先走。”林默涵说,手已经悄悄摸向后腰。
年轻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节目单,突然笑了:“是林先生吧?别紧张,自己人。”
林默涵没有放松警惕:“我不认识你。”
“是江先生让我来的。”年轻男人压低声音,“江先生发现音乐厅里有军情局的人,担心你出事,让我来护送。车已经准备好了,跟我来。”
林默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个人知道江一苇,也知道他的姓,看来确实是江一苇安排的人。但他还是不能完全信任。
“江先生还说了什么?”
“他说,‘月光虽好,莫忘归途’。”年轻男人说。
这是预先约定的第二道暗号,只有江一苇和他知道。林默涵松了口气,但手还是没有离开枪柄。
“走吧。”
年轻男人领着林默涵从侧门出去,外面是一条小巷,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尾号正是38。司机是个中年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
年轻男人拉开车门:“林先生请。”
林默涵坐进后座。年轻男人也坐进来,关上车门。车子立刻启动,驶出小巷,汇入车流。
“东西拿到了吗?”年轻男人问。
“拿到了。”林默涵说,“江先生还交代什么?”
“江先生说,这份情报很重要,必须尽快送出去。但他最近被盯得很紧,不方便再见面。下次接头的时间和地点,他会通过其他方式通知你。”年轻男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江先生给你的,说能帮上忙。”
林默涵接过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张证件——军情局特别通行证,贴着他的照片,但名字是“林文彬”,职务是“第三处特别调查员”。照片是最近的,应该是用他在高雄时的照片改的。
“这个能应付一般检查,但如果遇到认识的人,就不管用了。”年轻男人说,“江先生建议你尽快离开台北,去台中或者台南躲一段时间。魏正宏已经把你的画像发到全岛各市县,台北最危险。”
“我知道。”林默涵收起通行证,“替我谢谢江先生。”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家小旅馆门口。旅馆很旧,招牌上的字都褪色了,但看起来还算干净。
“就是这儿。”年轻男人说,“老板姓吴,是自己人,你就说你是江先生的朋友,他会安排。记住,尽量不要出门,等下一步指示。”
“好。”
林默涵下车,走进旅馆。柜台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在看报纸,见有人进来,抬起头。
“住店?”
“我找吴老板。”林默涵说,“是江先生介绍来的。”
男人的眼神变了变,放下报纸,从柜台后走出来:“我就是。楼上请。”
他领着林默涵上了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有独立的卫生间,窗户对着后巷,很安静。
“你就住这儿,每天三餐我会送来。需要什么跟我说,但尽量不要出去。”吴老板说,“江先生交代了,让你在这里等消息。”
“要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周。”吴老板看着他,“林先生,我知道你们干的是大事,但我得提醒你,最近风声很紧。昨天警察来查过一次,说是查户口,但我看像是找人。你这几天千万别露面,窗户也别开,有人敲门也别应,除了我。”
“我明白,谢谢。”
吴老板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有个东西,是江先生留在这儿的,让我交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楼下储藏室有个保险柜,这是钥匙。里面有些东西,江先生说你可能用得上。密码是3408。”
“3408?”
“对,江先生说,是你女儿的生日。”
林默涵的心猛地一跳。他女儿的生日是三月四日,零八分出生,所以是3408。江一苇连这个都知道,看来对他的了解很深。
吴老板离开后,林默涵锁好门,检查了一遍房间。没有****,窗户外面是防火梯,紧急情况下可以逃生。他稍微放心,然后下楼去储藏室。
储藏室在地下室,堆满杂物。保险柜在角落,用破布盖着。他拨动密码盘,3408,咔哒一声,锁开了。
里面有几样东西:一沓美金,大约五千元;一把新的手枪,带***;几本空白护照,照片栏是空的;还有一封信。
信是江一苇写的,字迹工整:
“林兄如晤:获悉高雄之事,甚忧。魏已布下天罗地网,务请万分小心。所附物品,或可助你渡过难关。另,关于‘台风计划’,尚有疑点。据我所知,演习规模远超报备,且美军顾问团介入甚深,恐非单纯军事训练。我已着手调查核心文件,然权限所限,进展缓慢。下次接头时间地点,将以《中央日报》分类广告通知,注意‘寻人启事’栏。暗号不变。保重。江一苇 即日”
信很短,但信息量很大。林默涵看完,将信烧掉。然后他清点了一下保险柜里的东西,将美金和护照收好,手枪检查了一下,上膛,插在后腰。
回到房间,他锁好门,拉上窗帘,然后才取出江一苇给的那个信封。信封很厚,里面是十几页文件,有些是打印的,有些是手写的,还有几张地图。
他打开台灯,一张一张仔细看。
越看,心越沉。
江一苇提供的情报显示,“台风计划”远不止一次军事演习那么简单。参演部队的规模是公开宣布的三倍,而且调动了许多原本驻防外岛的部队。海军出动了所有主力舰艇,空军的所有战机都进入战备状态。更重要的是,美军顾问团全程参与,提供了大量最新式装备,包括刚刚服役的F-86佩刀战斗机。
更可疑的是,演习时间一改再改,从原定的五月,提前到四月,又提前到三月下旬。而根据气象资料,三月是台湾海峡风浪最大的季节,不适合大规模两栖登陆演习。
除非,这不是演习。
林默涵想起大陆那边传来的情报:最近两个月,金门、马祖方向的敌军活动异常频繁,炮击次数明显增加。而台湾这边,媒体一直在渲染“反攻大陆”的舆论,蒋介石在多个场合发表强硬讲话。
难道,“台风计划”真的是为真正的进攻做准备?
他继续往下看。文件最后几页是手写的分析,应该是江一苇的笔迹:
“疑点一:演习指挥部设在左营,但参谋本部在台北频繁召开绝密会议,与会者仅限于少数高级将领和美军顾问。疑点二:军需部门大量采购血浆、绷带等医疗物资,数量远超演习所需。疑点三:海军正在改装一批运输舰,加装登陆跳板,似为登陆作战准备。疑点四:情报显示,美军可能在演习中测试新型武器,具体不详。综上所述,‘台风计划’极可能是以演习为掩护的真实进攻计划。进攻时间可能在三月末至四月初,首批目标可能是厦门、福州等沿海城市。建议立即将情报传回,做好应对准备。”
林默涵看完,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如果江一苇的分析是对的,那么大陆沿海将面临一场突然袭击。而现在是三月中旬,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立刻把情报送出去。
但怎么送?高雄的联络点全被破坏,苏曼卿自身难保,江一苇又被盯得很紧。他手里的电台在高雄,没带出来。台北这边,他不知道还有没有可用的发报渠道。
窗外传来钟声,是附近教堂的钟,敲了十下。夜深了,整个台北城渐渐沉睡。
但林默涵毫无睡意。他坐在桌前,看着摊开的情报文件,脑海里飞快地思考着对策。
他想起一个人——薛紫英。
薛紫英是陆时衍的未婚妻,但林默涵知道,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我党在台北的地下党员,代号“白鸽”,主要负责文化界的统战工作。他们是单线联系,只有最紧急的情况下才能启用。
现在是紧急情况吗?
是。
但启用薛紫英的风险极大。她是公开的进步文化人,本来就受到特务监视。如果通过她传递情报,一旦暴露,不仅她会牺牲,整个文化界的进步力量都可能被牵连。
可不启用她,情报怎么送出去?
林默涵陷入两难。他点起一支烟——这是江一苇留在保险柜里的,美国货,很冲。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上升,像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窗外的台北,夜色深沉。远山如墨,近街寂寥,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像流星划过黑暗。
在这座孤岛上,在这片黑暗中,他像一叶孤舟,在惊涛骇浪中寻找方向。
而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他掐灭烟头,做出了决定。
明天,去找薛紫英。
无论如何,这份情报必须送出去。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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