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我们，西方的炼金术士，认为肉体本身就是一座精密的神殿。”

“主教”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优雅，但关节处传来轻微的、发条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肉体是脆弱的，会腐烂，会衰老。但这只是因为上帝造人时偷了懒。如果我们用不会腐烂的黄金做骨骼，用坚韧的钢丝做筋腱，用精密的发条做心脏……”

他张开双臂，宽大的法袍滑落。

暴露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具令人毛骨悚然、却又不得不赞叹其工艺之精湛的躯体。

那不是科幻电影里的机器人。

那是一具充满了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达芬奇式机关人偶】。

他的肋骨是抛光的白银条，中间填充着如同手风琴风箱般的肺叶，随着呼吸节奏一张一合。他的手臂是极其复杂的滑轮组和肌腱束，透明的油脂在导管里流淌，像极了淋巴液。

唯有那个头颅——

木制面具之下，并没有真正的大脑。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如同怀表内芯般复杂、正在飞速运转的【精密差分机核心】。

而在他的胸腔正中央，那个本该是心脏的位置，悬浮着一颗暗红色的、正在微微发光的“贤者之石”——那是用高浓度万能药和王种残液凝练出的核心。

“那我们就成了永恒的神。”

人偶主教微微欠身行礼。

“我是洛伦佐。伟大的美第奇家族在东方的全权代理人。

陈太医，你的手艺我研究过。你的缝合术不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保留那双手，让它装在一具完美的机关躯壳上，为你服务五百年。”

“五百年？”

陈越向前踏出一步，脸上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这就是你们追求的永生？变成一堆只要生锈就会卡住、只要没油就会停摆的破铜烂铁？”

“洛伦佐，你真以为自己是神？”

陈越指了指洛伦佐那没有皮肤包裹、直接裸露在外的精细齿轮。

“你的每一个关节，都在使用鲸油作为润滑剂。这说明你还得依赖屠杀。你的‘大脑’还在依靠转轴计算，说明你并没有创造出真正的意识。你只是一个……高级一点的自走八音盒罢了。”

洛伦佐面具下的宝石眼球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表达愤怒。

“无知的凡人。”

他抬起那只由精钢手术刀片组成的左手，指了指身后的大厅阴影处。

“把客人想要的东西带上来。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作完美的结合。”

“咔嚓——”

阴影深处的机关门打开。

一个巨大的十字架被推了出来。

十字架上，钉着一个人。

真正的万通。

他还没有死，但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但他并没有被接上电线，也没有泡在罐子里。

他的全身赤裸，皮肤上密密麻麻地刺满了纹身——那不是装饰，那是用来标定经纬度和星象的【定位图谱】。

而在他的脊椎位置，被残忍地植入了一排极其细小的磁石针。

万通的双眼紧闭，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败。但每当这艘巨大的“要塞”在洋流中微微偏转方向，或者地磁发生变化时，他背上的磁石针就会牵动他的神经，引起剧烈的肌肉痉挛。

他在颤抖。

“他就是我的罗盘。”

洛伦佐走到万通身边，那冰冷的金属手指轻轻抚过万通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这张脸已经不再完整，因为最关键的一块（有梅花胎记的那块）已经被割下来了（现在就在陈越怀里）。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的感知力简直是天赋。他的神经系统对于大明龙脉的磁场异常敏感。靠着他的痛觉反馈，我们在没有任何星光的暴风雨夜，依然能准确地避开大明水师的巡逻，找到这个‘极渊’死角。”

“陈太医，这就是物尽其用。”

“把他……放了。”赵雪的声音颤抖着，她能感觉到那十字架上那个人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怨气和绝望。

“放了？”洛伦佐摇了摇头，那木制面具发出咔咔的嘲笑声，“不，我有更好的安排。既然他的‘钥匙’脸皮被你们抢回来了，那我就把你们……也变成这个罗盘的一部分。”

“女的做成共鸣箱，那个大个子做成动力炉的燃料。至于陈太医……”

洛伦佐突然猛地一挥手，身上的关节爆出一阵刺耳的噪音。

“我要把你那颗充满奇思妙想的大脑完整的取出来，泡在我的防腐罐里，做成这艘船的副脑！”

“杀了他！”

随着洛伦佐的一声令下，大厅四周原本像是装饰雕塑一样的几十尊铠甲武士，突然动了。

那是【机关死士】。

它们的盔甲下并不是人，而是只有骨架和弹簧的机械傀儡。它们不知疼痛，不惧死亡，手持沉重的钉头锤和巨剑，发条转动的尖啸声响彻大厅，如同一群失控的钢铁疯狗，向着三人扑来。

……

“猛子！砍那个大的！把那群铁罐头交给你了！”陈越暴退三步，迅速拉开距离。

“交给俺！”

张猛早就憋了一肚子的火。看着那些冲过来的铁架子，他不仅没退，反而大吼一声，如同一辆战车般迎面冲了上去。

“吃你爷爷一斧！”

“当！！！”

战斧与一具机关死士的巨剑狠狠撞击在一起。火星四溅。

对方是钢铁和木头，力量极大。若是普通人硬抗这一击，虎口早就震裂了。

但张猛是天生神力，而且含怒出手。

那具机关人偶直接被震退了两步，内部发出一阵齿轮崩裂的乱响。

“也就这点劲儿！还没俺在宣府劈石头费劲！”

张猛狂笑一声，斧法大开大合。既然对方不是人，不需要留手，那就尽管往死里拆！

另一边。

赵雪身形如电。她手中的短剑专走轻灵路数，根本不和这些铁疙瘩硬碰硬。

她看准了一具机关人偶的关节连接处。那里没有铠甲保护，露出了几根绷紧的、用来传动的牛筋绳。

“嗖——”

剑光一闪。牛筋断裂。

那个刚刚还威猛无比举着锤子要砸人的铁傀儡，突然一边手臂垂了下来，像是个断了线的木偶，在原地疯狂转圈却无法攻击。

“聪明。”陈越在后面看得真切。

而此刻，最大的威胁——洛伦佐，已经如同鬼魅般滑到了陈越面前。

他的脚下并不是腿，而是一组极其精巧的履带和滑轮，在平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移动速度极快。

“呲——！”

那只由数十把手术刀组成的机械爪，带着令人胆寒的寒光，直刺陈越的咽喉。

这一下若是扎实了，陈越的脑袋瞬间就会像烂西瓜一样被搅碎。

陈越没有赵雪的轻功，也没有张猛的神力。

但他有一样东西——知识。以及一个外科医生对“解剖”的极致理解。

在刀锋距离他只有三寸的那一刻。

陈越没有后退，反而猛地从腰间的皮包里掏出一个巨大的、装满了清亮液体的玻璃瓶，狠狠地摔在洛伦佐的身上！

“哗啦——！”

瓶碎。液体飞溅。

那不是酸，也不是毒。

那是陈越这几天在船上利用简单的蒸馏设备提纯出的——高纯度酒精（乙醇）混合鲸油。

极易挥发，极易燃烧，且具有极强的溶解性。

这种液体泼洒在洛伦佐那引以为傲的精密机械躯体上。

对于人来说，这也许就是洗个澡。

但对于这台靠无数根浸满油脂的木轴、生皮皮带、古老的漆面齿轮驱动的精密仪器来说……

这就像是往精密的钟表里泼了一桶胶水。

酒精迅速溶解了洛伦佐关节处那特制的、黏稠的润滑脂，并瞬间渗透进那些木制部件的缝隙里。

“嘎——吱——”

洛伦佐那行云流水的动作突然出现了一瞬间的卡顿。他的刀爪在距离陈越鼻尖一寸的地方，因为传动轴的突然干涩摩擦而停滞了。

“怎么可能……”木制面具下的发声器发出杂音。

“你用的黄杨木虽然硬，但怕有机溶剂。你的润滑脂是动物油，遇到酒精会乳化失效。”

陈越那双平日里拿着手术刀都很稳的手，此刻正拿着一只极其粗糙的火折子。

“而且，我猜你那个人工心肺里为了助燃，充了不少纯氧吧？”

陈越吹亮了火折子，那点微弱的火星在他的金瞳中倒映出焚城的业火。

“再见了，主教大人。

祝你在地狱里……也是不锈钢的。”

手一松。火折子落地。

“轰————————！！！”

这不仅仅是燃烧。这是轰燃。

高浓度的酒精鲸油混合物在瞬间被点燃，化作一条凶猛的火龙，直接吞噬了洛伦佐的整个下半身，并顺着那些干枯的传动皮带和浸满油脂的木头骨架，疯狂向上窜烧！

“啊啊啊啊——！！！”

虽然没有痛觉神经，但机体被破坏的恐惧让洛伦佐发出了非人的尖叫。

高温导致精密的铜制齿轮膨胀、卡死。皮革肌腱在烈火中迅速卷曲、烧断。

那具华丽的机械躯壳在火焰中疯狂地抽搐、散架。他引以为傲的“永恒”，在这一刻变成了这世上最好的助燃剂。

“还没完！他还有那个石头！”

赵雪大喊一声。她看到了，即便在烈火中，洛伦佐胸腔里的那颗“贤者之石”核心依然在发光，那是他在驱动备用的发条系统想要反扑。

“猛子！斧头！”

陈越也看到了。现在没办法近身，火太大了。

那边的张猛刚刚拆碎了最后一个机关死士。听到召唤，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废话。

他甚至没有助跑。

那个像铁塔一样的汉子，站在五丈开外，以一个标枪投掷的姿势，将手中那柄染满了机油和木屑的战斧，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掷了出去！

“给我——中！！！”

战斧在空中旋转，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穿透了火焰，穿透了洛伦佐抬起来想要格挡的断臂。

“铛——！咔嚓！”

精准。致命。

沉重的斧刃，像是一颗重磅炮弹，结结实实地劈进了洛伦佐的胸腔正中央，劈中了那颗还在旋转的核心。

核心碎裂。

“崩——”

像是某种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断了。

洛伦佐眼中的蓝宝石光芒瞬间熄灭。那具还在挣扎的燃烧残骸，在一阵刺耳的齿轮崩解声中，像是一堆毫无生气的废铜烂铁，轰然倒塌，散落了一地零件。

那位妄图用机械取代血肉的神，终究还是变成了一堆昂贵的垃圾。

……

随着洛伦佐核心的破碎，这艘依靠那颗核心维持动力平衡的巨大要塞，也迎来了它的末日。

“轰隆隆——”

脚下的地板开始剧烈倾斜。那是底部的气囊和浮筒失去了平衡控制。

“快！救人！这里要沉了！”

陈越不顾火势，冲到那个十字架前。

万通还活着，但已经因为高烧陷入了深度昏迷。

陈越一刀割断了捆绑他的绳索，又小心翼翼地拔出了那些刺入他脊椎的磁石针（每一针都必须避开神经，这只有他的手艺能做到）。

“猛子，背上他！雪儿，拿上那桌子上的海图和笔记！这东西比这一船黄金都值钱！”

“是！”

三人背着一个伤员，在这座正在分崩离析的、充满了齿轮崩断声和木板碎裂声的机械迷宫中，开始了最后的亡命奔逃。

外面的鸟笼天梯已经毁了。

他们只能沿着还没有完全被淹没的外侧铁链和脚手架，像壁虎一样向下攀爬。

脚下，那漆黑的“极渊”海面如同沸腾了一般，一个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那无数艘拼凑起来的沉船，在这一刻发出了解脱般的**，重新断裂开来，被大海重新吞噬。

终于，在“观星台”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彻底崩塌砸落的前一刻，他们跳回了那艘一直在风浪中等待的小艇。

“划！快划！离开漩涡！”

三名早就吓傻了的死士在张猛的怒吼下拼了命地划动。

小艇像是惊涛骇浪中的一片树叶，险之又险地冲出了那片正在沉没的“死海”。

身后。

那个庞大的、象征着贪婪与疯狂的“利维坦之腹”，在那震耳欲聋的崩塌声中，被大海那无情又公平的黑色巨口，一口吞下。

无论是那些由活人制成的算盘，还是那些为了永生而把自己改成怪物的主教，统统化为乌有。

只有海面上残留的巨大油污和几块碎木板，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一个地狱。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小艇靠上了“镇海号”。

陈越瘫软在甲板上，满脸黑灰，手上全是烧伤和划痕。但他看着旁边那个被军医围着、虽然呼吸微弱但已经脱离危险的万通，咧开嘴笑了一下。

“大人，咱们赢了？”张猛累得像是条死狗，斧头都提不动了。

“赢了。”陈越从怀里掏出一本刚刚从洛伦佐桌上抢救出来的羊皮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奇怪的机械图纸和西文注释，“至少这一局，咱们赢了。”

“不过……”陈越翻开那本笔记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画着一个更大的、如同岛屿般的巨型战舰草图，并在旁边标注了一个拉丁文单词——“诺亚（NOAH）”。

而在那行字的下面，还印着一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一个……【双头鹰】的标志。

陈越的笑容慢慢收敛，合上了笔记，看向遥远的东方海平线。

“美第奇家族……这只是他们的一个实验室。

咱们捅了马蜂窝了。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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