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霜赶到凤台时，便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那哭声不似真的，像是干打雷不下雨。

等她受召进去，便看见大殿正中跪了个眼熟的人。

在广场上见过的。

不过具体叫什么她倒是不大记得。

那人抬头看见她，面露尴尬，假装抬起袖子擦脸。

皇帝面色淡淡，指着道：“这是明太史，过来状告卢元良谋害儿媳。”

云霜听得一愣，卢家这是成了破茅屋，四处漏风？

不过……谋害儿媳是怎么回事？

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陛下命人给她赐座，让她坐在一边，听那明太史又半真半假地号丧。

“陛下，臣当真是被那姓卢的给拖上了贼船。当年臣的女儿被那卢家大郎看上，两人年纪相仿，兴趣相投，凑成一对儿便是佳话。却不成想，这卢大郎如今居然为了攀龙附凤，要杀害发妻啊！”

这是演得哪一出？

云霜不解，便问：“你是如何知道的？”

按理说，这种事不该瞒的死死的，怎么会让亲家公知道？

明太史道：“臣的女儿，偶然间听到了他们在密谋！这才跑回娘家向臣求救！若非她机警，只怕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在了卢家。”

云霜状似吃惊，忽道：“我说怎么明太史这么眼熟，原来前天咱们在广场上见过？”

提及此事，明太史的声音停滞一瞬。

“微臣是迫不得已。”

云霜又问：“这么说，是卢元良逼你们的？这件事的背后主使就是他？”

她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明太史的心坎上。

他立刻点头，道：“没错！都是姓卢的指使！”

“我们这些人，当初初到长安，声名不显，卢家便对我们伸出援手，以极低的付出，换取我们这些人一辈子的回报。可其实，我们这些人无一日不在羡慕黎丞相，不在后悔当年一时的糊涂。”

他倒是将自己和一众卢党摘得干净。

不过云霜可不信。

当年这些人初到长安，总不能是心智未开的小孩儿吧？

选错了人，总要付出代价。

云霜问：“明太史，你说的这些，都有证据吗？”

“有，我们之间有书信往来，都是证据。”

这个明太史，为女伸冤是假，趁机倒戈是真。

他毕竟是卢家的亲家，知道的自然更多些。

许是受到风声，卢家这次赢不了了。

而叛乱的下场，姻亲明家显然躲不开。

与其被卢家拉入地狱，不如先下手为强，给明家争取一线生机。

陛下发话，让他将往来书信全部上交。

明太史战战兢兢，手脚都在发抖。

顶着巨大的压力，将投名状交了上去。

陛下又问：“你有什么想求的？”

明太史五体投地，姿态是再谦卑也没有的。

“陛下，臣深知罪孽深重，不求能保住乌纱，但求陛下能网开一面，放臣的女儿回家，切断我们一家与卢家的关系。”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稳了许多，透出些拼死的寂灭来。

“朕知道了，明太史，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要惹得卢元良起疑，先下去吧。”

明太史一怔，忍不住问：“陛下，难道还不出手吗？”

他问完，大殿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汗顷刻间疯狂涌上脑门，明太史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多言了，臣这就告退。”

等他走后，陛下将明太史递上来的证据都交给了云霜。

“到了收网的时候了。”

云霜一一看来，心中已经有了许多想法。

“卢家虽然空虚，但到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在处理的时候，务必一击即中，不要扩大事端。”

云霜领命。

又问起大牢中卢大郎断腿的事。

提起这事，陛下神色恹恹，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嫌恶来。

“那卢承业当真是个畜生。若非是他，卢大郎又怎么会入宫。他竟然连外人三言两语的挑拨都无法识破，对兄长施以毒手。”

云霜道：“依臣猜测，这卢承业对卢大郎怕是早有恨意。毕竟卢大郎在家中被作为继承人培养，本就凌驾于同辈所有人之上。况且，卢承业又是个被宠坏的，从小一起长大，龃龉肯定不少。”

她说完，陛下半晌没接话。

云霜这才想起来，在陛下之前，还有个同样被当成继承人培养的废太子。

想必陛下是见不得兄弟姊妹自相残杀的事。

云霜对此倒没太多的感触。

毕竟在幽然城时，她从来都是云家的独生女。

那些来打秋风的同辈们，一个个都令人讨厌。

她很能明白卢承业的心思。

不过，在这种危急关头，他竟然还是会向家人落井下石，可见愚蠢至极。

不知黎君卓知道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心情。毕竟这个局是她所设。

昨日她非缠着要跟她一起去见卢大郎。

也是大牢中的只言片语，云霜才明白卢大郎和她曾经有过恩怨。

大概也正是因着仇恨，她才会对卢家人有那般深刻的认知。

陛下的声音再次传来：“小云，本来是过年不处理政务的时候，辛苦你了。”

云霜恭敬道：“臣已经在除夕夜给臣的父亲扫过墓，再无牵挂了。”

“甚好。那你便先回内参谋署吧，朕乏了。”

云霜离了凤台，便去了内参谋署。

本来该是休假，内参谋署中的内侍宫人只留了两个值守。

见云霜过来，忙开了门，迎她进去。

“舍人，奴才去将火烧旺些，殿内还是冷了。”

确实有些冷，云霜便没脱外衣。

“不必大动干戈的，提个暖炉来便是了。”

内侍领命去了，云霜走入殿内，坐到正中的案几后。

她铺开一张纸，宫人在旁边帮她研墨。

她先随便写了点什么，字已经比从前好看多了。

等一台墨研好，她便让宫人也下去。

这才在纸上写写画画，将现如今他们已经掌握的证据都列在纸上。

慢慢一张纸写满了证据，织成了一张大网，卢家无路可逃。

但依陛下的意思，这事不能连累旁人。

说是连累，其实是不追究。

毕竟这些人占了朝臣的一半，要都抓起来杀了，整个朝廷就运转不起来了。

事情不能做的太绝，又不能让卢家人逃过。

稍有不慎，以黎丞相为首的人，便会大力攻击卢党。

到时候，只怕会形成旷日持久的党争。

如此一来，对错不再重要，打击异己成了首要任务。

遭殃的只会是百姓。

这些人，慢慢收拾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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