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报网络建成后的第一周，回报就来了。

一只潜伏在四海生物城西据点通风管道里的蟑螂，断断续续捕捉到了几段对话碎片。

这些碎片通过信息素网络层层传递，最终在张浪的意识中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完整的轮廓：

“……荧光蘑菇丛……西郊污水处理厂旧址……预计下周三……”

“……镇定剂原料……公司总部直接下令采集……纯度要求高……”

“……三号小队执行……配备生物样本容器……注意防护……”

张浪的复眼幽光闪烁。

荧光蘑菇。

他在林薇的资料库中见过这种生物的记载：变异后的荧光蘑菇能分泌一种特殊的神经活性物质，是制作高效镇定剂的关键原料。四海生物显然对这种资源有稳定的需求。

而他们，正好可以截这个胡。

林薇很快确认了这个情报的价值：“荧光蘑菇丛的生长周期大约是三个月一熟，成熟期只有五到七天。如果四海生物的计划是下周采集，那蘑菇现在应该正好处于成熟期。我们提前一天动手，把成熟的菌体全部收走。”

张浪的意念带着一丝冷意：“不是收走。”

“是吃掉。留一点痕迹，让他们知道有人来过。”

计划很简单。张浪派出了一支由二十只运输虫和五只战斗虫组成的小队。

运输虫负责啃食和搬运，战斗虫负责警戒——虽然根据情报，那片区域并没有安排守卫，因为四海生物认为知道荧光蘑菇位置的人不多，没必要提前布防。

但他们漏算了一点：知道的人确实不多，可其中有几只蟑螂。

午夜，虫群出发。

西郊污水处理厂的废弃沉淀池深处，潮湿阴暗的环境为荧光蘑菇提供了理想的生长条件。

当虫群抵达时，看到的是一片约莫半个篮球场大小的菌丛，密密麻麻的蘑菇伞盖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绿光，如同散落一地的翡翠。

张浪通过侦察虫的复眼看到了这一幕。那些蘑菇比他预想的更多，菌盖厚实，边缘微微卷起，正是成熟期的特征。

他下达指令：“开始。”

运输虫蜂拥而上。它们的口器经过专门培育，能高效切割坚韧的植物纤维。

一只运输虫能在一分钟内啃掉三四朵成熟的荧光蘑菇，并将菌体储存在腹部特化的囊袋中。

那些不能被带走的，则被直接咬碎，散落在地上，制造出被某种食草动物啃食过的假象。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两个小时。

当虫群撤离时，原本茂密的荧光蘑菇丛只剩下满地狼藉。

断裂的菌柄、破碎的菌盖、凌乱的虫足印记。看起来就像是一群不知名的生物在这里饱餐了一顿，然后扬长而去。

两天后，四海生物的三号小队按计划抵达西郊污水处理厂。

领队的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名叫赵乾。

他带着六个人，穿着防护服，提着生物样本容器，沿着预先探明的路线走进沉淀池。

当手电筒的光柱扫过那片原本应该满是荧光的区域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队员声音发颤：“头儿……”

“蘑菇……没了。”

赵乾快步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破碎的菌盖碎片。

切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断口处的汁液已经干涸，说明事情发生在至少一天以前。

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小型足印清晰可见。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骂了一声。

“被人截胡了。”

消息传回四海生物总部时，陈佑安正在办公室翻阅其他区域的资源报告。

他听完赵乾的汇报，放下手中的文件，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现场有什么线索？”

赵乾在通讯器那头回答：“蘑菇被啃食殆尽，从痕迹看，像是某种小型食草动物群落的集体行为。没有发现人类活动的痕迹。”

“初步判断是变异兽群偶然发现了这片蘑菇丛，进行了采食。”

陈佑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偶然？”

“我们恰好计划下周采集，它们恰好提前两天把成熟的蘑菇全部吃光，而且只吃成熟的菌体，幼体基本没动？”

赵乾沉默了。

“把现场照片传回来，扩大搜索范围，看看周围有没有其他异常痕迹。”

陈佑安说完，切断了通讯。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标满记号的城市地图上。

中航城方向那个红圈，依然醒目。

他不相信什么偶然的巧合。

如果那片蘑菇丛是被变异兽群发现的，不可能吃得那么“精准”，只吃成熟的，留下未成熟的继续生长。这不像动物的进食习惯，更像是有目的性的采集。

但他没有证据，也没有声张。

他有一种预感，这个藏在暗处的对手，不会只出手这一次。

情报网络的第二次重大收获，在一周后到来。

这次是从一只长期蹲守在四海生物城东运输中转站附近的变异鼠那里传回的信息。

那只老鼠连续观察了三天，记下了车队出发的时间、装载的物资类型、护卫人员的数量，以及最重要的行驶路线。

“三辆运输车，装载的是从城东收集点运回总部的灵能结晶原矿和几箱变异生物组织样本。”

林薇将老鼠观察到的信息与她监听到的通讯内容交叉验证后，得出了详细的结论：“护卫六人，轻武装。路线是从城东收集点出发，经老工业区主干道，绕城西检查站，返回总部。预计后天上午出发。”

张浪的意识中，城市地图在缓缓展开。

那条路线老工业区主干道有一段是沿着旧排水系统上方修建的。

那些排水系统的历史超过三十年，结构老化，承重能力有限。

“王猛，”

张浪的意念传递到正在巢穴外围加固工事的王猛那里：“上次缴获的那些腐蚀性分泌液，还有多少？”

王猛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存货不少。咋的，要给四海生物的运输车加点料？”

张浪确认：“加点料。”

“让他们的车轮知道，什么叫‘路况不佳’。”

计划在夜间执行。

二十只工兵虫，每只携带一小囊经过浓缩的腐蚀性分泌液，沿着预先探明的地下水道，摸到了老工业区主干道下方的一段关键位置。

那里是旧排水系统的薄弱点承重梁已经锈蚀严重，全靠路面结构分担压力。

工兵虫将腐蚀性分泌液均匀涂抹在承重梁的关键节点上。

那种分泌液对金属和混凝土都有极强的腐蚀作用，但反应速度不算特别快，需要几个小时才能达到预期效果。

按照时间推算，正好能赶上第二天上午车队经过。

第二天上午九点，三辆运输车准时从城东收集点出发，沿着预定路线行驶。

当车队驶入老工业区主干道中段时，最前方的那辆运输车突然感到车身猛地一沉，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轰隆！”

路面塌陷了。一段长约五米、宽约三米的路面整体下陷了将近一米，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大坑。

第一辆运输车的后轮陷了进去，底盘卡在坑沿上，动弹不得。

后面的两辆车紧急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几道黑印。

护卫人员立刻下车警戒，但等了几分钟，既没有伏击，也没有袭击。只有那辆倒霉的运输车陷在坑里，进退两难。

领队的护卫组长蹲在坑边，查看塌陷的边缘。断口处的混凝土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腐蚀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方侵蚀过。

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深究。

老旧排水系统渗漏导致的腐蚀塌方，在这座城市里并不罕见。

他无奈地下令：“叫拖车。”

“这条路不能走了，绕道。”

绕道的结果是，车队多花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抵达总部。

物资送达时间延误，当天的提炼计划被打乱，后续的排班也需要重新调整。

陈佑安在当天晚上就收到了这次意外的报告。塌方、腐蚀痕迹、恰好发生在运输车经过的时间点。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目光在墙上的地图和老工业区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不是了。

他没有把这个判断下发给基层，只是在自己的工作日志里，写下了一行批注：“城市地下管网系统中，存在有组织、有针对性的破坏活动。对手具备情报获取和精确打击能力。建议：重新评估中航城方向威胁等级。”

与此同时，林薇的舆论战也悄然展开。

她选择了一个天色昏暗的傍晚。

这个时间点，大多数幸存者已经返回相对安全的落脚点，会在加密论坛和短波广播频道上交流信息、交换物资。

她从四海生物内部通讯中截获的一些碎片信息中，提取出了关于新型变异生物的研究记录，再结合张浪在废墟中观察到的一些真实存在的寄生虫变异案例，进行了一次“定向加工”。

三天后，一条消息开始在几个幸存者聚集区的加密论坛和广播频道中流传：

“听说了吗？四海生物在西区那边的实验出了岔子，一种新型变异寄生虫跑出来了。据说已经有好几个拾荒者中了招，开始还好好的，几天后就变得神志不清，跟行尸走肉一样。没得治，传染性还不清楚。”

消息半真半假。关于寄生虫变异的部分，是基于真实存在的生物学现象，某些变异寄生虫确实能感染人类并影响神经系统，这在幸存者群体中一直是一种令人恐惧的传说。

关于“四海生物实验导致泄漏”的部分，则是林薇加上的“调味料”，把矛头指向了一个具体的目标，增加了消息的可信度和传播性。

她还在不同平台使用不同的措辞和账号，让消息看起来像是来自多个独立的信息源。

有的版本强调：“我有个朋友的亲戚亲眼看到”。

有的版本引用：“某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前四海生物员工”。

有的版本则模糊地声称：“从内部渠道获悉”。这种多源化的传播策略，让消息显得更加可信。

五天之内，这条消息已经扩散到了至少七八个幸存者聚集区。

恐慌情绪开始蔓延。虽然大多数幸存者只是将信将疑，但确实有不少原本打算接四海生物临时任务的人，选择了观望或拒绝。

特别是在需要深入城市废墟的向导和运输辅助人员中，这种抵触情绪尤为明显。

四海生物的招募效率明显下降，部分野外作业的进度也被迫推迟。

陈佑安注意到了招募效率的下降，也注意到了那些流言。

他下令情报部门追查信息来源，但在加密跳板和匿名账号的掩护下，林薇留下的痕迹早已消散在城市废墟的电磁噪音中。

“有意思。”

陈佑安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城市废墟的轮廓线，低声自语：“情报、破坏、舆论……这三件事几乎同时发生，手法不同，但目标指向一致。不是巧合。”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拿起一份空白的行动申请表。

笔尖在纸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快速写下几个字：

《关于对中航城区域实施“清剿预案”的评估申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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