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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转机


时间悄然滑向中午。青石师范校园里的气氛,比早晨更加微妙。关于小树林事件的传言,经过一上午的发酵,变得更加离奇和夸张。有人说聂虎是特种兵退役,一个打十个轻而易举;有人说张子豪膝盖彻底碎了,要截肢;还有人说学校已经秘密开除了聂虎,警察马上就来抓人……各种版本在食堂、走廊、厕所等各个角落私下流传,学生们既恐惧又兴奋,窃窃私语中,聂虎这个名字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危险的色彩。

高一三班教室里,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趴在桌上小憩,但仍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依旧空着的靠窗座位。赵老师坐在讲台上,心神不宁地批改着作业,笔尖却半晌没有移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副校长那不容置疑的“开除”决定,一会儿是苏晓柔在校长办公室前坚定的背影,一会儿又是早上接到的、让她“暂时不要采取任何措施,等待通知”的含糊指示。聂虎现在在哪里?在宿舍?在医院?还是已经被带走了?她不知道。她几次想打电话给聂虎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家长联系方式,又颓然放下。这个班主任,当得如此无力。

与此同时,在相对僻静的校图书馆三楼角落,苏晓柔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教案,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纸页,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校长的话,以及那通来自警方的电话。

转机似乎出现了,但依旧微弱。警方的初步结论是利好,但“初步”二字意味着变数。周校长的态度有所松动,但压力并未解除。关键还是证据,是能站出来说话的人。

她想起早上离开校长办公室后,悄悄联系了几个平日里比较正直、也多少知道些情况的学生。他们有的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不太清楚”;有的则直接表示“苏老师,不是我不帮忙,张子豪他们家……我们惹不起”;还有一个女生,是那晚在图书馆问聂虎题目的其中一个,倒是愿意私下说说她知道的情况,但也明确表示不敢公开作证,怕被报复。

“苏老师,聂虎他……其实挺冤的。那天在篮球场,我们都看到了,是张子豪先动手推他,还骂得很难听。后来也是张子豪让刘威去约架的,好多人都听见了。昨晚……我室友正好路过小树林那边,远远看到好多人围着一个人,还拿着东西,吓得她赶紧跑了。后来就听说出事了……苏老师,聂虎他没事吧?他其实人挺好的,就是不爱说话……”那个女生在电话里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同情和担忧。

这些信息,零碎,间接,无法构成完整证据链,但至少印证了她的判断——聂虎是被迫卷入,甚至可能是受害者。然而,要扭转局面,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东西。

她想到了聂虎本人。这个沉默的少年,现在在想什么?他知道自己面临的处境吗?他会说出真相吗?还是像之前一样,用沉默来应对一切?

苏晓柔合上教案,决定不再等待。她要去见聂虎。不是以老师的身份去“询问”或“教育”,而是以一个关心他的师长,去听听他的说法。也许,从他那里,能得到不一样的东西。

她起身,拿起手机和提包,走出了图书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朝着学生宿舍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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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楼,三楼,307房间。这是高一三班的一间普通宿舍,住着六个男生。此刻,宿舍里气氛诡异。其他五个学生或坐在自己床上,或假装看书,但眼神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靠门那张下铺。

聂虎靠坐在床头,左小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用纱布吊在脖子上。脸上和裸露的手臂上,还能看到几处明显的淤青和擦伤。他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嘴唇,显示他并未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和一袋拆开但没吃几口的饼干。那是早上赵老师托人送来的。

从凌晨被校医简单处理、送回宿舍后,他就一直待在这里。没人跟他说话,同宿舍的人看他的眼神,混合着好奇、畏惧、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听到了外面隐约的议论,知道自己成了“名人”,也知道等待自己的,很可能是最严厉的惩罚——开除,甚至更糟。但奇怪的是,他心里并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从决定去小树林那一刻起,他就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山里长大的孩子,对生活的残酷有着本能的认知。他只是有些遗憾,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山外面的世界,还没来得及让爷爷放心,就要这样离开了吗?

喉咙还在隐隐作痛,手臂的伤处更是传来阵阵钝痛,但这些疼痛,比起小时候在山里摔打、被野兽抓伤、或者饿肚子的滋味,似乎也算不了什么。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昨晚小树林里的一幕幕——那些狰狞的面孔,挥舞的棍棒,呼啸的风声,还有自己身体本能般的反应。他知道自己下手重了,特别是最后踢向张子豪膝盖的那一下,当时只有一个念头:让他再也站不起来,再也不能威胁自己和身边的人。现在想来,有些后怕,但……并不后悔。如果重来一次,在那种情况下,他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连累了爷爷。爷爷省吃俭用,甚至卖了家里不多的口粮和那头老羊,才凑够了他来县里上学的费用。如果被开除,他怎么有脸回去见爷爷?

还有苏老师……那个在图书馆里,耐心听他讲完三种解法,眼中没有轻视,只有惊讶和鼓励的年轻女老师。她会怎么看自己?一个只会打架的野蛮人吧?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宿舍门被轻轻敲响了。

靠近门边的一个男生迟疑了一下,走过去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苏、苏老师?”

苏晓柔站在门口,目光越过开门的男生,直接落在了靠窗床铺上的聂虎身上。看到他缠着绷带的手臂和脸上的伤痕,她的心微微一揪。

“我找聂虎同学有点事。”苏晓柔对开门的男生温和地点点头,然后看向聂虎,“聂虎,能出来一下吗?我们谈谈。”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聂虎身上。

聂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门口。阳光从苏晓柔身后照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晕,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他预想中的责备或厌恶。

他沉默了几秒,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板,慢慢站起身。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朝着门口走去。

“去那边楼梯间吧,安静些。”苏晓柔轻声说,转身走在前面。

聂虎默默地跟在她身后,穿过有些昏暗的走廊,来到楼梯间的拐角。这里相对僻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散发着幽光。

苏晓柔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聂虎。少年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但此刻微微佝偻着背,低垂着眼帘,侧脸上还带着淤青,看起来竟有些脆弱。可他昨晚,却独自面对了十个手持棍棒的人。

“你的伤,医生怎么说?”苏晓柔没有直接问昨晚的事,而是先关心他的伤势。

聂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老师会先问这个。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校医看了,说骨头可能裂了,让去医院拍片。不用。”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决。苏晓柔听出了其中的意味——他不想去,或者,去不起。

苏晓柔心中一叹,语气放得更柔:“伤筋动骨不是小事,必须去医院检查。费用的事情,学校可以先垫付,或者……我来想办法。”她顿了顿,看着聂虎骤然抬起的、带着惊讶和一丝抗拒的眼睛,补充道,“这不是施舍,是责任。你在学校受伤,学校有责任。而且,你的伤情,也是了解昨晚情况的一部分。”

聂虎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沉默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苏晓柔不再勉强,她知道这个少年的倔强。她转而问道:“昨晚的事情,能跟我详细说说吗?从篮球场开始,到小树林。我想听你的版本。”

聂虎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起头,目光与苏晓柔平静的眼神相接。那眼神里,没有逼问,没有预设的判断,只有一种安静的、等待倾听的专注。

良久,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那些场景在他脑海中已经回放了无数遍。

“篮球场,他(张子豪)要打我,我挡开了。他丢了面子,让刘威递话,晚上小树林,不去是孙子。”他的叙述简洁,近乎平淡,“我去了。他们十个人,有棍子,有铁管。围着我,要我先跪下道歉,再打断我一条腿。”

苏晓柔的心猛地一紧,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打断一条腿”这样的话从一个学生口中平静说出,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然后呢?”

“然后,他们动手了。”聂虎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苏晓柔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微微握成了拳头,“我先对付拿铁管的那个(黄毛),卸了他的胳膊。其他人冲上来。我躲开了一些,挨了几下。看到张子豪拿链条锁砸我头,我抓住了他的手腕,拧了一下,他松手了。后来,他们人太多,我被围住,后背挨了一棍,很疼。我看到张子豪又想用脚踢我,手里好像还抓着什么东西……我踢了他膝盖,他倒了。其他人有些怕了,我冲了出来。”

他的描述,省略了大部分血腥和暴力的细节,只留下最干巴巴的骨架。但苏晓柔能想象出当时的惊险。一个人,面对十个手持凶器的围攻者,在那种情况下,任何反应都可能是本能。他提到“卸胳膊”、“拧手腕”、“踢膝盖”,这些听起来狠辣的动作,在当时的语境下,却是为了自保,为了不被“打断一条腿”。

“你踢他膝盖的时候,是怎么想的?”苏晓柔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涉及到是“故意伤害”还是“防卫过当”甚至“正当防卫”的认定。

聂虎沉默了更久,似乎在回忆,也似乎在组织语言。“没怎么想。”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他当时的样子,很凶,想废了我。我爷爷说过,在山里遇到野猪,不能跑,要对着它最脆弱的地方,一下打疼它,它才不敢追。膝盖,是人站着最要紧的地方。踢碎了,他就站不起来了,就……不能再追着打我了。”

野猪的比喻,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粝,却无比精准地反映了聂虎当时的心理状态——那不是冷静谋划的报复,而是在绝境中,基于生存本能和有限认知(爷爷传授的生存经验)的、对等甚至略显过度的反击。他要的,不是伤害对方,而是终止对方的攻击能力,让自己安全。

苏晓柔心中震动。这个少年的思维模式,与城市里长大的孩子是如此不同。他的世界里,规则更直接,生存更残酷。他可能不懂太多法律条文,但他懂得最基本的“你不犯我,我不犯人;你若犯我,我必反抗”。这种反抗,带着山野的彪悍和不加掩饰的狠厉,却也透着一种令人心酸的质朴。

“你恨张子豪吗?”苏晓柔轻声问。

聂虎想了想,摇头:“以前不认识,不恨。现在,也不恨。他受伤,是他自找的。我受伤,是我本事不够。”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苏晓柔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恨,但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就事论事的判断。这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通透,也或许是更深层次的孤独。

“苏老师,”聂虎第一次主动开口,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苏晓柔,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我会被开除,对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早就知道会如此”的认命感。

苏晓柔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不了几岁,却已经过早地承受了生活重压和命运不公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的那点微弱光芒,那是询问,或许,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渺茫的希望。

“不一定。”苏晓柔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这个安静的楼梯间响起,“聂虎,事情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初步结论对你有利。校长也在关注这件事。只要你说的都是事实,只要你没有主动挑衅、没有故意下重手伤害他人,学校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处理。”

聂虎的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似乎闪动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他们……家里有钱。”他低声说,陈述着另一个他认知中颠扑不破的“事实”。

“有钱,不一定能买到所有东西,比如真相,比如公平。”苏晓柔往前走了一小步,离聂虎更近了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隐约的药味,“聂虎,你要相信,这个世界虽然不完美,但总还有人在坚持对的事情。你要做的,是说出真相,配合调查。其他的,交给……相信你的人。”

聂虎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话语里的真假,在衡量这份突如其来的、陌生的“相信”的分量。最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我没钱赔他。”

苏晓柔差点被这句话逗得心酸又想笑。“这不是钱的问题。”她轻轻叹了口气,“这是是非对错的问题。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伤,然后,把你知道的,如实告诉该告诉的人。比如,警察。”

聂虎“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对了,”苏晓柔想起一件事,“你说张子豪当时手里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你看清是什么了吗?”

聂虎皱眉回忆了一下,不太确定地说:“天黑,看不清。好像是……一块石头,或者金属的东西,不大,但很硬。他挥链条锁的时候,那只手一直攥着。”

苏晓柔心中一动。如果张子豪当时另一只手里真的握着硬物,那更能说明他攻击的主动性和危险性,对认定聂虎防卫的性质或许有帮助。不过这只是聂虎一方的说法,需要证据。

“好,我记下了。”苏晓柔点点头,看了看时间,“你先回宿舍休息吧,记得按时吃饭。伤,一定要去医院看,别拖。我会再来看你。”

聂虎又“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但去不去医院,显然还是两说。

苏晓柔看着他转身,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回宿舍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这个来自大山的少年,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坚硬,沉默,带着天然的棱角和伤痕。他不懂得城市的规则,却用最本能的方式守护着自己的尊严和底线。这种方式可能粗暴,可能不合时宜,甚至可能触犯律法,但究其本质,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孩子,在陌生而充满恶意的环境中,笨拙而激烈地保护自己。

她必须做点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公平”,也是为了这个沉默少年眼中,那偶尔一闪而过的、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光芒,不至于被彻底湮灭。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周校长的电话。

“周校长,是我,苏晓柔。我刚和聂虎谈过。有一些新的情况,我觉得有必要向您汇报一下……”

她将聂虎的叙述,特别是关于张子豪另一只手持硬物、以及“打断腿”的威胁,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她没有添加任何主观评判,只是客观陈述。

电话那头,周校长沉默地听着,最后说道:“好,我知道了。苏老师,辛苦你了。这些情况很重要。你……继续关注聂虎的情况,特别是他的伤势,务必让他去医院检查,费用学校先出。其他的……等警方那边的消息,也等学校开会研究。”

挂断电话,苏晓柔望向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校园里的梧桐树叶开始泛黄,在风中轻轻摇曳。看似平静的校园之下,暗潮并未平息,但至少,一缕微光,已经透过厚厚的云层,照射了进来。转机,或许就在这些看似微小的细节和坚持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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