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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9章血浸津门(上)


光绪三十四年冬,天津法租界。

暮色四合,街道两侧的法式建筑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沈砚之裹紧灰色棉袍,低头快步穿过维尔杜路,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昨夜刚下过一场小雪。

“掌柜的,两斤槽子糕,包严实些。”

他在“德顺斋”糕点铺前驻足,声音压得很低。柜台后的老掌柜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转身取货时,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道:“法国巡捕房今天抓了三个人,里面可能有‘货郎’。”

沈砚之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三下,这是“知道了”的暗号。接过油纸包时,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滑入他的袖口。

走出店铺二十余步,拐进一条背阴的胡同。沈砚之借着月光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明晚八点,老龙头火车站,三号货仓,货物抵达。”

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下,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霜。五年了,自从父亲沈崇山在戊戌年那个血色的清晨被押赴菜市口,他就接过了这副担子——表面上经营着天津卫三家绸缎庄的少东家,暗地里却是同盟会北方支部“山海关联络站”的负责人。

这五年间,他眼见着维新派的血流干,又看着革命党的头颅一颗颗挂在城墙上。朝廷的鹰犬从未放松对“乱党”的追捕,尤其是在袁世凯出任北洋大臣、坐镇天津之后,这座九河下梢的城市成了暗探与革命者较量的修罗场。

“少爷,您可回来了!”刚踏进沈宅后门,管家老赵就迎了上来,脸色发白,“顺天府的张师爷来了,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

沈砚之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说是什么事?”

“说是……绸缎庄今年的‘例敬’还没送去。”

例敬。沈砚之嘴角浮起一丝冷笑。这些年,朝廷的官吏们变着法子敛财,所谓“例敬”不过是明目张胆的勒索。他整了整衣袍,向前厅走去。

前厅里,炭火烧得正旺。一个穿着五品文官补服的瘦削男子正端着盖碗茶,用杯盖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见沈砚之进来,他只是抬了抬眼皮。

“张师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沈砚之拱手作揖,“铺子里年底事忙,怠慢了。”

张师爷放下茶碗,皮笑肉不笑:“沈少爷客气了。听说贵号今年生意红火,连保定、太原都开了分号。这天津卫谁不知道,沈家的‘瑞福祥’是头一块招牌。”

“全赖各位大人照应。”沈砚之从袖中取出一个红封,轻轻推了过去,“年关将近,一点心意,给师爷添些炭火钱。”

张师爷的手指在红封上按了按,估摸出里面是两张一百两的银票,这才露出些真切的笑容:“沈少爷懂事。”他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今天来,倒不全是为了这个。”

沈砚之的心提了起来。

“顺天府最近在查一批违禁书刊。”张师爷盯着沈砚之的眼睛,“有人举报,说在贵号的货仓里见过《革命军》《猛回头》这些大逆不道的玩意儿。”

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作响。

半晌,沈砚之笑了:“师爷说笑了。我们做绸缎生意的,仓库里堆的都是苏杭的绫罗绸缎,哪来的什么书刊?定是有人眼红铺子生意,恶意中伤。”

“是吗?”张师爷慢慢站起身,踱到窗前,“我也希望是误会。不过……”他转过身,目光如刀,“沈少爷,令尊的事情,过去快十年了吧?朝廷宽厚,没有株连九族,还给沈家留下了产业。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珍惜。”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父亲临刑前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那个清晨,刽子手的鬼头刀落下时,父亲最后喊的是:“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师爷教诲的是。”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沈家世代经商,只知诚信为本,从不参与政事。”

“那就好。”张师爷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腊月二十三之前,把今年的‘例敬’补齐了。另外,听说你常去法租界的‘德顺斋’买点心?那铺子的掌柜,好像跟南边的乱党有些牵连。少去为妙。”

送走张师爷,沈砚之站在廊下,任由寒风扑在脸上。老赵悄声走近:“少爷,张扒皮这是话里有话啊。德顺斋那边……”

“我知道。”沈砚之打断他,“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出趟门,去唐山看一批新到的货。”

“这节骨眼上……”

“越是这时候,越要如常行事。”沈砚之转身向书房走去,“对了,让账房准备五百两银子,明天送到顺天府。”

关上书房的门,沈砚之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走到书架前,移开第三排的《资治通鉴》,露出后面一个暗格。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摞书信、几本小册子,最上面是一张已经泛黄的照片——父亲沈崇山与一群维新志士在强学会门前的合影,照片上的父亲意气风发,眼中满是光。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沈砚之轻声重复着父亲的遗言,指尖拂过照片上那张年轻的脸。

夜深了。沈砚之吹灭油灯,却没有就寝。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短打,从后窗翻出,融入夜色之中。

天津的冬夜寒冷刺骨。沈砚之在迷宫般的胡同里穿行,时而驻足聆听,时而突然折返。这是多年地下工作养成的习惯——永远假设身后有人跟踪。

一刻钟后,他敲响了西头如意庵附近一处小院的门。三长两短,停顿,再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在看到沈砚之后迅速让开身位。

院里另有三人,围坐在炭盆旁。见沈砚之进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站起身:“沈先生,您可来了!出事了!”

“慢慢说。”沈砚之在炭盆边坐下,烤着冻僵的手。

“我们在保定的人折了两个。”另一个戴眼镜的青年压低声音,“是运送那批‘药材’时暴露的。官府顺藤摸瓜,可能已经查到天津。”

沈砚之的心往下沉。他们所说的“药材”,其实是藏在药材箱子里的枪支弹药,原本计划运往滦州,支援那里正在酝酿的新军起义。

“损失多大?”

“三十条步枪,两千发子弹,全没了。”络腮胡汉子一拳捶在地上,“***官府,在城门口设了双重卡子,开箱验货。咱们的人见势不对想硬闯,结果……”

炭火映照着几张凝重的脸。

沉默良久,沈砚之开口:“滦州那边知道了吗?”

“已经派人去送信了。”眼镜青年说,“但路上关卡森严,不知能不能送到。”

“必须送到。”沈砚之斩钉截铁,“滦州新军第二十镇,是咱们在北方最重要的力量。他们的起义计划就在下个月,如果得不到这批军火,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场的人都明白后果。北方革命沉寂太久,急需一场胜利来点燃烽火。滦州新军的起义若成功,就能控制京奉铁路,切断清廷与东北的联系,震动整个北方。

“那批货,还能不能补上?”络腮胡问。

沈砚之沉思片刻:“我在大连还有一条线,通过日本商社可以弄到一批日制步枪。但需要时间,至少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了!”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开口,他是同盟会的老会员,大家都叫他“老谭”,“滦州等不了那么久。况且现在风紧,张扒皮已经盯上你了,你这个时候动作,太危险。”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砚之站起身,“老谭,你明天一早动身去大连,找三井洋行的山本先生,提我的名字,他知道该怎么办。胡子,你带几个人去老龙头火车站,明晚有一批‘特殊货物’到,务必安全接回来。阿文,”他看向眼镜青年,“你负责清理我们在天津的所有联络点,该撤的撤,该毁的毁,不能给官府留下任何线索。”

“沈先生,那你呢?”老谭担忧地问。

“我留在天津。”沈砚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总得有人稳住阵脚。况且,张扒皮那里,还需要我去应付。”

众人还想再劝,沈砚之抬手制止:“不必多说。记住,我们的每一个行动,都关系到成百上千同志的身家性命。谨慎,再谨慎。”

离开小院时,已是子夜时分。天空飘起了细雪,落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化成了水渍。沈砚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突然停住脚步。

前方的路灯下,站着两个穿黑色棉袍的人,正朝他这个方向张望。虽然打扮普通,但那站姿、那眼神,分明是吃公门饭的。

沈砚之面不改色,继续向前走,在与两人擦肩而过时,甚至还点头致意。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如芒在背,一直跟着他走出很远。

回到沈宅,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到书房。从暗格里取出一把德国造毛瑟手枪,检查了弹匣,又放回去。然后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吾妻婉如见字:津门岁寒,望自珍重。生意之事,我已安排妥当,若有变故,可寻保定分号王掌柜。家中老幼,托付于你。勿念。夫砚之手书。”

写罢,他将信折好,塞进一个普通信封,混入一叠往来商函之中。这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万一出事,这封信会被当作普通家书寄出,妻子看到,自会明白其中深意。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寅时三刻,天快亮了。

沈砚之吹灭蜡烛,和衣躺在榻上,却毫无睡意。父亲的遗言、同志们的脸庞、张师爷阴鸷的笑容、路灯下那两个暗探的身影……在脑海中交织翻腾。

他知道,风暴就要来了。而这一次,他将站在风暴的最中央。

天色微明时,沈砚之终于合眼。梦中,他又回到了十岁那年的山海关,父亲牵着他的手站在雄浑的城楼上,指着远处苍茫的燕山说:“砚之你看,这关山万里,终有一天,会响起新的风雷。”

那时他不明白父亲话中的深意。现在,他懂了。

(第五十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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