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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6章风入松林


山海关外的秋意来得格外早。

九月才过半,关山的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意,从长城垛口呼啸而过,卷起城楼檐角的铜铃,发出一串串沉闷的碰撞声。校场上的旗杆被风吹得微微弯曲,绣着“沈”字的青色大旗猎猎作响,旗角时不时抽打在旗杆上,发出啪啪的脆响。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袍子下摆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他双手扶着冰冷的青砖垛口,目光穿过关城外那片开阔的荒原,一直望向南边天际线——那里是冀州方向,也是程振邦的新军应该出现的方位。

“三天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大半。

距离程振邦派人传信说“三日内必至”,已经整整过去了三天。但南边的官道上,除了偶尔经过的商队和几拨行色匆匆的难民,连半个新军的影子都没见着。

“砚之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砚之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是徐明远,他幼时的玩伴,如今乡勇队里的副统领。明远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粥面上浮着几粒红枣,冒着袅袅白气。

“趁热喝点。”徐明远把碗递过来,“您这从昨晚到现在,一口水都没进。底下弟兄们都说,您再这么熬下去,不等清军打过来,自己就先倒了。”

沈砚之接过粥碗,碗壁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那几粒在米汤里浮沉的枣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煮粥,总会悄悄放几颗枣,说“枣子补血,我儿将来是要做大事的人”。

母亲已经不在了。父亲也是。沈家满门三十六口,除了他,都在三年前那场“私通革命党”的冤案中被砍了头。他那时正好去天津办货,逃过一劫,回来时只看见老宅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忠勇沈府”匾额被砸得粉碎,院子里血迹未干。

“明远,”沈砚之舀了一勺粥,却没有送进嘴里,“你说程振邦...会不会不来了?”

徐明远沉默了。这个问题,这两天他们私下里已经讨论过很多次。程振邦的新军是南方革命政府派来的援兵,原本是沈砚之起事最大的底气。可如今起义成功已经十天,山海关光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北方,清廷震怒,据说正在调集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新军,准备两面夹击。而程振邦答应好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

“应该...不会吧。”徐明远斟酌着词句,“程将军是革命党里的老人了,孙先生亲自派来的。而且他给您的信里说得明白,山海关是北方门户,扼守此处,就等于在清廷后院插了把刀,他们不可能放弃。”

“那为什么还不来?”沈砚之问,声音很轻,却带着连日来积压的疲惫和焦虑,“是路上遇到了清军拦截?还是...他们改变了计划,觉得山海关守不住,干脆放弃了?”

“砚之哥!”徐明远急道,“您可不能这么想!底下的弟兄们可都看着您呢!您要是先泄了气,这关城还怎么守?”

沈砚之闭了闭眼。是啊,三千乡勇,三千条命,都压在他肩上。这些人里,有沈家旧部,有山海关本地的猎户、矿工、农夫,还有些是闻讯从直隶、山东赶来的江湖义士。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杀了朝廷命官,占了天下第一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干这掉脑袋的买卖。他不能辜负他们。

“报——!”

城楼楼梯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乡勇气喘吁吁跑上来,脸被风吹得通红:“沈统领!南边...南边来了一队骑兵!”

沈砚之和徐明远对视一眼,同时扑到垛口前。

果然,南边官道的尽头,扬起了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快速朝关城方向移动。大约有三四十骑,清一色的灰布军装,马背上挂着长枪,队形整齐,行进间尘土飞扬却丝毫不乱,显然是正规军。

“是程振邦的人?”徐明远眯起眼睛。

沈砚之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队骑兵。距离太远,看不清旗号,但从装束和行进方式判断,确实不像清军——清军的骑兵大多是八旗子弟,穿着花花绿绿的号衣,马匹虽然精良,但队形松散,绝没有这种整齐划一的行军姿态。

“开城门。”沈砚之当机立断,“但只开侧门,让弓弩手上城墙戒备。明远,你带一队人下去迎,如果是程振邦的人,客气点请上来;如果不是...”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就让他们知道,山海关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是!”

徐明远领命而去。沈砚之继续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越来越近。他的手无意识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把祖传的雁翎刀,刀身狭长,刀鞘上刻着沈家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鸿雁,下面是三道水波纹。

父亲生前常说:“沈家祖上是随戚继光抗倭的,这把刀砍过倭寇,也砍过鞑子。如今传到你手里,别辱没了它。”

他不会辱没的。沈砚之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大约一刻钟后,那队骑兵抵达城下。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国字脸,浓眉,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挂着一支德制毛瑟步枪。他看到只开了侧门,城墙上一排弓弩手张弓搭箭,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露出释然的表情——显然,这种戒备森严的反应,反而让他确认了城中守军的身份。

徐明远上前交涉。双方说了几句,那军官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件递给徐明远。徐明远接过,匆匆看了一眼,立刻抬头朝城楼方向挥手示意。

沈砚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是程振邦的人。

但他没有立刻下城楼,而是静静看着徐明远将那军官和几个随从迎进城,其余骑兵留在城外扎营。这是必要的谨慎:山海关如今是孤城,四面皆敌,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万劫不复。

又等了约莫半柱香时间,楼梯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上来的是三个人:徐明远,那个国字脸军官,还有一个让沈砚之意外的人——程振邦本人。

“程将军?”沈砚之快步迎上去。

程振邦比沈砚之大十来岁,今年该有四十出头了,但身材依旧挺拔,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没戴军帽,头发剃得很短,两鬓已经斑白。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洞悉一切的精明。

“砚之兄弟,久等了。”程振邦伸出手,和沈砚之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掌心满是老茧,是常年握枪磨出来的。

“程将军能来,山海关就有救了。”沈砚之诚恳道,“只是...为何迟了三天?”

程振邦苦笑一声,示意身后那个国字脸军官:“让文柏跟你说吧。他是我的参谋,李文柏,这一路上的事,他最清楚。”

李文柏上前一步,敬了个礼:“沈统领,我们原本计划三天前抵达。但在滦州地界,遇到了清军的一支巡逻队。为了避免暴露行踪,程将军决定绕道走山路,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耽误了一天。后来又遇到一场大雨,山路泥泞难行...这才迟了。”

沈砚之点点头,心中疑虑消散大半。滦州到山海关这一带,山高林密,地形复杂,迷路是常事。而且程振邦宁愿绕路也不与清军正面冲突,说明他行事谨慎,不是鲁莽之辈——这对现在的山海关来说,是好事。

“程将军一路辛苦。”沈砚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我已让人准备了饭菜,虽不丰盛,但能填饱肚子。咱们边吃边谈?”

“好。”程振邦也不客气,“不过吃饭之前,我想先看看城防。砚之兄弟,不介意吧?”

“当然不。”沈砚之领着程振邦和李文柏在城楼上走了一圈,详细介绍城防布置:哪段城墙最坚固,哪段需要修补;箭楼里存放了多少箭矢、火油;城内的粮仓、水井位置;乡勇的编制、训练情况...毫无保留。

程振邦听得认真,不时提问,都是关键之处。一圈走下来,他看向沈砚之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欣赏:“砚之兄弟虽是文人出身,但这城防布置得法,颇有章法。尤其是将乡勇分为守城、机动、后勤三队,各司其职,这个安排很妥当。”

沈砚之摇头:“都是被逼出来的。三千人守这么大的关城,人手捉襟见肘,只能尽量把每个人都用在刀刃上。”

“三千人...”程振邦沉吟,“我带来了一千二百人,都是骑兵,机动性强。但守城的话,骑兵用处不大。而且我们带的弹药粮草也不多,支撑不了多久。”

这个问题沈砚之早就想过:“山海关易守难攻,清军若想强攻,至少需要两万兵马。但如今武昌起义,南方各省纷纷响应,清廷的主力都被牵制在南方,短时间内调不出这么多兵马来打山海关。我估计,他们最多能抽调关外的八旗兵和直隶的部分新军,加起来不会超过八千。”

“八千对四千,还是守城方占优。”李文柏插话,“但问题是,我们耗不起。山海关是孤城,一旦被围,粮道断绝,城内储粮最多支撑两个月。”

“所以不能死守。”沈砚之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必须主动出击,打乱清军的部署,让他们不敢全力攻城。”

程振邦挑眉:“如何主动出击?”

沈砚之走到垛口边,指向关外东北方向:“那里,离关城十五里,有个地方叫‘松林岗’。地势险要,两面是山,中间一条官道,是关外清军南下的必经之路。我已经派人探查过,清军从关外调兵,前哨部队三天后就会经过那里。”

“你想伏击?”程振邦走过来,顺着沈砚之指的方向望去。

“不是伏击,是阻击。”沈砚之纠正,“用少量兵力拖住他们,制造混乱,让他们误以为山海关守军主力在松林岗。这样,他们就不敢贸然攻城,必须等后续部队到齐,重新部署——这至少能为我们争取五到七天时间。”

程振邦若有所思:“五到七天...够干什么?”

“够我们做两件事。”沈砚之转身,目光灼灼,“第一,派人去联络京津一带的革命党,让他们在后方制造动静,牵制直隶新军;第二,趁清军犹豫不决时,主动出击,拔掉他们在关外的几个前哨据点,打通通往热河的道路——那里有不少蒙古马队,如果能争取过来,我们的骑兵力量就能大大增强。”

李文柏倒吸一口冷气:“沈统领,这计划...太冒险了。分兵出击,万一被清军识破,各个击破怎么办?”

“所以需要程将军的骑兵。”沈砚之看向程振邦,“您的骑兵机动性强,可以快速在松林岗和关城之间往返,制造我军主力仍在关内的假象。而我会带一部分乡勇,趁夜出关,拔掉清军的前哨据点。等清军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得手撤回。”

程振邦沉默了很久。城楼上的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远处,夕阳正在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血红,关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

“砚之兄弟,”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知道这么做的风险吗?万一失败,山海关失守,三千乡勇、我这一千二百弟兄,还有关城里的数万百姓...都可能遭殃。”

“我知道。”沈砚之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路一条。清廷不会放过我们,武昌起义的消息传开后,他们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山海关,以震慑北方各省。我们守得了一时,守不了一世。唯一的生路,就是主动出击,把战火烧到关外去,让清廷首尾不能相顾。”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力量:“程将军,沈某全家三十六口,都死在清廷刀下。我这条命,三年前就该没了。如今能站在这里,拿着刀枪跟朝廷对着干,已经是赚了。我不怕死,但我怕死得没有价值——怕山海关的光复,像昙花一现,转眼就被扑灭;怕北方的百姓看了,以为革命党成不了事,从此不敢再反抗。”

程振邦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书生。沈砚之的脸在暮色中显得很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在寒风中燃烧的火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听孙中山先生演讲时,先生眼中也有这样的火焰——那是坚信自己的事业正义,并且愿意为之赴死的火焰。

“好。”程振邦重重点头,“就照你说的办。我的骑兵,交给你调配。”

沈砚之松了口气,郑重抱拳:“谢程将军信任。”

“不过,”程振邦话锋一转,“松林岗那一战,我亲自去。你留在关城坐镇。”

“这怎么行——”

“听我说完。”程振邦按住沈砚之的肩膀,“你是山海关的主心骨,不能轻易涉险。而且拔掉清军前哨据点,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队,你最合适。至于松林岗...我打了半辈子仗,知道怎么跟清军周旋。你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住他们五天,一定做到。”

沈砚之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程振邦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程将军千万小心。”

“放心。”程振邦笑了,笑容里有种久经沙场的从容,“我这条命,还要留着看大清倒台呢。”

暮色四合,城楼上点起了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古老的青砖城墙上,像一幅正在徐徐展开的历史画卷。

远处,关山沉默,风入松林。

一场决定山海关命运的战斗,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打响。而沈砚之不知道的是,这场战斗,将只是他漫长革命生涯中,无数生死考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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