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1章血战东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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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海兵败被俘的消息,三日内传遍了关内外。
奉天将军增祺震怒,连发三道急令,命驻防锦州的镇边军统领左宝贵之子左冠廷,率本部五千人马即刻南下,限期十日夺回山海关,否则军法从事。
与此同时,从热河、直隶调集的清军也开始向山海关方向运动。斥候回报,关外五十里已发现多股清军探马,关内永平府方向也有兵马调动的迹象。
山海关,已成孤城。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议事厅内,沈砚之指着墙上新绘制的形势图,“奉天、热河、直隶三面合围,总兵力预计超过一万五千人。而我们,算上刚收编的俘虏和这几日来投的义士,满打满算不过四千。”
厅内一片沉寂。
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凝重的面孔。程振邦、赵铁柱等骨干将领都在,还有几位这几日崭露头角的年轻人——原是新军排长的陈少白,读过洋学堂的李文瀚,以及几个本地乡绅中支持革命的头面人物。
“守得住吗?”有人小声问。
“守不住也得守。”程振邦斩钉截铁,“山海关要是丢了,北方的革命火焰就会被扑灭。南方同志正在苦战,我们不能拖后腿。”
“可兵力悬殊太大……”乡绅王老爷子摇头,“老夫不是怕死,是怕白死啊。”
沈砚之一直沉默着看图,这时忽然开口:“诸位,山海关不是一座城。”
众人一愣。
“你们看。”沈砚之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山海关关城居中,东有东罗城,西有西罗城,南有南翼城,北有北翼城。五城相连,互为犄角,这才是完整的山海关防御体系。我们之前只守主关城,是失策。”
陈少白眼睛一亮:“统领的意思是,分兵据守五城,让清军无法集中兵力攻打一点?”
“正是。”沈砚之点头,“五城之间通过城墙、暗道相连,可以互相支援。清军若想破关,必须同时攻打多处,兵力优势就会被分散。”
“那各城兵力如何分配?”李文瀚问。
沈砚之沉吟片刻:“主关城最重要,留一千五百人,由我亲自坐镇。东罗城直面奉天来敌,位置关键,派一千人,振邦统领。西罗城八百人,少白统领。南翼城五百人,文瀚统领。北翼城两百人,铁柱统领。”
他环视众人:“记住,各城任务不是死守,而是拖延、消耗、骚扰。利用城防工事,最大程度杀伤敌军有生力量。一旦某城危急,相邻城池必须立刻支援。若实在守不住……”
他顿了顿:“允许撤退到主关城。但撤退前,必须焚毁粮草军械,不给敌人留下任何物资。”
程振邦皱眉:“砚之,分兵之后,每处兵力更单薄了。尤其是北翼城,只有两百人,万一清军主力从那个方向来……”
“北翼城背靠燕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两百人据险而守,足以抵挡数倍之敌。”沈砚之解释,“而且我判断,清军主力必从东、西两个方向来——东面是奉天军,西面是直隶军。南北两翼只是牵制。”
“那热河方向的敌军呢?”
“热河兵马多为蒙古骑兵,善于野战,不擅攻城。他们很可能在外围游弋,截击我们的援军——虽然我们并没有援军。”沈砚之苦笑,“但只要我们不轻易出城,骑兵就无用武之地。”
一番分析,众人心中渐渐有了底。
“那就这么定了。”程振邦拍案而起,“我这就去东罗城布置防务。福海那三千俘虏里,有不少是奉天本地人,熟悉地形气候,可以挑一些可靠的编入守军。”
“小心些,别让奸细混进来。”沈砚之嘱咐。
“明白。”
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准备。议事厅里只剩下沈砚之和妹妹沈若薇。
“哥,我做什么?”沈若薇问。这几日她忙着救治伤员、安抚百姓,眼下一片青黑。
沈砚之看着她,眼神温和下来:“若薇,你带妇女队,负责各城之间的联络和物资调配。另外……准备一批白布。”
“白布?”
“做绷带用。”沈砚之望向窗外,“这一仗,会很惨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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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腊月初一。
清晨,关外传来沉闷的号角声。
沈砚之登上东门城楼,举目望去。雪原尽头,一道黑线正缓缓推进。那是奉天镇边军的先头部队,约两千人,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更远处,烟尘滚滚,显然还有后续大军。
“来了。”他低声说。
身旁的哨兵紧张地握紧长矛。城墙上,守军们屏息凝神,看着敌军越来越近。寒风呼啸,却吹不干手心的汗。
沈砚之转身,对传令兵道:“通知各城,按计划准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出击。”
“是!”
命令通过旗号、号角传递出去。五座城池同时进入战备状态,滚木、礌石、火油、箭矢全部就位,火炮装填,只等敌军进入射程。
然而清军推进到三里外时,忽然停住了。
中军大旗下,一个身着黄马褂的将领骑在马上,正用望远镜观察关城。此人年约四旬,面白无须,正是左宝贵之子左冠廷。
“大人,为何不直接攻城?”副将问。
左冠廷放下望远镜,冷笑:“福海那蠢货就是轻敌冒进,才中了埋伏。山海关城防坚固,强攻损失太大。传令,先打东罗城。”
“东罗城?”
“东罗城是关城屏障,拿下它,就能从侧翼威胁主关城。而且东罗城城墙较矮,守军也少,是薄弱环节。”左冠廷胸有成竹,“集中兵力,猛攻东罗城。一旦破城,沈砚之必分兵来救,到时候我们再打主关城,事半功倍。”
“大人英明!”
命令下达,清军开始转向。两千先锋部队分成三股,每股约六百人,从东、南、北三个方向包围东罗城。后续的三千主力则在后方列阵,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东罗城头,程振邦看到了这一幕。
“他娘的,盯上老子了。”他啐了一口,“也好,就让你们尝尝厉害。”
东罗城确实比主关城小,城墙也矮一截,但程振邦这十日可没闲着。他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沟,沟底插满尖桩;城墙内侧搭建了木架,方便士兵快速移动;每处垛口后都准备了至少三桶火油、五筐礌石。
更绝的是,他在城楼里藏了一门秘密武器——那是从福海军中缴获的克虏伯行营炮,原本是六门中的一门,被他偷偷运到东罗城,用草席盖着,就等关键时刻给清军一个惊喜。
“都听好了!”程振邦对守军喊话,“清军第一波进攻最猛,扛过去,他们就泄气了。弓箭手听我号令放箭,滚木礌石省着点用,等他们爬城墙再砸!火炮……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动那门炮!”
“是!”
一千守军齐声应答,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午时,清军完成包围。
左冠廷亲自来到东罗城南门外一里处,观察城防。他看到城墙上的守军确实不多,旗帜也稀疏,心中更加笃定。
“进攻!”
号角长鸣。
第一波六百清军开始推进。他们扛着云梯,手持盾牌,踏着积雪向城墙逼近。距离三百步时,城头毫无动静;距离两百步时,依然没有反应。
清军有些疑惑,但脚步不停。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就在最前排的清军即将进入壕沟区时,城头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放箭!”
嗡——
弓弦震颤声如闷雷。数百支箭矢从垛口后飞出,在空中划出弧线,然后如雨点般落下!
“举盾!”
清军军官大喊。士兵们慌忙举起木盾,但箭矢太密,还是有不少人惨叫着中箭倒地。更可怕的是,箭矢中夹杂着火箭,落地后引燃了事先洒在地上的火油,瞬间在城前排出一道火墙!
“冲过去!冲过去!”军官嘶吼。
清军硬着头皮冲过火墙,来到壕沟前。三道壕沟每道宽一丈,深一丈五,沟底尖桩森然。他们不得不放下云梯,架在壕沟上当桥用,然后小心翼翼通过。
这个过程缓慢而危险。城头的箭矢一刻不停,不断有人中箭坠入壕沟,被尖桩刺穿。
好不容易通过三道壕沟,来到城墙下时,六百人已折损近半。
“架云梯!登城!”
剩余的清军开始攀爬。城头上,滚木礌石如冰雹般砸下。粗大的圆木顺着云梯滚落,将爬了一半的士兵砸得骨断筋折;沉重的石块从高处落下,砸中就是血肉模糊。
惨叫声、哀嚎声响彻战场。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脸色铁青。这才第一波进攻,就损失了三百多人,连城墙都没摸到。
“废物!”他怒骂,“第二队上!弓箭手压制城头!”
第二波六百清军投入战斗,同时两百弓箭手在盾牌掩护下推进到百步距离,向城头仰射。箭矢如蝗,压得守军抬不起头。
趁此机会,清军步兵猛冲,很快通过壕沟,架起更多云梯。
“他娘的,来真的了。”程振邦躲在垛口后,一支箭擦着他头盔飞过,“火油准备!”
士兵们将火油桶抬到垛口边,用长柄勺舀起,朝下泼洒。黏稠的火油淋在云梯和清军身上,接着火箭落下——
轰!
火焰腾起,七八架云梯瞬间变成火梯。爬在上面的清军惨叫着坠落,有的浑身是火,在雪地里打滚哀嚎。
但清军实在太多。这边云梯烧毁,那边又架起新的。弓箭手的压制也越来越猛,守军开始出现伤亡。
程振邦看到两个年轻士兵中箭倒下,其中一个才十六岁,是铁匠铺学徒,上午还笑嘻嘻地说打完仗要回去娶媳妇。
“***……”他眼睛红了,“火炮!给老子轰他娘的弓箭手!”
城楼里,草席掀开,黑黝黝的炮口伸出窗口。
炮手是老赵的徒弟,叫二牛,跟着师父学过操炮。他眯眼瞄准,调整射角,然后点燃引信。
嗤——
轰!!!
炮弹呼啸而出,划破天空,精准地落在清军弓箭手阵中!
实心弹落地后弹跳翻滚,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十几个弓箭手当场毙命,阵型大乱。
“好!”城头守军齐声欢呼。
左冠廷在后方大惊:“东罗城有炮?情报不是说只有主关城有火炮吗?”
“大人,看炮声,只有一门,应该是缴获福海军的行营炮。”副将判断。
“一门炮也够呛。”左冠廷咬牙,“传令,第三队上!今天必须拿下东罗城!”
第三波,也是最后一波预备队投入战斗。至此,左冠廷的两千先锋全部压上。
东罗城压力陡增。
城墙上,守军与登城的清军短兵相接。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有人倒下,惨叫与怒吼混杂在一起。
程振邦亲自挥刀作战,一连砍翻三个清兵,浑身溅满鲜血。但他知道,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守军伤亡已超过两百,而清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
“统领!南门告急!清军快上来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士兵跑来报告。
“北门也是!礌石用完了!”
“东门云梯太多,挡不住了!”
坏消息接踵而至。
程振邦抹了把脸上的血,望向主关城方向。按照计划,如果东罗城危急,主关城应该派兵支援。但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沈砚之,你他妈在等什么……”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东罗城西门忽然传来欢呼声。
程振邦冲过去一看——西门打开了!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约三百骑,直扑围攻西门的清军侧翼!
为首一将,青布长衫外罩皮甲,手持长枪,正是沈砚之!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守军士气大振。
沈砚之率骑兵如尖刀般插入清军阵中。骑兵对步兵,又是侧翼突击,清军猝不及防,顿时大乱。围攻西门的数百清军被冲散,城头压力骤减。
“开城门!出击!”程振邦抓住机会,下令打开东门。
城内还有两百预备队,全是精壮汉子,手持大刀长矛,怒吼着冲出城门,与沈砚之的骑兵前后夹击。
清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左冠廷在后方看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沈砚之敢出城野战,更没想到东罗城还有反击之力。
“大人,怎么办?要派主力上去吗?”副将急问。
左冠廷脸色变幻。他手中还有三千主力,但如果全部压上,万一主关城再从其他方向出击……
正犹豫间,战场形势又变。
东罗城南面,忽然烟尘大起。一队人马从南翼城方向杀来,约五百人,打着起义军的旗帜,直扑清军后阵!
“南翼城的守军也出动了!”副将惊呼。
左冠廷终于意识到中计了。
沈砚之分兵五城,不是被动防守,而是互为诱饵和奇兵。东罗城是诱饵,吸引清军主力围攻;主关城和南翼城是奇兵,关键时刻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撤!鸣金收兵!”左冠廷当机立断。
铛铛铛——
鸣金声响起。正在苦战的清军如蒙大赦,纷纷后撤。但被沈砚之骑兵缠住的那部分,却没那么容易脱身。
骑兵追着溃兵砍杀,一直追出两里地,直到清军主力弓箭手放箭掩护,才勒马回城。
这一仗,从午时打到申时,历时三个时辰。
清军伤亡超过八百,其中阵亡近五百,伤三百余。东罗城守军伤亡二百七十余人,其中阵亡九十多人,几乎是守军的十分之一。
夕阳西下,战场一片狼藉。
雪地上到处是尸体、血迹、破碎的兵器、燃烧的云梯残骸。寒风吹过,带来浓重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沈砚之勒马立于东罗城外,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收敛遗体。
程振邦从城内走出,满脸烟尘血污,但眼睛发亮:“砚之,你这招真绝!左冠廷那小子肯定气炸了。”
“损失如何?”沈砚之问。
“阵亡九十三,伤一百八十多。”程振邦声音低沉下来,“都是好兄弟。”
沈砚之沉默片刻:“把阵亡弟兄的名单记好,抚恤加倍。伤兵全部送到主关城医治。”
“明白。”程振邦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你带来的骑兵……”
“是主关城最后的机动力量。”沈砚之道,“我不能久留,马上要回去。东罗城还能守吗?”
“能!”程振邦拍胸脯,“经过这一仗,弟兄们士气正旺。而且清军今天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强攻。”
“不要大意。”沈砚之望向清军撤退的方向,“左冠廷不是福海,他今天虽然败了,但主力未损。我估计,他会改变策略。”
“什么策略?”
“围困。”沈砚之缓缓道,“山海关五城相连,但城池都不大,存粮有限。如果清军围而不攻,断绝我们与外界的联系,最多一个月,粮草就会耗尽。”
程振邦脸色一变:“那怎么办?”
“所以我们要主动出击,打破围困。”沈砚之目光深远,“但不是现在。等一等,等一个机会。”
他没有说是什么机会,但程振邦知道,沈砚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
“振邦,东罗城就交给你了。”沈砚之调转马头,“记住,守不住就撤,不要硬拼。人在,城就在。”
“放心,有我在,东罗城丢不了。”
沈砚之点头,率骑兵返回主关城。
路上,他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如血,映照着东罗城残破的城墙。城头上,那面十八星旗依然在飘扬,虽然旗面多了几个箭孔,但依然挺立。
远处,清军大营的篝火已经点燃,如繁星点点。
这一仗赢了,但战争才刚刚开始。
沈砚之握紧缰绳,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山海关必须守住。
因为这不仅是座关城。
这是北方革命的旗帜。
是千千万万人的希望。
夜幕降临,寒风呼啸。
但关城内外,无数人无眠。
他们在等待下一场战斗,等待黎明,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但等待本身,就是反抗。
【第007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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