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调岗的“优待”
何不凡感觉自己像一颗被精密计算的螺丝,在“星链”项目失败后的公司人事调整中,被一双无形的手精准地拧到了一个新的、毫不起眼的位置上。
正式通知下来那天,他的直属领导,那位曾经拍着他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的项目总监。
用了一种混合着“惋惜”、“理解”和“赶紧送走这尊佛”的复杂语气对他说:“不凡啊,经过组织慎重考虑,决定调你去新成立的‘档案数字化项目部’。这是公司重视历史数据沉淀、夯实基础管理的重要举措!你的性格沉稳、做事细致,正适合去那里发挥细致特长,大有可为啊!”
何不凡捧着调令,上面冠冕堂皇的理由写着:“为优化人力资源配置,避免非必要影响,同时挖掘员工深层潜能……”他盯着“避免非必要影响”那几个字,感觉自己的职场生涯被总结成了一种需要被隔离的“生化污染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办公区。
何不凡去收拾个人物品时,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抱着装满杂物的纸箱走向电梯,身后飘来清晰的议论碎片:
“看,关系开始发力了,清闲肥差啊。”
“档案部?那不是养老院预备队吗?听说进去就与世无争了。”
“啧啧,这操作,表面边缘化,实际是送去享福了。果然上头有人就是不一样。”
“以后想查点陈年旧账,是不是得找何‘专员’了?”
何不凡听得哭笑不得。他感觉自己仿佛不是被调岗,而是被册封去了一个名为“档案司”的闲散衙门,领了一份世袭罔替的“肥差”。
他试图用“陈默式屏蔽法”,但这次的法术似乎有点失灵,因为连他自己都对这突如其来的“优待”感到一丝荒谬。
按照哲学家叔本华的理论,幽默常源于“不吻合的背理”。
大家认为的“关系户清闲肥差”,与他实际面临的、前途未卜的“发配边疆”,形成了绝妙的反差,而这反差在旁观者眼里,却成了板上钉钉的“福利”。
档案数字化项目部,位于大厦副楼三层一个采光略显不足的角落。
门牌崭新,但门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三十年。何不凡推门进去的瞬间,感觉像是误入了某个慢动作纪录片拍摄现场。
办公室宽敞,但只稀疏坐了五六个人。平均年龄目测45+,一位大姐正在用保温杯盖小口吹着枸杞茶,水汽袅袅。
一位大叔戴着老花镜,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扫描图片,鼠标移动速度堪比考古学家清理文物;还有一位老师傅,正对着嗡嗡作响的平板扫描仪,像给婴儿拍嗝一样,温柔而缓慢地抚平一张发黄的纸页。
部门领导是一位姓马的老同志,人称“老马”。
他抬头看了何不凡一眼,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见惯风雨的平静。
“小何是吧?欢迎。我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就一条:慢工出细活。这些老档案,都是宝贝,也是脆皮,急不得。”
他给何不凡分配了一台电脑、一个扫描仪,和一摞半人高的、散发着独特“历史气息”的卷宗。
“这是第一批要数字化的,主要是八九十年代的一些行政文书、报表。你先熟悉熟悉,扫的时候注意页码顺序,别扫歪了,也别把原件弄坏了。哦,对了。
”老马补充道,“扫描仪有时候脾气大,卡纸了别硬拽,拍拍它,跟它说点好听的,一般管用。”
何不凡:“……”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办公室的节奏,完美诠释了什么叫“树懒式办公”。
键盘声零星而迟缓,交谈声低缓如溪流,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慵懒。
何不凡打开第一份卷宗,是1992年某部门的《关于购置新型热水壶的请示报告》。
他耐着性子开始扫描,一页,两页……他发现,只要掌握了基本操作,这工作简直不需要动用大脑的思考功能区。
于是,在周围前辈们还在与第一份档案的褶皱作斗争时,何不凡已经进入了“无我之境”。
他手速飞快,流程顺畅,仿佛一个莫得感情的扫描机器。下午茶时间,他已经扫完了分配给他的那摞卷宗的三分之一。
老马端着茶杯溜达过来,看了一眼何不凡桌边已扫描和待扫描的两堆文件高度变化,眉毛挑了一下:“小伙子,手挺快啊。不过……”
他指了指旁边一位老师傅桌上,那份才扫到第五页、但每页都用工整小字标注了扫描日期和疑似污渍情况的记录本。
“咱们这儿,不讲究速度,讲究‘品’。你得品出这些档案的味道。”
何不凡没完全理解“品味道”的深意,但他决定先完成定量任务。
下班前,他震惊地发现——自己居然把本周计划工作量给干完了!看着空空如也的“待扫描”区域和旁边堆得整整齐齐的已扫描文件盒,他产生了一种极不真实的成就感,以及一种“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的惶恐。
他试探着问老马:“马老师,我……我扫完了这些,接下来做什么?”
老马从老花镜上方看他,慢悠悠地说:“扫完了?检查了吗?文件名按规范重命名了吗?图像歪斜度校正了吗?模糊页面备注了吗?”
何不凡:“……还没有。”他光顾着“突突突”了。
“那就对了。”老马点点头,露出一丝“孺子尚需磨练”的表情。
“明天开始,返工。一页一页检查。咱们档案数字化,不是工厂流水线,是文物保护性迁移。你扫得快,扫错一张,可能就把某位同志1995年的先进事迹,嫁接到1988年的厕所维修报告上了,那不成穿越剧了?”
何不凡:“……”
下班时,何不凡最后一个离开。关灯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慢生活”办公室。忽然觉得,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真的和外面不一样。
没有紧急的钉钉消息,没有突然的会议邀请,没有同事意味深长的目光追踪。只有扫描仪规律的嗡嗡声,和空气中漂浮的、属于过去的尘埃。
他想起白天随手翻看的一份1987年的《机关文体活动安排》,里面郑重其事地写着:“周五下午,全体同志练习合唱《在希望的田野上》,要求精神饱满,不准请假(产假除外)。”
还有一份1990年的《食堂意见簿》摘录,有同志写道:“建议周三的土豆烧肉,土豆不要烧得那么像肉,肉也不要做得那么像土豆,容易产生身份认知混淆。”
这些荒诞又真实的碎片,让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或许,这就是老马说的“品味道”?在极端缓慢的节奏里,反而能咂摸出一些被高速时代忽略的、令人发笑的细节。
幽默往往就藏在这种“不吻合的背理”和时代错位的反差中。
走在回家的路上,何不凡第一次对“关系户肥差”这个标签产生了不同的感受。
这里或许没有权力和光环,但似乎……也没有那么多让人心累的“非必要影响”。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调岗通知,忽然觉得,“发挥细致特长”这个说法,在这个奇怪的档案部里,可能并非完全是一句空话。
只是,他这份“细致特长”,首先得学会把速度降到“树懒”档,并准备好迎接明天老马关于“图像歪斜度”的灵魂拷问。
清闲?或许。但想在这里“混日子”,恐怕得先掌握一门与老旧纸张、脾气大的扫描仪以及历史尘埃和谐共处的哲学。
而这门哲学的第一课,标题很可能叫:《论扫描速度与职场寿命的反比关系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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