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神探威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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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今日的雍邑城与往常并无二致——更夫的梆子声在卯时准时停歇, 一层浓霜,已然落下。
百姓照常下地,上山拾柴。
虽说冬时属于农闲,却也是开荒的好时候,天气干燥易火,能更快的开出地来,来年春刚好播种。
至于昨夜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昨夜雍邑发生了什么。
更不会有百姓知道,当朝太宰和大司徒,在同一夜相继遇刺。
因为消息被按住了。
按得死死的。
卯时三刻,晨雾还未散尽。
廷尉署的马车碾过冰土,一路松脆。
驾车的老吏面无表情,只在转角处轻轻抖一下缰绳,两匹灰马便听话地转向,拐进了大司徒府后门所在的小巷。
后门早已开着一条缝。
守门的家仆显然得了吩咐,见马车停下,连忙拉开半扇门。
从车上下来的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官员,顶着一叶冠,他是廷尉中丞刘晦,与刘钊是本家,虽只是下大夫,却也是大司寇威垒的心腹之一——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多半由他们几人经办。
刘晦手里捧着两个紫檀木匣,匣中各盛着一卷竹简。
“大人,请!”
跟着引路的小厮穿过偏院,往正屋走去。
晨光透过窗棂,在回廊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里很静,只有隔壁厢房隐约传来捣药的声音——那是鲁大医师在给赢三父配今日要换的药。
熬了一个晚上的鲁大医师,如今也算是彻底松了口气。
若大司徒真有什么好歹,那他这把老骨头,就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而在正屋里,赢三父已经醒了。
他靠坐在榻上,身后垫着厚厚的被褥,右臂的绷带显然是刚换过的,雪白的细布上渗出一圈暗红色的血渍,像一朵诡异的花。
鲁大医师说伤口愈合得不错,至少没溃脓的迹象,可每次换药时的剧痛,还是让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额角沁出冷汗。
“大哥,廷尉署来人了。”赢三睽领着人过来。
“进来。”
刘晦躬身入内,将木匣捧到榻前。
“下官刘晦,奉大司寇之命,前来为大人解惑。”
赢三父没接,只是抬了抬下巴。
赢三睽会意,上前接过木匣,打开其中一个,取出竹简,展开递到大哥面前。
只扫了一眼,三父就笑了。
那笑很轻,却让站在一旁的刘晦脊背发凉。
“盗匪劫道?”
“以为是夜间押送钱粮的车队?”
他抬眼看向刘晦,眼中那抹讥讽像针一样刺人:“刘中丞,你觉得……这说得通吗?”
刘晦躬身更深了些:“大司徒明鉴。这是……是最稳妥的说法。”
“稳妥……”赢三父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品味着什么。
他忽然将竹简递给赢三睽,“三弟,你看看,你觉得呢?”
赢三睽接过竹简,就着晨光细看。
他看得慢,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到最后几乎拧成了疙瘩。
“这……这也太假了!”他忍不住脱口而出,“而且——”
“而且什么?”赢三父打断他,冷笑了一声。
那冷笑让赢三睽一哆嗦。
“而且他们用的兵器可是官制的。”赢三父替他说下去, “而且他们进退有度,武力不俗,面对宫卫,都能以二三换其一!”
赢三睽语塞了。
大哥所说的,都是他心中所想。
宫廷卫士的战斗力自然都是不低的,说是以一当十都不为过。
结果面对这些刺客还打得如此惨烈,若真是寻常强匪,早被宫卫格杀了。
“老三,”赢三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透着深深的疲惫,“有些事情,不是真的重要,而是‘看起来’是真的才重要。再过三天就是年朝,各地官员都会到雍邑。如果这个时候传出去,说太宰和大司徒同时遇刺……”
他没说完,但赢三睽懂了。
那会引起什么样的恐慌。
地方官员会怎么想。
朝中其他势力会怎么动。
那些一直盯着秦国的列国,又会怎么看待这场笑话。
朝局动荡,从来不只是朝堂上的事。
它会影响赋税,影响征役,影响边境的防务,影响百姓的生计。
“所以,”赢三父将目光重新投向刘晦,“这是大司寇的意思?”
刘晦点头,道:“太宰府那边……也会是这个意思。”
闻言,赢三父沉默了。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他苍白的脸上,照出那些深刻的皱纹,照出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有讥讽,有无奈,有疲惫,还有一丝……认命。
良久,他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刚才不同,少了讥讽,多了几分释然。
“好,”他说,“那就这么办。”
他用左手,有些吃力地解下腰间那块三指宽的青铜腰牌。
牌身沉甸甸的,正面阴刻着“大司徒”三个篆字,笔画刚劲,背面是他的名字“赢三父”,字迹略显潦草,是宁公当年亲手所书,再由匠人刻上。
将腰牌递给刘晦。
“拿去吧,”
“就说……本司徒同意这个说法。”
刘晦双手接过腰牌,触手冰凉。
“下官告退!”
他立马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赢三父已经重新靠回锦褥里,闭着眼睛,像是又睡了。
可刘晦知道,他没睡——这位大司徒,此刻脑子里一定在盘算着什么。
至于盘算什么……
刘晦不敢想,也不愿想。
他捧着腰牌和木匣,匆匆离开大司徒府,坐上马车,赶往下一站——太宰府。
不多时,赢三父睁开眼,看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老三。”
“在。”
“你去查一件事。”
“查查昨夜太宰府的纵火……到底烧死了谁。”
赢三睽一愣:“大哥不是说——”
“我说同意廷尉署的说法,”赢三父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可我没说……我相信这个说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中查,别让人知道。”
“是。”
赢三睽退下了。
屋里又只剩下赢三父一个人。
他靠在榻上,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看着那圈暗红色的血渍。
盗匪劫道?
小贼纵火?
骗鬼呢。
可他偏偏要装作相信。
因为这是“最稳妥的说法”。
因为年朝要到了。
两位上卿,在秦国都城,同一晚遭遇刺杀,还差点完蛋!
这传出去,秦国颜面,还要吗?
至少,他不能让外人,看了秦国的笑话,秦国,姓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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