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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激将,往事难平(2)


对案的赢三父,此时心中也不是滋味。

谁会没点令自己始终记恨的事,当初费忌不做秦使之后,便是赢三父接替的位置。

反正赢三父担任过不少职务,没办法,那时秦国缺人,而赢氏宗族,便是补充人力的主力。

老秦人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不然宁先君也不会到处收义子了。

成了义子,那就是自己人,是赢氏的忠实拥护者。

那是大约十五年前,秦、程两国因一片骊山与阴晋之间的河谷地归属争执数年。

那片地不大,地处关中与河西之南交界处,倒有些许良田。

赢三父时任大司徒府属吏,受命为副使,随正使前往程国边境谈判。

谈判地点设在程国一侧的“安平邑”。

说是邑,实则是依托边境哨骑扩建的村落,土木结构的驿馆已是当地最“体面”的建筑。

夯土为墙,茅草覆顶,厅堂内设着几张粗糙的木案,地上铺着磨损的苇席。

时值深冬,屋内生着泥炉,炭火噼啪,却驱不散从门缝窗隙钻进来的寒气。

程国正使是位年约五旬的大夫,名白午,身材瘦削,面容严肃,穿着程国常见的深蓝色交领长袖袍服,袖口和衣缘磨损得起了毛边。

他端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两名按剑的甲士,目光警惕。

赢三父这边,正使是秦国大夫瑶山子,出身军武,本就不善词藻,自然话不多。

而稍有对辨能力的赢三父,则负责具体条款的争辩和记录。

谈判进行得很艰难。

程国咬定河谷地自古属程,有“先民遗迹”为证。

秦国则坚持百年来秦民在此放牧垦殖,缴纳赋税,已是事实上的秦土。

双方引证模糊的古籍记载、互相矛盾的口述传统,以及各种真伪难辨的舆图、物证,吵得口干舌燥。

窗外,是苍黄萧瑟的边地景象,远山如黛,近处枯草在风中瑟瑟。

一连三日,谈判陷入僵局。

白午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到了第四日下午,双方都有些疲惫,气氛愈发沉闷。

再次争论一轮无果后,白午忽然不再看案上的地图和简牍,而是端起面前粗陶碗喝了一口热水,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这西北地的风,真是硬啊。”

赢三父没接话,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说起来,”

白午语气放缓,似乎在闲聊,“赢副使在雍邑,想必不曾常受这等风霜之苦吧?”

赢三父谨慎答道:“雍邑地势较此间略为和暖,然四季分明,风霜雨雪亦是常态。”

“哦?”程午眉毛微挑,脸上露出一丝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那倒是比我想象中好些。”

他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我程地,虽非大周腹心,却也受大河滋养,水土丰润。冬日虽寒,却不似此地这般……酷烈。”

抬眼,目光扫过赢三父身上厚实的皮裘,这时候秦国大部分衣物还是以兽皮毛夹缝着作为御寒之物,更苦的的地方,还以干草驱寒。

“秦地苦寒啊。”

白午轻叹一声,那叹声里听不出多少真正的同情,倒像是在陈述事实,故意点明秦国的苦!

然后,他话锋似转非转,接着道:“这般水土,养出的民风,自然……与我程地迥异。”

他用了“迥异”这个词。

没有直接说“彪悍”、“粗野”,但“迥异”二字,在此情此景下,配合着他之前的“苦寒”之论,那潜台词再明显不过——

你们秦地环境恶劣,所以你们秦人性格也恶劣,跟我们程地水土丰润、人民温和礼让,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不经意”,仿佛只是在客观比较两地风土人情,没有任何贬损之意。

但赢三父听懂了,这不是好话。

因为身旁正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白午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又低头去喝他的热水,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闲聊了一句天气。

可那句话,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赢三父心中,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接下来的谈判,赢三父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秦地苦寒,民风彪悍,与我程地迥异。”

那句话反复在他耳边回响。

程国并非什么一流大国,国力未必强于秦国,但在白午这样的程国士大夫眼中,程地是“受大河滋养”的“文明之地”,而秦地,依旧是那个“苦寒”的“西陲”。

这种基于地域的优越感,比直接的侮辱更让人憋闷。

因为它根深蒂固,无关具体恩怨,仿佛天生如此,理所当然。

谈判最终草草收场,划定了一条模糊的缓冲地带,问题并未真正解决。

离开安平邑时,冬风更劲,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回程路上,正使曾宽慰他:“程人自视甚高,不必在意其言。”

虽然当时赢三父点点头,没说什么。

但他在意。

在意到他后来就没有当过使节。

此刻,当年轻的国君提起“蛮夷”之说,白午那张早就淡漠了的脸,似乎又瞬间清晰地浮现在赢三父眼前。

右臂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底被重新翻搅起来的旧创,那肉体的疼痛似乎不算什么了。

赢三父看向费忌,看到老对手眼中同样翻涌的屈辱与回忆。

他们斗了这么多年,在这一点上,却有着相似的、难以言说的伤痛。

只不过,随着他们地位的提升,所看到的,永远是“好“的一面。

费忌的内心在激烈挣扎。

理智告诉他,国君说得有道理。

召国这些年确实欺人太甚,而秦国的应对也确实太过软弱。

如果这次召使来访背后真有什么阴谋,只是正式接见,恐怕什么都探不出来。

但情感上,他实在不愿去。

累,麻烦,而且……他隐隐觉得,自己堂堂秦国太宰要扮成一个下民,实在有失身份。

他抬起头,想再劝几句,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的赢三父。

赢三父此刻正低着头,脸色有些苍白——部分是伤痛所致,部分是心理压力。

他右臂的伤处一阵阵抽痛,让他几乎想立刻告病回府。

可就在这时,费忌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你不是有伤吗?你不是想回去休息吗?

我偏不让你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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