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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定西王置酒集英镇


前线大营,刘睿影回到帐内,辗转反侧难以安寝。与其在床上煎熬,不如起身梳理思绪。他披衣下床,重新点起烛火,望着案几上跳动的烛苗,恍惚间想起年少在查缉司时,曾与同期伙伴趁夜溜出房门、秉烛夜游的往事。

那晚与今夜一样,都是解衣欲睡的时刻,只是月色比今夜明亮温润得多。月光淌进窗棂,他轻唤同房伙伴,两人共持一根蜡烛,蹑手蹑脚溜出房去。查缉司的宵禁由禁断省负责,规矩极严——这机构专管查缉司内部事务,堪称“查缉司中的查缉司”,职级分省巡、省节、省断、省判四级,下设三百三十三个小队,每队由一名省断统领,两名省判辅佐。

少年人在查缉司日复一日的枯燥学训中难免苦闷,明知违令后果严重,仍想寻些刺激。二人如壁虎游墙般贴着墙根穿行,沿途闪避禁断省巡查小队,最终还是被抓个正着,挨了顿板子。这段经历却成了日后念想,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莞尔。只是如今伙伴不在身侧,月夜也不似往昔纯净。

刘睿影想叹口气,却记起回帐前霍望念的那句诗:“报春又迎漫天雪,冻死苍蝇不足奇。”前半句是说丁州这场倒春寒的风雪,后半句却耐人寻味——他总觉霍望在暗指什么,“难道……贺友建就如那苍蝇一般?”

琢磨半天仍无头绪,他晃了晃脑袋准备再睡,帐外却传来脚步声。

“刘省旗?”是秦楼长的声音。

刘睿影掀开门帐将人迎进,分宾主坐下。“秦楼长深夜到访,有何要事?”他顾不得繁文缛节,直接问道,神色难免带些紧张。

“确有要事。”秦楼长掏出两份色彩鲜亮的请帖,递过一份给刘睿影。

“这是……”刘睿影见封面上手书“定西王置酒集英镇”几个大字,打开一看,里面除了“明日”二字外空空如也。

“秦楼长如何看待此事?”

“在下以为,定西王无非是想借明日宴饮劳军安民,重整旗鼓收买人心,或许还会趁机立新府长。毕竟临阵之师不可一日无帅,否则群龙无首,易给敌人可乘之机。”秦楼长捋了捋不长的胡须说道。

刘睿影看着这动作差点笑出声——他不懂为何上了年纪的人说话总爱做这个动作,仿佛成了惯例与标志,不如此便显得话语无分量,甚至不正确。

“那秦楼长觉得,谁最可能成为新任府长?”

这个问题显然更难回答,秦楼长思忖许久也未开口。

“罢了,这不是咱该操心的事。还是说说这酒会如何参加吧。秦楼长在定西王域久居,可有经验传授?”

秦楼长苦笑:“定西王置酒虽非首次,却多在定西王城,与我丁州站楼毫无瓜葛,在下并无经验……至于在王城之外置酒,更是头一遭。”

刘睿影深以为然。查缉司为表对天下五王的尊重,五大王域的王城中均未设站楼。如此一来,明日便有两个“史无前例”:定西王首次在王城之外置酒,首次在酒会上邀请查缉司之人。

“查缉司中只邀了你我?”

“非也。两份请帖,一份由刘省旗单独持有,另一份由在下携丁州站楼部众共用。”

刘睿影点头——自己隶属于中都查缉司本部,与丁州站楼同门不同脉,霍望这般安排,既给了他面子,也没让丁州站楼众人难堪。只是仅有一夜准备时间,未免仓促。他对明日的活动隐隐期待,不知会是何等光景。而他与秦楼长说话时,玄鸦军与数千府兵已全部被抽调,着手准备明日的酒会。

丁州府城外官道上,汤中松与身旁一人牵马徐行。

“公子您是不知,如今这虫儿价格疯涨。去年铜牙铁将军一只才十两,小的这趟去打听,今年行市已涨到五十两……”朴政宏说道。

汤中松是在半路遇上朴政宏的。见公子特意寻来,朴政宏心中既暖又酸,正想开口说正事,却见汤中松轻轻摇头,便立刻心领神会,只字不提正事,专说虫事。

这话听在汤中松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今年越州剑修的雇佣价是去年的五倍。”——这才是朴政宏的真意,旁人无从知晓。

“这么贵?你可有亲测那牙口利不利?莫要受了蒙骗!”汤中松问道,实则是在问:“那剑修水平可有保证?别被诓骗了。”

“公子所言极是。小的找了当地顶好的牙行作保探路,料想不会受骗。”朴政宏答,意思是:“我找了越州当地极有信誉的保人,应无问题。”

“嗯……那该是错不了。但你可有试斗几把?要知道有些虫儿看着虽好,却是死活不开牙,中看不中用!”汤中松仍有顾虑——这话实则是问:“拔剑有几分真功夫?会不会中看不中用?”

他总觉得蹊跷,越州突然冒出能以快剑杀掉时依风的人物,怎会看得上区区银两?这般人物已非金钱可衡量,他愿接朴政宏的单出手,定有更深层的原因。

见朴政宏身上带伤,汤中松并未多问,可对方冷不丁冒出的六个字却让他浑身一震:“绝音书要杀我。”

汤中松知道绝音书在丁州——此人本是琉光馆请来的说书人,而非杀手。一时间,他猜不透绝音书为何要杀朴政宏,是受了谁的嘱托?收了谁的钱?这分明是冲自己而来。他没问朴政宏如何脱身,只想着快点回到丁州府城。

集英镇内,汤铭一夜未眠,督促众军布置酒会,直到东方露白才收拾停当。

刘睿影与秦楼长所在的大营距此还有十几里。因请柬未写明时间,二人商量后决定早动身——来早了可等,来晚了却不妥。其实等众人梳洗妥当赶到会场时,已近午时。毕竟是头一回参加定西王亲办的盛会,难免多捯饬了几下。

刘睿影持请柬经玄鸦军查验后入场,只见会场不设围挡,透着通天彻地的豪放。脚下铺着不知多少层软轻罗,踩上去如踏水而行,稍不留意便难把持平衡。场内前端设带桌案位七百七十七个,后端摆无桌案位四千七百二十八个。

一名玄鸦军士引着刘睿影到前端有桌案区第一排落座,秦楼长则带着丁州站楼的查缉司同袍坐在第八排。刘睿影的席位是一方长仙木三屏围榻椅,面前摆着碧翠青石琴桌,旁有黑漆透雕烫金小几。桌上左手边是五彩描梅青花茶具,右上是掐丝珐琅红花君子果盘盛着的南国水果,配着宝拉蓝色果针;小几上放着紫檀色青龙八窍香炉与凤求凰珊瑚云纹灯,奢华至极。

他回头一看,前端带桌案区皆是这般配置,暗忖霍望莫不是把王府都搬来了?再细瞧,却不见餐具酒器。正前方有高台,台前围着八扇折叠黄铜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他小心提起茶壶盖,一股沁香蔓延开来,见壶下红纸上写着“十样锦”。

这茶名如其物,是按花期在一至十月择取十种花蕊制成的花茶,制法与普通花茶的提花、窖花、压花步骤大致相同,唯独少了打底,且窖藏时间不少于三五年。十种花蕊在窖中交融,花性互补——如冬梅与秋菊、杜鹃与茉莉,制成后不仅口感出尘,更是难得的补品。刘睿影慢慢品完一盅,回味无穷。

渐渐地,四周坐满了人,皆是丁州府及定西王府的文武官员,许多人连夜飞马赶来,尤其文官们面露疲惫;后方无桌案处,则全是边界五镇的百姓。

此时西北角人头攒动,定西王霍望姗然登场。他未着甲胄,手持无鞘星剑,身穿赭色天香绢袍,外罩同色皮袄,腰系玄青色龙纹锦带,面带微笑看向众人。

众官员见王爷到场纷纷起身恭迎,后方百姓则磕头膜拜。霍望步上高台,吩咐左右玄鸦军撤去屏风,露出一张硕大的古铜云腿镶螺细牙桌,后摆云龙捧寿红木禅椅。而桌前竟立着个普通铁架,上面吊着一具骷髅。

霍望指着骷髅问道:“诸位可知这是何物?”

“请王爷明示。”众人纷纷摇头。

刘睿影也觉瘆人,不知其故。

“这便是反贼贺友建的尸骨!”霍望朗声道,“昨日我已命玄鸦军将其肌体剔骨,剁成肉泥喂了野狗。今日要当着诸位之面,将这勾结草原王庭的反贼叛逆鞭骨三百下,以解边界五镇百姓之恨!我霍望在此向诸位百姓赔不是了!”

话音刚落,他竟对着前方躬身行礼。这举动顿时让后方百姓泪语连连,感动得痛哭流涕。刘睿影也没想到霍望能做到这般——自古“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此举堪比君王罪己,颇有圣贤明君之风,在场文官大儒们纷纷点头赞许。

随后,两名玄鸦军军士手持浸过水的牛皮硬鞭,左右开弓狠抽贺友建的尸骨。几鞭下去,尸骨便节节碎裂,近处官员被飞溅的断骨弹到脸上、落入杯中,也不敢动弹。刘睿影见几位须发皆白的老文官被这一幕惊得闭眼念“罪过”,后方百姓却平静得多——这恐怕是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头一回共赴宴席。

在五大王域,人的身份地位由职业严格划分。九流分上、中、下:王公贵族、大臣隐士、文坛泰斗、农夫麦客、商人走贩属上九流;书生、郎中、半仙之流属中九流;戏子娼妓、鸡鸣狗盗之辈属下九流。而三教并非指具体宗教,而是文、武、艺三类门道的统称——刘睿影属武道,任洋则横跨武、艺两道。

鞭刑毕,铁架上只剩一个头骨,躯干已被抽碎。玄鸦军开始摆酒器,一只天青色镂空螭纹杯里盛着玉液琼浆。

霍望站到高台中央,举杯清嗓道:

“定西风寒,丁州料峭;狼烟纵横,旌旗高举。

今日与诸君痛饮,感昔年血战余生;又命歌者长歌,舞者劲舞,错念昨日,仍心惊不已。

余,挥斩狼之神剑,威镇定西;承五州之拥戴,永固边河。

俯仰我五州七十三镇,忠义之士如鳞次栉比;反观我五府百万大军,精兵猛将如过江之鲫。

然,贺友建卖丁州,勾外敌,乱民生,扰边关。

贼虽身死,然四壁已破,仪态尽废。

幸除佞尽早,众归故里,余心稍安。

有集英镇者,边关五界之首;集天下英才,战四季无常。

防狼骑,护渠乡。

有道是开胸露胆,扛刀舞枪,旌旗摇坠,震襟远望。

狼骑有何足惧?快刀战马,恣意奔飒!铁血千里染大旗,平沙万里蔽落日。

可怜我定西好儿郎,凭栏心中无限悲凉。听数百年金鼓之声,观两万里雄关漫道。

今日,座上酒龙飞舞,茶凤蹁跹,折花堪做箸,窝手为调羹。诸位与吾当目空草原之群雄,不念兴亡之后事。

三尺剑挥击风云,天下皆惊;七丈枪颠倒乾坤,此生不醉。

无端惆怅,叹狼骑何日得以尽灭;不敢高声,恐天意难再许流年。

然盛会有期,盛地长存。

饮今朝之美酒,醉他年之少游。

书生白衣胜雪,作圣贤文章;将军甲胄裹身,奏霹雳血殇。

共赞故人犹在,山河无恙,峰峦依旧,还复纲常。

云峰轻音袅袅,庇护金铁相交。

定完先祖之遗愿,克宿敌于中宵。

经年沙场,死别生离,无奈把酒临风接雪飘,血染征袍魂未消。

二十年归家路,何处不是回乡?

七千人纵马去,哪里换得金刚?

当下,日照群英,满座豪杰,遍目英雄。

吾自觉鼓舞欢欣,似是壮年再临!

好古之人,沉吟许许,诸位不必介怀。

请尽且载酒载歌,开怀激烈!”

说罢,霍望接过玄鸦军递来的一大碗狼血酒,一饮而尽。有文官当场记录,题为《定西王集英镇置酒赋》。此后,集英镇随这篇赋传遍天下,成了定西王域的标志地之一。

刘睿影见方才还对鞭挞尸骨极不认同的老儒们,此刻竟如闻圣贤之音般激动,不禁暗叹——霍望在文道上竟也有如此造诣,天下五王果然没有易与之辈。

“没想到王爷在武道傲视群雄,文道亦是功参造化!”刘睿影上前敬酒。

“哈哈,刘省旗勿要给本王戴高帽。”霍望心情大好,说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起落间,几道隐晦劲气沿肩井穴钻入刘睿影体内,连黄庭中的真阳玉京剑都毫无感应。

酒过三巡,玄鸦军军士开始摆盘上菜。看他们蒲扇大的手掌做着细致活计,总觉有种反差的喜感;可若想到这双手今早或许刚杀过人,此刻却来上菜,不知还有几人能吃得下。这种豪放与精致的结合,让刘睿影觉得有趣,颇感不虚此行。

一双镶金银包头象牙筷掂在手里沉沉的,与玛瑙盘触碰时却清脆悦耳。菜色不多,样样精致,尤其一道碧粳莲子粥,浓稠适中、甜润可口,酒前护胃、酒后降火,让他意犹未尽。

菜过五味,玄鸦军架设好钟鼓,挂起靶纸;给文官们自娱的曲水流觞、笔墨纸砚也一应俱全。

“汤铭,你儿子现在何处?”霍望问道。

“犬子与其母亲都在丁州州统府中。”汤铭一紧张,刚喝下的酒瞬间化作冷汗。

“快派人接他来。”霍望道,“如此盛会,要多些年轻人才好,否则都是老骨头互相调侃有何乐趣?况且当日在你府中我许他的酒,今日正好兑现!”

汤铭无奈,只得照办。

丁州府城内,赵茗茗今日没出门,正端着清茶沿窗户向下看往来人群。“他们都在忙些什么?背后都有怎样的故事?”她暗自思忖,突然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杀气。

这杀气并非冲自己而来,却锁定了这座客栈。“谁敢找祥腾客栈的麻烦?”赵茗茗不解——客栈中住的多是达官贵人,单论“祥腾客栈”的招牌便不是谁都惹得起的。何况九山中的异兽行走人间时,有不成文的规定:只许下榻祥腾客栈,且每处最多待七日。因客栈内禁止一切打斗厮杀,往年下山的异兽都视其为护身符,无论被多少人追杀、受多重的伤,只要能回到这里,便算捡回半条命。只是客栈从未承认过这规则,却也无人敢以身试法。

“小姐我回来啦!”糖炒栗子采购归来,手里少不了她最爱的糖炒栗子。

“可曾遇到怪事?或见到怪人?”赵茗茗发现那股杀气似是附在糖炒栗子身上,她进客栈后便消失了,不由得问道,担心她在外惹了是非招人寻仇。

“没有啊……”糖炒栗子带着哭腔委屈道,“我买完东西就回来,没多说话,没吵架……路上不小心碰到个人,我还说了对不起呢……”

她接着说:“不过那人真奇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不穿衣服只裹着条被子,手里提把刀,不知道要吓唬谁。这大概就是人类说的‘害了疯病’吧。”说着,她抓起一把栗子分给赵茗茗。

“脏脏臭臭,提刀裹被……”赵茗茗喃喃重复,只觉人间真是无奇不有。她耸耸肩接过栗子,就着未喝完的茶,继续看向窗外。

集英镇酒会上,一名军士快步走到刘睿影席前:“刘省旗,这是中都查缉司本部送来的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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