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城内悲欢
威北关的清晨来得比往日更迟。
太阳从东边的山脊后面爬上来,光先是黄的,照在城墙上那些坑坑洼洼的弹痕和血迹上,把暗红色染成了金色。
然后光变白了,白得刺,照在蹲在路边啃干粮的士卒脸上。
整座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没有人说话。
街巷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也觉得不该叫。
城门口的空地上,一排一排摆着今天要火化的遗体。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从巷子里走出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走到城门口,在那排遗体前面停下来,弯下腰,一张脸一张脸地看,看得很仔细。
看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下了。
旁边的人不知道她认没认出自己的孩子,只看见她的手松开了拐杖,拐杖倒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一边。
她没有去捡,慢慢蹲下去,蹲在那具遗体旁边,伸出手,摸了摸那张冰冷的脸。
“二娃。”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他,“娘来了。”
她就蹲在那里,一遍一遍地摸他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手心里。
旁边一个士卒走过来,想扶她起来,她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让我再待一会儿。”
士卒站在旁边,没有再动。
城内的街巷里,炊烟升起来了,不是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
有的人家觉得,人死了,饭还是要吃的;有的人家觉得,人死了,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一户人家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一个年轻妇人坐在灶台前面,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只剩几根木炭还在发红。
她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凉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端了很久,一口都没有喝。
她的男人在城头上守了二十多天,昨天下午被抬下来的时候,左腿没了。
断口处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人还活着,但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她把粥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碰到他皮肤的瞬间,她缩了一下——太凉了。
她又伸过去,这次没有缩,把手掌贴在他脸上,慢慢地,像在暖一块冰。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没有睁开,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把耳朵凑到他嘴边,等了很久,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她直起身,看着他的脸,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他脸上的泪,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城东的巷子里,一个孩子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他的娘站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的方向,已经望了整整一天了。
昨天望,前天望,大前天也在望,望了二十多天。
她的男人走的那天,孩子刚学会喊“爹”,喊得含混不清,“爹”喊成了“嘚”。
男人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咧嘴笑了笑,说回来教孩子喊清楚。
如今孩子已经喊得很清楚了,一个字一个字,清清楚楚。
“嘚——爹。”
她每天教,每天练,练到孩子的舌头不打结了,练到孩子闭着眼睛都能喊出来。
但男人没有回来。
昨天下午,一个同乡的士卒带回来消息——她的男人在守东门的时候,被投石机的石块砸中了,人没了,连尸首都没找全。
她没有哭,她把孩子抱进屋里,关上门,关了很久。
今天早上门开了,她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望着巷口的方向,一眨不眨。
孩子蹲在地上画画,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身子,两根棍子当腿。
他抬起头,举着树枝,指着画上的人说:“娘,爹。”
她低下头,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嗯,爹。”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孩子又低下头,继续画,在人的旁边又画了一个小的,小的拉着大的手。
“这个是爹,这个是我。”
他画完了,抬起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爹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回答,抬起头,望着巷口。
巷口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城西的军医营里,张济仁蹲在门口啃干粮。
干粮是杂粮面的,硬得像石头,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子酸得发疼,咽不下去。
他没有吐出来,就那么含着,让它慢慢在嘴里化。
他的徒弟从里面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
“师傅,您喝口水。”
张济仁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碗递回去,问:“里面还有多少人?”
徒弟说:“还有十几个重伤的,其他的都处理完了。”
张济仁点了点头,站起来,腿一软,扶了一下门框才站稳。
他已经好几天没有正经睡过觉了,眼睛熬得通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把那口干粮咽下去,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伤兵,人少了很多,不像前几天那样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但哭声还在,**声还在,喊娘的声音还在。
他走到最里面那张病床前,上面躺着一个年轻人,十七八岁,脸上还有稚气。
他的双眼被箭射瞎了,眼眶上包着绷带,绷带底下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不知道是在说话还是在喘气。
张济仁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很弱,一下一下,像是随时会停。
他拿起旁边的布巾,蘸了水,轻轻擦去那年轻人脸上的血。
年轻人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嘴闭上了,又张开了,发出一声含混的“娘”。
张济仁的手没有停,继续擦,轻轻地。
“你娘在家等你呢。你要撑住。”
年轻人的嘴又闭上了,呼吸平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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