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强附会？”皇帝冷笑，“一次两次是巧合，次次都应验，那便是异数。小五，你当真以为，朕看不出你在护着什么？”

“儿臣护的是一个无辜稚子。”元不散抬眸，直视君上，不闪不避，“她无争无抢，无党无派，不过是活得干净。父皇何必一再逼问？”

“干净？”皇帝缓缓起身，走近两步，气压骤低，“越是干净，越容易被人利用。你以为你护得住？日后有人拿她的做文章，拿她当棋子，你怎么办？”

小满盈立刻往前一站，虽小小的一只，却挡在元不散跟前，仰着头大声道：“满满不让他们利用殿下！”

皇帝被她这大胆的模样一噎。

元不散心头一紧，立刻将她拉回身后，声音沉了几分：“父皇，她不懂朝堂险恶，不懂人心算计。你若有什么想问的，冲儿臣来。”

“冲你来？”皇帝冷笑，“你以为朕不敢？朕是在提醒你，她身上这份特质，是福，也是祸。你护得越紧，越叫人疑心她藏着大秘密。”

“那就让他们疑。”元不散语气平静，却字字坚定，“儿臣会让她一辈子都不懂这些。她越干净，便越没人能从她身上挖出半分东西。”

皇帝盯着他，又看向他身后探头探脑，半点不怕，只紧紧盯着自己的小满盈，忽然笑了。

那笑意冷得刺骨。

“好一个护得周全。”他淡淡道，“朕倒要看看，你能护到几时。”

元不散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儿臣尽力。”

“不必尽力。”皇帝转身，负手立于亭边，背影冷硬，“滚吧。别让朕再看见你们在朕眼前晃。”

元不散不再多言，牵着小满盈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小满盈便小声凑到他耳边，语气活泼又认真：“殿下，刚才满满厉害不厉害？满满没怕他。”

元不散低头，眼底所有冷意瞬间化得温柔，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厉害。只是以后不用冲在前头，有我。”

“嗯！”小满盈用力点头，紧紧抱住他的胳膊，“满满跟殿下一起，不怕他！”

亭中，寒风卷起龙袍衣角。

皇帝望着那两道相依而去的身影，眼神阴鸷，久久未动。

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皇子与稚童，是两个同阵对敌的人。

而他，是他们共同的敌人。

-

元不散牵着小满盈的手，一路沉默地走回凤仪宫。

殿门推开，皇后正端坐在软榻上，面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端庄。

那个挨了板子的宫女已经被抬了下去，地上的血迹也清理干净了，只有殿内还飘着淡淡的药味。

福宁公主陪在皇后身侧，见他们进来，连忙站起身。

“回来了？”皇后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元不散和小满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小满盈身上，温声问，“孩子，吓着没有？”

小满盈摇摇头，奶声奶气地说：“没有！殿下在呢。”

皇后点了点头，示意宫女端上点心来。

福宁公主走到元不散身边，压低声音问：“父皇说什么了？”

元不散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两人在旁侧坐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小满盈小口吃点心发出的细微声响。

皇后端坐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沉默了很久。

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对视一眼，都没有开口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皇后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在水面上，却让福宁公主的心微微一紧。

“那个宫女，”皇后开口，声音平淡，“我让人抬去偏殿了，太医来看过，说命保住了，只是得养一阵子。”

福宁公主连忙道：“那就好。”

皇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看着虚空。

又是长久的沉默。

小满盈抬起头，看看皇后，又看看福宁公主和元不散，不太明白为什么大家都不说话。

但她感觉到气氛有些不一样，便乖乖地没有出声，只是继续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

皇后忽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个宫女，在凤仪宫当差五年了。五年，我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太记得。就知道她干活仔细，话少，从不惹事。”

她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今天她跪在那里，一个劲儿地磕头，说她没有偷。我看着，心里其实知道，她应该是被冤枉的。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福宁公主轻声道：“母后，您求情了。”

皇后摇了摇头：“求了，又怎样？陛下还是下了令。我跪在那里，听着院子里板子一下一下地响，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福宁公主心里发堵。

“后来你们也求了，满满也开口了，陛下才松口。”皇后看向小满盈，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可那板子已经挨了十几下，人已经去了半条命。我这个皇后，连自己的宫女都护不住。”

元不散轻声开口：“母后，那宫女还活着。太医说能养好，就还有机会。”

“活着。”皇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活着就好。能活着，就比很多人强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又放下。

“我刚入宫那会儿，也见过这样的事。”她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还年轻，有个宫女得罪了当时的淑妃，被罚跪在太阳底下，跪了整整一天，最后晕过去，抬回去没几天就没了。我那时候气不过，去找陛下说理。陛下听了，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说‘后宫的事，你慢慢就习惯了。’”

她顿了顿：“我那时候想，我不会习惯。我这辈子都不会习惯这种事。”

“后来呢？”小满盈忽然开口，仰着小脸看着她。

皇后低头看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后来，我就习惯了。”

小满盈眨眨眼，不太明白习惯了是什么意思。但她听出来了，皇后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放下手里的点心，哒哒哒跑到皇后面前，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她：“娘娘，你眼睛红了。”

皇后微微一怔。

福宁公主连忙站起身，想说什么，却被皇后抬手制止了。

皇后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孩子，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带着纯粹的没有任何目的的关切。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笑：“没事，我只是……想起了些旧事。”

小满盈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皇后的手背。

那手很小，很软，暖烘烘的。

皇后低头看着那只小手，目光微微动了动。

她没有躲开，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任由那只小手搭在自己手背上。

福宁公主和元不散对视一眼，都没有出声。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偶尔响起。

过了很久，皇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事了。淑妃、德妃、贤妃……一个接一个地进来，一个接一个地斗。我看着她们争宠，看着她们一个个去世，又有一个个新人补上。我什么都没有，就守着这座凤仪宫，想着只要不惹事，总能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可不是我不惹事，事就不来找我的。张贵妃敢带着人闯进来，敢当着我的面栽赃，是因为她知道，就算闹大了，陛下也不会把她怎么样。”

她抬起头，看向福宁公主和元不散：“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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