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2章秋雨夜话
霜降过后的第三天,秋雨终于还是来了。
雨是傍晚时分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被风斜斜地吹着,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到了夜里,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敲着屋顶的铁皮,像是谁在用指尖不耐烦地叩门。
老李坐在藤椅上,膝盖上盖着那条用了十几年的藏蓝色毛毯。毛毯的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露出底下灰白的絮。他没开电视,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温暖,更多的角落则沉在昏暗里。
阿黄卧在藤椅旁的地垫上,那是老李用旧棉袄改的,塞得厚实软和。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老李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咳嗽声又响起来了。
不是白天那种短促的干咳,而是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带着痰音的闷咳。老李弯下腰,一手捂嘴,一手按住胸口,整个人都在发抖。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他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灰败。
阿黄站起来,凑过去用湿润的鼻尖蹭老李的手背。老李的手很凉,皮肤松垮垮的,能摸到底下凸起的骨头。阿黄伸出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像是要用自己的温度把那片冰凉焐热。
“没事...阿黄,没事...”老李的声音哑得厉害,他费力地抬起手,摸了摸阿黄的脑袋。
阿黄没有停,它把头埋进老李的掌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那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但老李听懂了。他闭上眼睛,手指在阿黄柔软的耳朵上轻轻摩挲。
屋外的雨更大了。
一道闪电划过,瞬间把房间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闷雷,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窗框都在嗡嗡作响。阿黄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老李腿边又靠了靠。
“怕打雷?”老李睁开眼,低头看它。
阿黄没回答,只是把身体蜷得更紧了些。
老李笑了笑,笑容在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费力。他弯下腰,用毛毯的一角盖住阿黄:“别怕,有我在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力气。说完他又开始咳嗽,这一次咳得更久,额头都渗出了冷汗。阿黄从毛毯下钻出来,焦急地绕着他打转,尾巴不安地摇动。
咳声终于止住时,老李整个人都瘫在了藤椅上。他喘着粗气,眼睛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吓人。阿黄前腿搭上他的膝盖,仰头看着他,黑亮的眼睛里映出台灯的光点。
“阿黄啊...”老李喃喃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疲惫和某种它从未听过的东西——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它呜咽着,用脑袋顶老李的手,想让他像平时那样摸摸自己,再说一句“乖”。
老李的手动了动,却没有摸它,而是伸向了旁边的小桌。桌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已经生锈了,边缘有些翘起。老李用颤抖的手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阿黄见过这张照片很多次。照片上是一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柳树下笑。女人很年轻,眉眼弯弯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起了毛边,但被保存得很好。
老李的手指抚过照片上的脸,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看了很久,久到阿黄以为他又要像从前那样,对着照片说一整夜的话。
但这次老李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照片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阿黄不明白老李为什么哭。在它的记忆里,老李很少哭,只有两次——一次是它不小心被摩托车撞了,老李抱着它去诊所,路上它疼得直哼唧,老李的眼泪就掉在了它脸上;还有一次是去年冬天,老李发高烧,躺在床上说胡话,喊着“秀珍”这个名字,喊着喊着就哭了。
秀珍是谁?阿黄不知道。它只知道每次老李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会变得很软,很轻,像在哄着什么宝贝。
窗外的雷声渐渐远了,雨却还没停。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滩,又滴滴答答地往下落。这声音单调而绵长,衬得屋里更安静了。
老李终于放下了照片。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阿黄安静地卧回地垫上,眼睛却一直盯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忽然开口:“阿黄,来。”
阿黄立刻站起来,摇着尾巴凑过去。
老李从藤椅旁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酥饼。这是隔壁陈奶奶昨天送的,说是儿子从城里带回来的,酥皮裹着花生馅,咬一口直掉渣。老李自己舍不得吃,只掰了一小块尝尝,剩下的都留给阿黄。
“吃吧。”老李把酥饼掰成小块,放在手心。
阿黄嗅了嗅,却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看老李,又看看酥饼。它在等——等老李像往常那样,先咬一口,然后笑着说“香吧”,它才肯吃。
但老李今天没笑。他只是把手又往前递了递:“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阿黄这才小心地凑过去,用舌尖卷起一块酥饼。花生馅的香味在嘴里化开,确实是好东西。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地嚼,吃完一块就抬头看看老李,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真的。
“吃你的,看我干啥。”老李说,语气里难得地带了点笑意。
阿黄的尾巴摇得更欢了。它低下头,把剩下的酥饼都吃完了,连老李手心沾着的碎渣都舔得干干净净。吃完后,它满足地打了个哈欠,下巴又搁回老李膝盖上。
老李的手重新落在它头上,这一次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从头顶捋到后背。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阿黄,”老李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是条好狗。真的。”
阿黄的耳朵动了动。
“我老了,身体不中用了。”老李继续说,像是在跟阿黄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时候我在想,当初把你带回家,到底是对是错。要是哪天我真的走了,你一个人...不,一条狗,可怎么办啊。”
他的手停住了,指尖微微发颤。
阿黄感觉到了,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老李。那眼神清澈见底,没有疑惑,没有担忧,只有全然的信任和依赖。
老李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酸。他别过脸去,望向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把外面的灯光晕染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
“我答应过你的,”老李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答应过要养你一辈子。可现在...我怕我要食言了。”
阿黄听不懂这些话,但它听出了老李声音里的难过。它站起来,前腿搭上老李的膝盖,伸出舌头去舔他的脸。
老李没有躲。他任由阿黄湿热的舌头在脸上划过,粗糙的手掌轻轻按在阿黄头上:“傻狗...”
雨似乎小了些,从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雨夜里。这声音让老李的身体僵了僵,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阿黄。
阿黄感觉到了老李的紧张,它一动不动,只是用身体紧紧贴着老李,像是在告诉他:别怕,我在。
时间在雨声中缓缓流淌。老李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阿黄,眼睛望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夜色。台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些皱纹看起来更深了,像是被岁月刻下的沟壑。
阿黄渐渐有了困意。它把头埋在老李怀里,鼻尖蹭着他衣服上熟悉的烟草味。那味道很淡了,混合着洗衣皂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但在阿黄闻来,这就是“家”的味道,是全世界最安心、最温暖的味道。
它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迷迷糊糊中,它感觉到老李在动。老李小心翼翼地把阿黄放回地垫上,自己则费力地站起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向厨房。
阿黄立刻清醒了,它跟上去,尾巴轻轻摇着,像是在问:你去哪?
“给你倒点水。”老李说。
厨房的灯亮了,昏黄的灯光填满了狭小的空间。老李拿起水壶,手抖得厉害,倒水时洒了一些在灶台上。他叹了口气,用抹布擦了擦,然后把水碗放在地上。
阿黄低头喝水,喝得很急,喉结一上一下地滚动。老李靠在门框上看着它,眼神柔软得像要化开。
喝完水,阿黄又跟着老李回到屋里。老李重新坐回藤椅,阿黄则回到地垫上。但这一次,它没有卧下,而是蹲坐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李。
它感觉到,今晚的老李和平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阿黄说不清。它只知道,老李身上的味道更复杂了——除了烟草、药味,还有一种它从未闻过的、酸涩的气息。那气息让阿黄不安,让它想要更紧地贴着老李,用体温把他包裹起来。
“睡吧,阿黄。”老李说,声音里透着疲惫,“明天...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去护城河那边,看看柳树落叶了没有。”
阿黄的耳朵竖了起来。护城河,柳树——这是它最喜欢的地方。春天柳絮纷飞的时候,老李会带它去,看它追着柳絮跑,笑得合不拢嘴。夏天柳荫浓密,老李会在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它则趴在旁边打盹。秋天...
秋天柳叶会黄,会落,铺满一地金黄。老李会捡几片完整的叶子带回家,夹在书里。他说,等攒够了,可以做一副叶贴画。
阿黄记得这些,记得很清楚。所以当老李说起护城河时,它的尾巴不由自主地摇了起来,眼睛里也有了光。
老李看到了,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就这么说定了。睡吧,明天一早咱们就去。”
阿黄这才安心地卧下,把脑袋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但它没有立刻睡着,耳朵依然竖着,听着老李的动静。
老李也没有睡。他坐在藤椅里,目光在屋里慢慢移动——从墙上挂着的旧日历,到桌上摆着的药瓶,再到墙角堆着的报纸,最后落在阿黄身上。
他看了很久,久到雨彻底停了,久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时,老李终于动了。他费力地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雨后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像是随时会再下雨。院子里积了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干枯的手臂。
老李看了很久,才转身回到藤椅边。
阿黄已经醒了,正仰头看着他,尾巴轻轻摇动。
“醒了?”老李弯腰摸摸它的头,“等会儿,我给你弄早饭。吃完咱们就出门。”
阿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全身的毛都蓬松开来。它跟在老李身后进了厨房,看他从柜子里拿出狗粮,又加了一勺肉汤拌了拌。
早饭很香,但阿黄吃得心不在焉。它时不时抬头看看老李,看他慢吞吞地给自己热粥,看他从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温水吞下。
老李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阿黄看着,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但它很快就把这感觉压下去了。因为老李吃完了早饭,真的开始穿外套,拿拐杖,还从门后取了阿黄的牵引绳。
“走吧。”老李说,推开了门。
雨后清晨的空气清冽而潮湿,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阿黄兴奋地冲出去,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转了几圈,才回头等老李。
老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倒。阿黄也不急,它跟在老李身边,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的草丛,或者抬头看看树上叽叽喳喳的麻雀。
从家到护城河要走二十分钟。平时这点路对老李来说不算什么,但今天他走得很吃力,中间歇了两次。阿黄就陪他站着,等他喘匀了气再继续走。
终于,护城河到了。
河水涨了一些,浑浊的黄色,上面飘着落叶和枯枝。岸边的柳树果然黄了大半,叶子稀稀落落地挂着,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老李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阿黄趴在他脚边。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河水,看着柳叶飘落,看着天色从灰蓝渐渐变成浅白。
谁都没有说话。
但阿黄知道,这是它生命中最平静、也最珍贵的时刻。因为老李在身边,因为老李的手一直放在它头上,因为老李的呼吸虽然轻浅,却依然清晰可闻。
它希望这一刻能永远持续下去。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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