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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9章 秋风里的咳嗽声


入了秋,老李的咳嗽就再没好利索过。

阿黄趴在藤椅旁边的地上,耳朵随着那一声声闷咳轻轻抖动着。它不懂什么叫“慢性支气管炎”,也不明白邻居王婶为什么每次听见老李咳嗽都要皱着眉念叨一句“老李头,你这咳得越来越厉害了,得去医院看看”。它只知道,那咳嗽声让它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说不出的难受。

老李咳完一阵,喘着粗气靠在藤椅上,枯瘦的手撑着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阿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挤出一个笑来,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没事,没事,就是嗓子眼儿痒痒。看把你吓的。”

阿黄舔了舔他的手心,那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老李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阿黄记得,它还是一只小黄狗的时候,老李的手又暖又厚实,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那时他把它从垃圾桶旁边抱起来,就是用这双手托着它的肚子,说:“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那声音可真稳当啊,不像现在这样,说一句话要断成好几截。

深秋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子凉意。阿黄站起来,叼起老李搭在藤椅扶手上的旧毯子,费力地往他身上拽。老李被它笨拙的样子逗笑了,一边咳一边帮它把毯子拉上来:“行行行,我盖上。你这狗,比我自己还上心。”

阿黄摇了摇尾巴,重新趴回他脚边。

毯子是老李老伴生前织的,灰蓝色的毛线,边角已经磨出了线头。阿黄记得,每次老李盖这条毯子的时候,都会摸着那些线头发一会儿呆。有时候他会对着墙上那张旧照片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阿黄竖起耳朵也只能听见几个零碎的字——“秀兰”“天冷了”“你那边冷不冷”。

阿黄不喜欢那张照片。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不好——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人笑起来很温柔——而是因为老李一对着照片说话,眼睛就会变得湿漉漉的。那种湿漉漉的东西,阿黄见过。它还是一只流浪狗的时候,有一回在雨里跑了一整天,冷得浑身发抖,眼睛就是那样湿漉漉的。

它知道那叫难过。

所以每次老李开始对着照片说话,阿黄就会凑过去,用脑袋蹭他的膝盖,用舌头舔他的手背。老李被它闹得没法子,就会把照片放回墙上,然后低头看它:“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你这狗,还知道吃醋呢?”

阿黄不懂“吃醋”是什么意思。但它知道,老李的眼睛不再湿漉漉了。

这天傍晚,老李咳得比往常都要厉害。

阿黄是从厨房门口听见的。老李在灶台前热粥,咳着咳着忽然弯下腰去,一只手撑着灶台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锅铲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阿黄猛地冲了进去。

它看见老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却在发白。他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每一次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又闷又哑。灶上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糊了半面墙。

阿黄急了。它绕着老李转了两圈,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它用鼻子去拱老李的手,那手凉得像冬天的井水。它又去拱他的脸,老李抬手挡了一下,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黄……没事……你、你出去……”

出去?

阿黄不动了。它趴在老李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它不走。它哪儿也不去。

老李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来。他靠在橱柜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自己,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满满当当装着的全是它自己。老李愣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把阿黄的脑袋按进怀里。

“傻狗。”他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你,跟谁学的这么倔?”

阿黄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趴在老李怀里,嗅着他身上的烟草味和药膏味。那是一种让它安心的味道,可安心之外,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它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就好像有一天忽然起风了,你还不知道风往哪儿吹,身上的毛已经先竖了起来。

粥热好了,老李端了两碗上桌。稠的那碗给了阿黄,稀的那碗留给自己。

阿黄低头舔着碗里的粥,耳朵却一直竖着听老李那边的动静。他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一下。粥的热气升起来,遮住了他的脸。

“阿黄。”老李忽然开口。

阿黄抬起头。

老李隔着那团白色的热气,看着它,说了一句:“要是有天我不在了,你可得好好活着。你听见没有?”

阿黄歪了歪脑袋。

它听见了。但它不懂。

“跟你说话就是对牛弹琴。”老李笑了一下,拿起筷子,低头喝粥。

那天晚上,老李咳嗽的次数比平时多了很多。阿黄趴在他的床边,一夜没睡踏实。每回咳嗽声响起,它就竖起耳朵,直到那声音平息下去,才又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窗外的秋风呜呜地刮着,把梧桐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落在院子里、窗台上、藤椅下。

第二天一早,王婶来了。

她是来送包子的,说是昨儿蒸多了,让老李帮忙“消灭消灭”。老李接过包子,一个劲儿地道谢,王婶摆摆手,眼睛却在屋里扫了一圈。

她看见老李的脸,忽然就不说话了。

“老李头,你这脸色——”王婶把包子搁在桌上,上前一步,仔细端详着他,“你昨天咳了没有?咋样?厉害不厉害?”

“不厉害不厉害,就是小毛病。”老李连忙摆手。

阿黄从屋里跑出来,对着王婶摇了摇尾巴。王婶低头看了它一眼,又抬头看老李。她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硬。明天,明天我就让你大侄子开车过来,拉你去医院检查检查。你要是不去——”她指了指地上的阿黄,“我就让阿黄咬你。”

阿黄“汪”了一声。

老李笑骂了一句:“你俩还联起手来了。”

但第二天,老李没有去医院。

他说头疼,不想动,想在家歇着。王婶的大侄子把车开到巷子口,等了大半个钟头,最后王婶气呼呼地走了。走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说这几天必须去,不能再拖了。

老李点着头应了,门一关,就靠在门板上闭上了眼睛。

阿黄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他。

那张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眼睛也比以前浑浊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像是秋风里一夜之间覆上的霜。他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低头摸了摸阿黄的脑袋:“不去了。去了就回不来了。”

阿黄的尾巴僵住了。

它看着老李慢慢挪到藤椅前,坐下来,盖上那条灰蓝色的旧毯子。窗外有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像一群无声的飞虫。

阿黄走过去,趴在他的脚边。

它把脑袋枕在老李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阿黄记不太清了。它只记得老李咳得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半夜能咳一宿。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从卧室走到厨房,要扶着墙歇两回。粥也喝得越来越少了,倒是有大半碗都倒进了阿黄的食盆里。

阿黄开始做一件事——把院子里的落叶叼到藤椅下面。

那些金黄的、半枯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被它从院子里衔回来,堆在老李的脚边。它做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一项顶顶重要的任务。

老李第一回看见的时候愣了半天,然后笑了。那笑声里有咳嗽,咳嗽里有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笑哪是咳。

“傻狗,你这是在干嘛呢?”

阿黄把刚叼回来的一片叶子放在他脚背上,然后抬头看他,尾巴摇成了一朵花。

老李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已经枯卷了,泛着褐色的斑点。他捏着那片叶子,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这是在给我攒家当呢?”他低头看阿黄,声音轻得像叹气,“我都这一把年纪了,还要什么家当。”

他把叶子放回阿黄嘴边,阿黄又把它叼回了藤椅底下。

那堆落叶一天天多了起来,金黄的、赭红的、黄绿相间的,层层叠叠,铺在藤椅下面,像一张彩色的小毯子。老李有时候会低头看那堆叶子,看很久,然后揉一揉阿黄的耳朵,不说话。

有一天傍晚,老李咳嗽咳得特别凶。他坐在藤椅上,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枯叶。阿黄急得直打转,最后冲出门去,对着王婶家的方向拼命地叫。

王婶来了。

她把老李扶上床,倒了热水,喂了药,又坐在床边守了大半夜。老李睡着之后,她把阿黄叫到院子里,蹲下来摸着它的头,声音有点发哑:“阿黄,你是个好狗。你比我们这些人,都强。”

阿黄舔了舔她的手背。

王婶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吸了吸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老头子,就是犟。”

然后她走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阿黄一个。

它守在门口,听屋里老李的呼吸声。那声音很浅,浅得像冬天河面上那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就碎了。但它一直在,一直,一直。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明晃晃的。

阿黄趴在那堆落叶旁边,把鼻子埋进叶子里。落叶上有老李的烟草味,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还有秋天特有的那种淡淡的腐朽。

它不知道“离别”是什么。它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像季节更替,像叶子变黄,像老李的脚步越来越慢。你抓不住它,你叫不住它,你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一点一点,一分一分,向你逼近。

但它不怕。

只要老李还在,只要那咳嗽声还响着,它就不怕。

阿黄闭上眼睛。

梦里,它又变成了一只小黄狗。老李的手又暖又厚实,托着它的肚子,说:“小家伙,跟我回家吧。”

它的尾巴在梦里摇了起来。

那夜的秋风刮了很久,把树上的叶子几乎扯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月色里伸着,像一双双苍老的手。

藤椅空着。毯子叠在椅面上。那堆落叶安静地躺在椅下,像一堆无人认领的旧时光。

只有阿黄知道,这一切都还在。咳嗽声还在,烟草味还在,那双揉它耳朵的手还在。只要它不忘记,就都在。

它把脑袋埋进落叶里,深呼吸。

满鼻子都是秋天的味道。满心都是老李的影子。

窗外,梧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松开了枝头,打着旋儿,轻轻落在了门槛上。阿黄睁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叶子,然后又闭上了。

这一夜还很长。它要攒着力气,明天还要给老李叼更多的叶子呢。

毕竟秋天这么短,冬天说来就来。它得在那之前,把藤椅下的“家当”攒得厚一些,再厚一些。厚到能盖住所有的咳嗽声,厚到能把老李留住。

它是这么想的。

一直,一直,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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