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锋营的队伍，在一片压抑的沉默里向北赶路。

马蹄踏在官道上，溅起尘土，士兵们的脚步沉重而整齐。除了军官们下达的简短口令，没有人多说一句话。

他们刚经历了重编，就被派往了更凶险的战场。

每个士兵都知道，这次的敌人是打死罗大纲军帅的楚勇，是刚攻下道州的清妖精锐。

更重要的是，东王那句“提头来见”的命令，让全营的人都喘不过气。

这一仗，没有退路。

“天一。”谭绍光骑着马，凑到陈天一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姓杨的就给了七天粮草，这不是存心要咱们饿死在半道上？”

陈天一目视前方，官道在远方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七天，足够我们打到永州城下。”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到时候，我们的粮草就在江忠源的营里。”

谭绍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那股子憋屈劲儿好像消散了些。

“说得对！他娘的，老子早就想尝尝清妖的军粮是什么味儿了！”

周默从队伍后方赶上来，脸色却没那么乐观。

“师帅，我刚清点过，弹药也只补了七成。特别是***，数量不足五轮齐射。”

陈天一“嗯”了一声。

“意料之中。”

周默皱眉：“东王这是处处掣肘，摆明了不想让我们打赢。”

“不管他想不想，”陈天一勒住马，队伍缓缓停下。他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又疲惫的脸，“我们自己得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士兵都听见了。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一刻钟，检查装备，补充饮水。一刻钟后，继续急行军！”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恢复了一丝生气。

看着士兵们靠着树干大口喘气，周默还是有些担心。

“师帅，这么赶路，兄弟们体力消耗太大。真到了永州，怕是连枪都端不稳了。”

“我知道。”陈天一看着地图，手指在上面划着，“但青妖不会等我们。我们多歇一个时辰，永州城就多一分危险。”

他抬起头，眼神锐利。

“而且，我需要他们累。”

“累？”周默和谭绍光都有些不解。

“对，累。”陈天一折起地图，“只有累到筋疲力尽，他们才没空去想全州的屁事，没空去怕那个姓杨的。脑子里剩下的，就只有一件事——跟着我，打赢，活下去。”

两天后，前锋营抵达了永州地界。

斥候不断派出，又带回一批批新的消息。

中军帐临时设在一片小树林里，陈天一站在一张简陋的沙盘前，将斥候带回来的情报，一个个的标注上去。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师帅，情况比我们想的还糟。”周默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他刚带队侦察回来，满身尘土。

“江忠源的楚勇，不止五千人。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大营连绵十里，到处都是旗子。算上辅兵，至少有八千人。”

谭绍光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娘的，情报有误！”

“不止如此。”周默继续道，“他们的火器也比我们预想的更精良。我在高处用望远镜观察，看到不少清妖用的是一种我们没见过的洋枪，射程似乎比我们的抬枪还远。”

帐内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前锋营的主要依仗就是火器犀利，可现在，敌人的火器似乎更胜一筹。

“永州城内呢？”陈天一问道，他依旧在完善沙盘，没有抬头。

“被围死了。”周默叹了口气，“我派人靠近过，城墙上守军稀稀拉拉，士气低落。城里的守将叫李开芳，全靠副将林凤祥在撑着。他们天天派人出城求援，信使出来一个死一个，江忠源在城外摆开了阵势，就等着我们去救。”

张大彪急了：“那还等什么？咱们直接杀过去，从背后给他来一下狠的，跟城里的林将军里应外合，肯定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不行。”

陈天一终于抬起了头，否决了这个提议。

“这是去送死。”

他指着沙盘。

“江忠源不是蠢货。他敢围城，就不怕人来救。你看这里，还有这里……”

陈天一的手指点在永州城外的几处要道上。

“这些地方视野开阔，无险可守。我们只要一出现，就会被他的骑兵缠住。他摆在城外的营盘是个口袋阵，正面宽，两翼长，就等着我们一头钻进去，然后关门打狗。”

听完陈天一的分析，帐内的军官们脸色都白了。

张大彪看着沙盘，半晌才憋出一句：“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永州城破吧？”

是啊，怎么办？

不救就是抗命，杨秀清饶不了我们。去救，就是一头撞进敌人的陷阱，九死一生。这好像是个死局。

帐内安静的可怕，所有人都看着陈天一，等着他拿主意。

陈天一的目光在沙盘上缓缓的移动，最后，停在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地方。

那是一条不起眼的小河，名叫湘水，河边有个渡口，名为冷水滩。

“我们不救永州城。”

陈天一开口，声音不大，话里的内容却让所有人愣住了。

“什么？”张大彪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们不去永州城。”陈天一重复了一遍，他的眼神里闪着一股奇异的光，“江忠源想让我们救，我们就偏不救。”

他猛的一挥手，指着那个叫冷水滩的渡口。

“他把主力都摆在永州城下，那他的后路，他的粮道，必然空虚。”

“斥候来报，江忠源的粮草辎重，都是从衡州府经湘水船运而来，每日必过冷水滩渡口。那里，才是他的命脉！”

周默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

“师帅的意思是……围魏救赵？”

“不。”陈天一摇头，嘴角的笑意带着一丝冰冷的杀气。

“是釜底抽薪。”

“他不是想围点打援吗？好，我就让他尝尝老巢被端的滋味。只要我们拿下冷水滩，断了他的粮道，他围在永州城下的八千大军，不出三日，就得不战自乱！”

“他要么回兵来救，我们就在冷水滩以逸待劳，跟他决战。要么就眼睁睁看着粮草被我们烧光，大军活活饿死。”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了。

放弃救援主战场，反而去偷袭一个不起眼的渡口。这是在赌博，赌江忠源的反应，赌前锋营的执行力。

赢了，满盘皆活。

输了，就是粉身碎骨。

谭绍光听完，猛的一拍大腿。

“就这么干！让他也尝尝被人掏心窝子的滋味！”

陈天一的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军官的脸。

“此计凶险，一旦动手，便再无回头路。诸位，可敢随我，赌上这全营的性命？”

“愿随师帅，死战！”

帐内，所有的军官齐齐单膝跪地，声音决绝。

陈天一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气势彻底变了。

“好。”

他拿起令旗，重重的插在沙盘上冷水滩的位置。

“传我将令！”

“全军转向，隐蔽行军！”

“目标——冷水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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