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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监察院公堂


监察院公堂很大,很空,说话都有回音。

堂上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明镜高悬”。但林逸觉得,那四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模糊,像蒙了一层灰。

他被带到堂下,手上的枷还没卸。两个差役按着他肩膀,让他跪下。

林逸没跪。

“跪下!”差役喝道。

林逸抬起头,看着堂上的郑铎:“林某还没定罪,为何要跪?”

郑铎坐在主审官的位置上,穿着青色官服,补子上的獬豸在烛光里张牙舞爪。他脸色很白,白得像纸,衬得眼下的青黑更明显了。

“到了这里,就得守这里的规矩。”郑铎开口,声音很冷,“跪下!”

差役用力按林逸的肩膀。林逸身子晃了晃,但还是站着。

“郑大人,”他说,“您要审我,总得让我知道审的是什么。跪不跪的,不急。”

堂上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都是官员打扮。最显眼的是赵国公,他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拄着拐杖,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瞌睡。但林逸知道,他耳朵竖着呢。

郑铎盯着林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不跪就不跪。反正一会儿你就跪了。”

他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

声音在空荡的公堂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林逸,”郑铎开口,“你以算命为名,实则行邪术惑人之事,扰乱市井,窥探私隐,可有此事?”

上来就扣帽子。

林逸平静道:“林某不知郑大人所说的‘邪术’为何物。林某替人解惑,用的是观察、分析、推理之法,这些都是正大光明的本事,与邪术何干?”

“观察?”郑铎冷笑,“你一个算命先生,能观察到什么?”

“能观察到很多。”林逸说,“比如,郑大人您昨夜没睡好,寅时就醒了,醒后喝了杯浓茶,试图提神,但效果不大。现在您头很疼,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对吗?”

郑铎脸色一变。

旁听席上有人小声议论。

“你……”郑铎握紧惊堂木,“休得胡言!”

“是不是胡言,郑大人自己知道。”林逸继续说,“您左手边的袖子沾了点墨渍,是今早写折子时不小心蹭到的。您写得很急,因为要赶在辰时前把折子递上去——是关于我的逮捕令吧?”

郑铎的手在抖。

赵国公睁开了眼,看着林逸,眼神复杂。

“这只是观察。”林逸转向旁听席,“诸位大人若不信,林某可以当场演示。”

一个穿着绿袍的官员开口了:“哦?怎么演示?”

林逸看了看他,四十来岁,圆脸,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墨迹——是个文书。

“就请这位大人指定一位堂上的人,林某可以看看他的近况。”

绿袍官员笑了:“堂上都是朝廷命官,岂是你能随便看的?”

“那就看个不是官的。”林逸看向堂边站着一个文书,二十多岁,瘦高个,眼圈发黑,“就这位吧。”

那文书吓了一跳,看向郑铎。

郑铎盯着林逸,眼神像刀子:“你想耍什么花样?”

“不敢。”林逸说,“只是想让郑大人和诸位大人看看,林某用的到底是邪术,还是真本事。”

堂上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郑铎。郑铎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头:“好,就让他看。若说得不对,罪加一等!”

文书被带到堂中,站在林逸面前。他很紧张,手在抖。

林逸打量他。二十三四岁,瘦,脸色发黄,眼袋很重。穿的是监察院的公服,但浆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同色线勉强缝过。

“这位仁兄,”林逸开口,“昨夜没睡好吧?”

文书点头:“是……昨夜当值,整理卷宗。”

“不只没睡好,还受了凉。”林逸说,“你说话声音有点哑,但喉咙不疼,是鼻塞导致的。你吸鼻子的时候,左边鼻孔不通,对吗?”

文书下意识吸了吸鼻子,然后愣住了——真是左边不通!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

林逸继续说:“你家里有孩子,一岁左右,正在出牙,夜里哭闹,你夫人照顾不过来,所以你前天晚上回去帮了把手,一夜没睡,昨天又来当值,连续两夜没合眼。”

文书的眼睛瞪大了。

“还有,”林逸说,“你孩子不是出牙这么简单,是有点发热,但不高,你夫人用温水擦了身子,稍微好点,但你还是担心,所以昨天中午抽空回去看了一眼——你在街口的药铺买了点金银花,对吗?”

文书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逸说,“你身上有淡淡的药味,是金银花煮水后的味道。你袖口有一点湿痕,是给孩子擦身子时溅到的水。你眼睛里的血丝,不是熬夜当值熬出来的,是照顾孩子熬出来的——当值熬夜,血丝集中在眼球下方,照顾孩子熬夜,是整个眼球都红。”

这番话说完,公堂上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文书。文书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大人说得都对……小的确实……”

郑铎的脸彻底黑了。

赵国公拄着拐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绿袍官员站起来,走到文书面前:“他说的是真的?”

文书点头:“句句属实……小的孩子确实病了,小的确实买了金银花……”

绿袍官员转向林逸,眼神里满是震惊:“这……这真是看出来的?”

“是。”林逸说,“观察衣著、面色、气味、举止,再结合常理推断。每个人身上都有无数痕迹,记录着他做过的事,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只要会看,就能知道。”

“这就是你的算命?”郑铎咬牙切齿。

“这不是算命,这是读人。”林逸看着他,“郑大人,您说我用邪术惑人,请问我惑谁了?我帮人找到丢失的东西,帮人化解家庭矛盾,帮人避开灾祸——这些都是惑人吗?”

郑铎答不上来。

旁听席上一个白胡子官员开口了:“郑大人,这位林先生说的,似乎有些道理。他所用的法子,确实与寻常算命先生不同。”

“王大人,”郑铎看向他,“您别被他骗了。这些都是障眼法!”

“是不是障眼法,一试便知。”林逸忽然说,“郑大人,您敢不敢让我看看您?”

郑铎脸色一变:“放肆!”

“郑大人怕什么?”林逸盯着他,“莫非您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怕被我看出来?”

这话戳到痛处了。

郑铎猛地站起来:“林逸!你……”

“郑大人,”赵国公忽然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让他看。”

所有人都看向赵国公。老国公拄着拐杖站起来,慢慢走到堂中,看着林逸:“林先生,你说你看得出人的过往。那你看老夫,能看出什么?”

堂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林逸看着赵国公。老国公今天穿着紫色常服,头发梳得整齐,脸色看起来比那天在书房里好一些。但仔细看,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

“国公爷,”林逸开口,“您问的是公事,还是私事?”

“有区别吗?”

“有。”林逸说,“公事,林某不敢妄言。私事,可以说几句。”

“那就说私事。”

林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国公爷最近在为一件事烦心,这件事牵扯到十五年前,牵扯到一位故人,也牵扯到一笔钱。”

赵国公眼睛眯了起来:“继续说。”

“那位故人,您以为他死了,但现在怀疑他还活着。那笔钱,您以为花在正途上,但现在发现可能被人挪用了。”林逸的声音很稳,“您晚上睡不好,常做噩梦,梦里有人向您讨债。您白天靠药物撑着,但药效越来越差,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赵国公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还有,”林逸继续说,“您最近见过一个人,一个您以为永远不会再见到的人。那个人给了您一个选择,但您不知道该怎么选。”

堂上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看着赵国公。老国公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只有手在抖,抖得越来越厉害。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林逸说,“您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恐惧,有挣扎。您的手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心虚。您今天来听审,不是来看我,是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

赵国公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有血丝。

“郑大人,”他转身,看向郑铎,“这位林先生,不是妖言惑众之人。”

郑铎急了:“国公爷,您别听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老夫心里有数。”赵国公说,“这个案子,你审不了。”

“什么?”

“老夫说,你审不了。”赵国公一字一句,“林逸说的那些话,牵扯到的事,不是你一个监察院郎中能碰的。今天这堂审,到此为止。”

郑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反驳,但赵国公的眼神让他不敢开口。

旁听席上的官员们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林逸站在那里,手上的枷很沉,但他站得很直。

他知道,赵国公这是在保他——不是真保,是怕他在公堂上说出更多不该说的。

但这也够了。

至少今天,他不用跪,不用认罪,不用被关进大牢。

“郑大人,”赵国公又说,“把人先关到厢房,好生看管。没有老夫的话,谁也不许提审,谁也不许用刑。”

郑铎咬牙,但还是点头:“是……”

赵国公看了林逸一眼,眼神复杂,然后转身,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林先生,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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