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媒正娶？”王阁老身后一个中年男人——王采薇的父亲王侍郎上前一步，怒声道，“谢无尘，你宠妾灭妻，纵容外室欺负正室，甚至想害采薇！这些事，真当我们王家不知道？！以前看在谢老将军的面子上，我们忍了！可现在你谢家二房犯下滔天大罪，你爹已经畏罪自尽，你还想拖着我女儿陪葬不成？！”

王阁老抬手制止儿子，目光深沉地看着谢无尘：“谢无尘，我跟你做个交易。你签了和离书，放采薇自由。我可以进宫见皇上，说明你并没参与你爹那些事，或许能为你求个流放从轻，保住性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要是你死活不肯...我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把你这些年的荒唐事、你爹的那些秘密，全都捅到皇上面前。到时候，你恐怕连流放的机会都没有。”

谢无尘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轮椅扶手。

他看着王阁老威严的脸，看着王采薇红肿却透着解脱的眼睛，看着苏即墨手里那张薄薄的和离书...最后，目光落在柳氏身下那摊刺眼的血迹上。

爹死了，家抄了，孩子没了，靠山倒了...

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一股巨大的疲惫和绝望涌上心头。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像是破旧的风箱。

“好...好...我签...”

他颤抖着手，接过苏即墨递来的笔，在那张和离书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落下，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轮椅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

王阁老拿起和离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小心收好。他转身，对苏即墨深深一揖：“谢少夫人，大恩不言谢。今天要不是你提前派人通知，我恐怕还蒙在鼓里。这份情，王家记下了。”

苏即墨侧身避开，还了一礼：“王阁老太客气了。采薇姐姐和我投缘，能帮她脱离苦海，是应该的。”

王阁老点点头，不再多说，对王采薇温声道：“薇儿，我们回家。”

王采薇泪流满面，却绽开一个真正解脱的笑容。她走到苏即墨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即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去吧。”苏即墨拍拍她的手背。

王采薇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瘫在轮椅上面如死灰的谢无尘，眼里再没有留恋，转身跟着家人，一步步走出了这个困了她多年的牢笼。

阳光从门外洒进来，照亮她离去的背影，轻盈而坚定。

厅里，又恢复了死寂。

只有柳氏压抑的哭泣，和谢无尘空洞的喘息。

苏即墨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嚣张跋扈、现在却形同废人的男人，心里无悲无喜。

自作自受，不过如此。

她转身，带着雪莲离开了这座即将彻底倒塌的府邸。

两天后，尘埃落定。

谢镇海一脉被正式逐出谢家族谱，所有产业充公，府邸查封。谢无尘虽然留了一命，但被判流放岭南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判决下来的那天，苏即墨听说谢无尘被人抬上囚车时，那双曾经嚣张跋扈的眼睛里，只剩下死寂的空洞。

曾经显赫一时的谢家二房，就这样烟消云散。

朝堂上，三皇子尔齐因查办此案有功，得了皇上不少赏赐。这日午后，他派人送帖子到谢府，邀谢无烬夫妇在京中新开的“百味轩”用晚膳，说是答谢。

马车在繁华的街道上穿行，苏即墨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深秋的京城，夜幕降临得早，各家店铺门前都挂起了灯笼，光影流转间透着繁华与喧嚣。

“在想什么？”谢无烬握住她的手。

苏即墨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在想...这一切总算过去了。”

谢无烬深深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将她微凉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百味轩坐落在城南最热闹的街上，三层楼阁，雕梁画栋，气派非凡。尔齐定的雅间在顶层，推开窗就能看到大半条街的灯火，远处还能望见皇宫的飞檐。

“可算来了！”尔齐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锦袍，金冠束发，比平时多了几分正式，但眉眼间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还在。他亲自起身相迎，目光在苏即墨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殿下。”谢无烬微微颔首。

“哎，私下里就别这么客气了。”尔齐摆摆手，引两人入座，“今日是我做东，一是感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在父皇面前露脸，二也是...庆祝咱们扳倒了谢镇海那老狐狸。”

酒菜很快上齐，都是百味轩的招牌。尔齐亲自斟酒，举杯道：“这第一杯，谢你们信我。”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尔齐说起皇上赏赐时，语气轻松随意，但苏即墨敏锐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

“殿下这次得了皇上嘉奖，应该很开心吧？”苏即墨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状似随意地问。

尔齐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开心是自然。不过...苏姑娘似乎话里有话？”

苏即墨抬眼，目光清亮：“我只是觉得，殿下其实...是在避宠。”

话音落下，雅间里安静了一瞬。

谢无烬眉头微皱，在桌下轻轻碰了碰苏即墨的手，示意她不必说破。

但尔齐却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赞赏，也有几分无奈：“苏姑娘果然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细说，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望向窗外璀璨的灯火：“有时候站得太高，未必是好事。我这个人，懒散惯了，最怕麻烦。”

皇家子弟，太过耀眼容易招来忌惮，尔齐这是在用纨绔表象，为自己筑一道护城墙。

“我明白。”苏即墨点点头，举起酒杯，“那这杯敬殿下的...清醒。”

尔齐眼睛一亮，和她碰杯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杯沿：“和苏姑娘说话，真是痛快。”

接下来的席间，尔齐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他聊起京城趣闻，说起江南风光，讲起塞北奇景，言语风趣，见识广博。说到兴起时，他还会比划着手势，眉飞色舞，那双总是带着三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闪着真诚的光。

“上次苏姑娘说的那个药膳方子，我让府里的厨子试了，效果确实不错。”尔齐给苏即墨夹了一块水晶肴肉，“不过总觉得差了点味道，改日还得向你请教。”

“殿下客气了。”苏即墨接过，“其实药膳重在火候和搭配，我那儿有几本手札，回头让人抄一份送过去。”

“那敢情好！”尔齐笑得开怀，“不过光是手札怕是不够，有些细节还得当面讨教才行。不如这样，过几日西郊的枫叶正红，我组个局，咱们一起去赏枫，边赏景边聊？”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即墨，语气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苏即墨没多想，只觉得尔齐这人虽然身份尊贵，但没什么架子，相处起来舒服。她正想答应，身旁的谢无烬却先开了口。

“殿下好意，心领了。”谢无烬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不过即墨最近忙着整理师父的医案，怕是抽不出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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