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恩没回头，但谢无烬清楚地看到，他的肩膀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片刻，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想多了。”他说，“我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谢无烬不信。

他刚才分明从仇恩眼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有痛楚，有怀念，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前辈...”

“够了。”仇恩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冷硬，“谢将军，我还是那句话，在即墨恢复记忆之前，请你离她远点。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刺激她...”

他顿了顿，眼神里掠过一丝寒意：“就算你是谢无烬，我也不会客气。”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离去。

谢无烬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里那股疑虑越来越重。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谢...谢将军？”一个细小的声音响起。

谢无烬转头，看到妙耳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小脸上满是紧张和害怕。托盘上放着一碗粥和几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进来吧。”谢无烬的语气缓和了些。

妙耳这才怯生生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桌上，然后站在一边，低着头，绞着手指，一副想走又不敢走的样子。

谢无烬看了他一眼：“你很怕我？”

妙耳吓了一跳，连忙摇头：“不...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发抖？”谢无烬在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坐下说话。”

妙耳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他对面坐下了，但只敢坐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

谢无烬端起粥喝了一口，是清淡的白粥，配了几样山间小菜，味道很朴素，但很爽口。他看向妙耳，发现这孩子虽然害怕，但眼神清澈，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不用怕。”他说，“我不会伤害你。”

“我...我不是怕你。”妙耳小声道，声音还有些发抖，“我是...我是怕...”

他话没说完，眼眶忽然红了。

谢无烬放下碗：“怕什么？”

“怕师父...”妙耳的声音带着哭腔，“昨天晚上...昨天晚上师父对苍术师兄用刑...我们从来没见过那样的师父...好可怕...”

谢无烬愣住了。

用刑？

仇恩对苍术...用了刑？

“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什么用刑？”

妙耳擦了擦眼泪，抽抽搭搭地说：“昨天晚上，师父把苍术师兄叫到静室，关起门来。我们一开始没在意，后来听到里面传来...传来惨叫声。春师兄不让我们靠近，但我们还是听见了...师父好像在问苍术师兄什么药，解药在哪里...苍术师兄不肯说，师父就...就打他...”

他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苍术师兄平时对我们很好的...师父为什么要打他...打得好重...”

谢无烬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没想到，仇恩竟然会用这种手段。那个看起来温和从容、仙风道骨的道长，竟然会对自己的徒弟用刑？

“然后呢？”他问，“问出什么了吗？”

妙耳摇头：“不知道...后来师父出来了，脸色很难看。苍术师兄被抬回房间，一直没出来。今天早上春师兄去看他，说他伤得不轻...”

他抬起头，看着谢无烬：“谢将军，你说...师父为什么要这样？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教我们要与人为善，要慈悲为怀...可他为什么要打苍术师兄？”

这个问题，谢无烬不知道怎么回答。

仇恩知道苍术对即墨用了药，知道那种药可能会伤到即墨的根本，所以他急了。急到不惜用最极端的手段，也要逼问出解药的下落。

这个认知，让谢无烬的心情更加复杂。

一方面，他感激仇恩为即墨做的这一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仇恩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复杂，更难以捉摸。

“你师父...”他斟酌着开口，“很在乎即墨。”

“小墨师姐？”妙耳眨了眨眼，“那当然了！师父最疼小墨师姐了！从小就是这样，有什么好的都先给她，教她医术也是倾囊相授...我们都羡慕死了！”

他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小声道：“对了，小墨师姐以前也跟我们提起过你...”

谢无烬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说？”

“她说...谢将军很帅，人很好，对她特别好。”妙耳的脸有些红，“她还说...说她想你了，想早点回去找你...”

这些话，像暖流一样淌进谢无烬心里，却又带来更深的痛楚。

想他...想早点回去找他...

可现在，她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轻声说。

妙耳摇摇头，犹豫了一下，又说：“谢将军...您能不能...能不能对小墨师姐好一点？她昨天发烧的时候，一直喊您的名字...虽然她不记得了，可她心里还是有您的...可师父不让我们跟她说你们的事儿。”

谢无烬的手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

“好，我知道了。”他声音有些哑。

妙耳这才松了口气，起身收拾了碗筷，端着托盘走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无烬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苏即墨厢房的方向。

她还在发烧...因为他的刺激...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两天，谢无烬果然没再靠近苏即墨。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

看她坐在廊下晒药草，阳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看她蹲在院子里喂兔子，小心翼翼地捧着菜叶，嘴角挂着温柔的笑意；看她站在师父身边学习新的针法，神情专注，眉头微蹙...

每一个画面，都让谢无烬的心又疼又软。

他想起妙耳说的，她发烧时一直喊他的名字。想起她昨天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想起她推开他时眼里的惊恐和困惑...

他不能再刺激她了。

哪怕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好好的，就够了。

这天午后，苏即墨独自一人坐在药房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还没完全恢复。

谢无烬站在远处的树影下，默默地看着她。

他看到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头微蹙，像是有些不舒服。他看到她放下医书，靠在门框上，闭上眼睛，神情疲惫。

他的心揪紧了。

想过去抱抱她，想摸摸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还在发烧，想亲亲她的眼睛告诉她别怕...

可他知道，他不能。

现在他任何的靠近，对她来说都可能是伤害。

就在这时，苏即墨忽然睁开眼睛，像是感觉到什么，转头朝谢无烬的方向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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